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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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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社大門口等待史書記的人從黑瘦到黃腫,漸漸明晃晃地灰白起來。他們相互說著二十碗的水席、十八盤的羊肉羊雜席,八盤六碗的史屯豆腐席。他們把孫二大當年給葡萄和鐵腦圓房時辦的席一個碗一個盤地回想起來:那寬粉條燒大肉多美,肥膘兩指寬,嘴一抿油順著嘴角淌!那個紅燒豆腐多排場,醬油可捨得擱,香著呢,不輸給大肉!那席辦多大!鐵腦到處跑著借板凳!吃走了一撥人,又來一撥人,二大要活著可好了,他能有法子弄吃的。

再說說,人們便滿嘴跑口水,話也說不成了。就都嗬嗬地笑,互相罵:看這吃貨,想吃也不管他是不是惡霸地主。一說他們又都楞怔起來:到底「惡霸」是個啥哩?

他們在公社門口說說話,曬曬太陽,好象耐些飢。他們的媳婦們可不象他們這樣友好相處,常常為剝一棵榆樹的皮罵架打架。河灘上有片榆林,一個冬天下來,樹皮給剝得淨光,只剩了樹杆赤身露肉地讓寒冬凍著。剝回來的榆樹皮都曬在冬天的太陽裡,女人們守在邊上,把幹了的掰碎。孩子們拖著水腫的腿回家來,女人們把做熟的榆樹皮粉子端上桌。孩子們說這比紅薯粉子好吃哩。他們早已經忘了紅薯粉條的滋味。女人們在榆樹皮黑亮亮粘稠的粉子裡撒一把搗碎的蒜花,再捻一撮香味竄鼻的紅辣子末兒,和上一把鹽,味道是不賴,只是吃完了孩子們還是眼長在空鍋裡,說:「我還飢呀。」

春天,桐樹、棗樹、柿樹、香椿都發芽了,河灘上整整一個榆樹林子死了。讓人吃死了。剩的樹皮在高處的樹杆上,還在被人剝著。史修陽的媳婦一雙小腳也不耽誤她蹦高,揪著一根小胳膊粗的死榆樹枝子,人吊在上面,兩隻小腳盪盪悠悠,死了的樹樹「嘎吧」一聲斷了,她一個屁股墩坐在了地下。到底五十歲了,她坐在那裡等著跌散了的魂聚回來。木木的屁股開始痛了,就跟有把尾巴跌斷了似的疼。她想:好了,活著哩!知道疼哩!

等她又是蹬地又是打挺地爬起來,那根被她折斷的枝杆已在李秀梅手裡。

「那是我的!」史修陽媳婦屁股也不痛了,母豹子似的橫著一撲。

李秀梅說:「我先看見的!」她使勁把樹杆往她這邊拽。

「那是我撅斷的!」

「我來的時候,你坐那兒睡磕睡,咋成你撅的了?!」

史修陽媳婦玩了個花招,把手一鬆,李秀梅往後趔趄幾步,樹枝子紮在她臉上,她眼一閉。史修陽媳婦看不見李秀臉上的傷似的,奪過樹枝就走。李秀梅在她身後哭起來,求她行行好,叫她親大娘,看在她四個孩子快飢死的份上。

史修陽媳婦心一軟,想給了她算了,寡婦孤兒的。但她屁股上的冬讓她心馬上又硬了,她家有人張嘴等喂,她自己家沒有嗎?想尋食早些出門呀,懶婆娘!跟她哭那麼嬌有屁的用?去跟個男人哭哭,說不定能哭到一塊饃。她這樣想,頭也沒回,讓她哭去。

李秀梅找到一些沒剝淨的榆樹皮,多半在高處的枝子上。回到家,孩子們已經不哭了,都躺在被絮裡慢慢眨眼睛。她趕緊燒火。水煮開了,她看看簍子裡還有一個雞蛋,狠狠心把它打進鍋裡,攪成蛋花,然後就把前一天省下的榆樹皮粉子下進去。一邊做活,她一邊對著窯洞裡的孩子們說話:「媽給做蛋花湯呢!老香呀!咱關著門吃啊,不讓史小妮、史鎖子吃,啊?」史小妮、史鎖子是死去的史冬喜的孩子。

她沒多大力氣拉風箱了,得把兩腳撐出去,抵住風箱靠身子和腿的勁,幫胳膊一下一下地扯。

「飯做熟啦!」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孩子們喊。慢慢地,四個孩子走到她邊上,不認識她只認識鍋裡黑汙汙的飯食。李秀梅手裡拿著個油瓶,瓶子都快叫灰土埋了,瓶嘴也快讓灰垢封了。她把瓶底朝天地擎著,孩子們的眼睛隨著瓶口滴出的油珠一上一下……三滴、四滴、五滴了,孩子們的眼珠子乾癟了,目光也乾巴巴的,瞪著她的舌頭成了抹布,在長滿灰垢的瓶口上繞著一舔,又一舔。

她笑著說:「哎呀,咱過年啦,吃香油蛋花面哩!可不敢出聲,叫旁邊葡萄妗子家的花狗聽見,它該來搶啦!」

李秀梅一邊和孩子們說話,一邊把四個粗瓷大碗擺出來。又叫老大去拿辣子、杵蒜。孩子們全守住自己的空碗,眼睛仍然只認識鍋裡的東西,其他誰也不認識。李秀梅這時才忙活過去,顧上抬頭看一眼孩子們。她嚇得一哆嗦,圍在飯盆邊上的是四隻狼嵬,眼光冷毒,六親不認。假如她今天沒給他們弄到吃的,他們敢把她撕巴撕巴吃吃也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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