史春喜一看,覺著王葡萄和地區書記這麼隨便,兩人一定很熟識。原來她後臺很硬。怪不得她對誰都不怕,不拿他史春喜當人物,原來後面有人撐腰。只是她愚笨可笑,不知這個給她撐腰的人是幾品官。看她那個隨便勁頭,她八成把他當個甲長了。
史春喜聰明,留丁書記吃飯只准備了幾碗鋼絲面。幾盤涼拌菜:豆腐、豆乾、豆芽、豆絲。他只是陰著臉叫廚房把啥都給弄細法,弄乾淨。他從地委書記的言談、舉止斷定出什麼樣的伙食標準會讓他舒服。假如給他吃六個菜一瓶酒,肯定出力不討好。飯開在食堂後面的小倉庫,他叫人突擊打掃了一下,掛上了年畫,獎旗。幾十個白麵口袋灌的是雜豆麵,他告訴地區書記葡萄有事,不能來一塊吃晚飯。
這時他聽地委書記問他,食堂做的是幾種飯?他硬硬頭皮回答上只做了一種,首長和普通社員吃的都一樣。今晚,全社都吃鋼絲面。
地委書記扭臉看著他,就象原先都沒看準,這回要好好看。「不容易呀,小史,這麼年輕的書記。能在這時節吃上鋼絲面拌冷盤的大食堂,恐怕不多吧?」
「書記別誤會,冷盤是給你單另添的,普通社員只吃麵條和雞蛋花滷子。」史春喜說。他只盼書記別站起身往廚房跑,跟炊事員一對證他就毀了。雖然他安排了社員們早開飯,不叫他們和地委書記碰上,他還是擔心露餡。社員們吃的是大麥面攪的甜湯,光稀的,沒稠的,用紅薯在縣裡換了幾車蘿蔔,醃了醃叫他們就湯喝。過年的伙食全指望葡萄養的豬,沒捨得全給收購站,自己留了一頭,從臘月三十到正月十五的扁食餡,都出在這頭豬身上。
地委書記聽了史春喜的解釋,更是賞識他。史春喜知道自己對了上司的胃口,趕忙說這四個盤裡的「豆腐四世同堂」,也是食堂自己做的,豆子是地裡收的,平時公社幹部吃飯,懶得弄這些吃。地委書記來嘛,大家沾沾光,只不過太委屈首長了。
春喜明白自己在地委書記心裡的印象越來越深。地委書記和縣委書記不一樣。縣委書記下來,幾句話春喜就知道得開什麼樣的飯,打什麼樣的酒。縣委書記下來的時候,他叫人把沙和土先運到地裡,堆成圓溜溜、尖溜溜的堆子,大小都差不多。然後在土堆上鋪上布,布上再撒麥粒。縣委書記伸手插進麥子裡,春喜想千萬別插太深。縣委書記的手插了有兩寸深,抓起一把麥粒,又往那下面是土的麥堆上一撒,說:「嗬,這真是放了火箭呀!畝產八千斤!了不起!新中國的農民創造了偉大奇蹟!」
縣委書記回去就獎了一臺手扶拖拉機給史屯人民公社。有的大隊長不樂意春喜的「火箭」,說交那麼多公糧社員從秋天就得喝風屙沫。他批評他們政治目光短淺,難道山西、河北、江蘇、安徽的「火箭」不是這麼放的?他們放了「火箭」,也沒喝風屙沫。一個大隊長說,屙了敢不登報?
這年史屯公社的畝產量是全縣第一,上交的公糧是全地區第一。史屯成了個熱鬧地方,小學生們常常要穿上彩衣,紮上綢帶,到街兩邊去歡迎來參觀的代表們。代表們看著史屯倉庫裡一堆一堆的麥子、小米、蜀黍,用手捧起,臉跟做夢似的笑著說:啊呀,這共產黨主義是不是就快實現了?!糧吃不完,不是共產主義是啥?活恁大還沒遇上糧吃不完的年景哩!春喜想,幸虧他佈置這些景觀時經驗豐富了,凡是人的手能夠著的地方,他都叫人厚厚地堆麥粒、穀子。凡是讓人遠遠瞧的地方,下頭的土堆得老大,一層糧下頭就是那層布。
春喜成了個最有培養前途的幹部。他選了七月一號黨的生日這天,和謝哲學的女兒謝小荷結了婚。謝小荷在縣城讀了初中,回鄉支援家鄉農業建設,在街上的小學校當了民辦教師。她和春喜好上是大煉鋼鐵的時候。她領著學生們唱歌時,春喜正在院子裡跟王葡萄理論。事後小荷上來說葡萄嫂子腦筋有問題,小時候她爹就說她生,叫春喜別和她一般見識。
那以後她和他就通起信來。小荷新派,頭一封信就提到「愛」字。信上的「愛」字寫了一年,兩人就結婚了。春喜從葡萄的窯洞出來那天晚上,他好好給小荷寫了一封有四、五個「愛」的信。和小荷「愛」,他覺得自己是新青年,小荷和他是通過愛國家、愛黨、愛公社而相愛的。所以這愛厚實,又有根源。他和小荷不單單是愛人,更是同志、朋友、戰友。和小荷相愛,他身上低賤的本性就去除了。
和謝小荷結婚之後,他做了一件漂亮事;把謝哲學的會計職位罷免了,給了史老舅的三孩。謝哲學本以為做了書記的丈人,能把會計做到蹬腿閉眼。被罷免他氣得差點腦充血。他從不貪汙受賄,賬面乾淨漂亮,一免職他和誰能說得清他的廉潔?史書記買了前門煙、大麴酒來向他賠罪,讓他理解、支援他的策略。會計是人人眼紅的職位,書記和會計成一家人,難免群眾的閒話。他讓謝老丈人在公社辦公室當個勤雜,幫他接待一些上門參觀、取經的各地代表。
第九個寡婦六(4)
代表們來得稀了,慢慢誰也不再來。學生的鑼鼓聲歌聲也靜下去。史屯大街上,時常看見的,就是嘴貼在地上覓食的狗們,肚皮一天比一天癟,脊樑骨一天比一天鋒利。到了冬天,人們從街上走,樣子和嘴貼地覓食的狗很像了。他們兩手攏在破襖袖子裡,尋尋覓覓,不知從哪裡會找到這天的食,給家裡的老婆兒、老漢、孩子。他們慢慢走到公社辦公室的院子門口,蹲成一排,等著史書記來上班時,借一口糧給他們。史書記總不在辦公室上班。史書記在地裡,河堤上,社員家上班,謝哲學告訴他們。史書記上班主要是訪貧問苦,鼓勵飢得太狠的人再挺一挺,等春天地上長出野菜來,榆樹發榆錢時就好過了。
史書記上班還上在大路口,火車站,見誰背了鋪蓋卷,拖家帶口、拉棍逃荒的社員就讓民兵抓回來。他叫逃荒的人別忘了他們是先進公社的人,出去做叫花子等於是在自己的先進鄉親頭上屙,臉上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