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說:「死了的都沒理,活著都有理。」
她使勁一推,把他剩在洞外的半個身子塞進去了。她好奇怪,那麼小的洞那麼大的人,折摺疊疊也就進去了。
她對著洞口說:「不叫你出來你別出來。剛從門縫裡頭看,外頭腿都滿了。」
葡萄上到紅薯窖上頭,見兩扇大門中間的豁子給撞得能進來個鼻子。又撞一會,能進來個額頭了。她拿起斧子劈柴,讓他們在外頭慢慢撞。門栓給撞掉了,人臉人身子人腿堵在大開的門口,一時都有些靦腆似的。葡萄把斧子往地下一扔。那個女知青說:「為啥不開門。」
葡萄:「我請你們啦?」
知青惱她的態度,一下子衝進院子,叫著史春喜的名字,吼他出來投降、知青優待俘虜。
女知青指著葡萄:「你不把他交出來,我們可搜啦?」
葡萄打量她一眼。黃昏的最後光亮照在女知青身上,讓葡萄看出她的二流子作派是虛的,她心裡其實可苦。葡萄想,這身孕少說有四個月了。
葡萄說:「你爹媽啥時見的你?」
女知青一楞,瞪著葡萄,她怎麼說這麼沒頭沒腦的話?一想,並不是沒頭沒腦,她是說她很久沒見爹媽了,很久沒爹媽疼了。有爹媽疼的閨女能象她這樣嗎?能懷上個野娃子還到處撒野嗎?女知青一邊領頭在葡萄的屋裡翻箱倒櫃,一邊細嚼慢品葡萄的話。女知青不是老粗,只因為這些年老粗吃香她才口粗人粗。她的所有委屈、不順心、背時運都發在搜查這個縣委副書記身上。她一會吼一聲:「史春喜,你乾的好事!你躲哪個驢屁眼裡也給你摳出來!」她和所有知青一樣,覺著讓誰騙了,讓誰佔了便宜,讓誰誤了大好時光,讓誰剝奪了他們命裡該有的東西——上學、逛公園、夾個飯盒上工、騎個腳踏車下班、早上排隊買油條,週末睡懶覺、晚上進電影院……他們原本該著有那樣的命,可被誰篡改了,剝奪了。可他們又找不出那個「誰」來,只覺得史春喜也是那個「誰」的一部分。
女知青從葡萄的櫃子裡翻出一張男孩的照片。她吼著問葡萄:「這是誰?!」
葡萄說:「你說是誰?」
女知青明白了。她身上的一條小命以後也會成一張照片。恐怕還不如這個鄉下女人,照片也沒有,有也到不到她手上。她找誰算這些狗肉賬去?女知青拿起櫃子上的煤油燈就砸。
火竄起來。葡萄拖了女知青就走。女知青抓她的手,踢她的腿。葡萄想,勁不小,一個半人的勁哩。滿屋人慌了,你堵我路我堵你路。葡萄身上的衣服著了,她扯下衣服,往地上打。女知青還是不肯從火裡挑生。葡萄一巴掌扇過去,她老實了。葡萄把她抱起來,心想,這貨不輕,到底一個半人哩。
葡萄把窯洞的門關嚴。知青們喊「救火嘍!……」
史屯人都拿了桶、盆、鍋往這邊跑。
葡萄看著自己手裡燒焦的衣服。那件二十多年前的洋緞小襖最後成一塊補丁補在這件衣服上。洋緞不耐燒,一燒就化沒了。
史屯人把葡萄的院子都快擠歪了。葡萄說:「窯洞著火關上門就完了,都跑來幹啥?看我曬的柿餅比你們的甜是吧?」她一邊叫喚,一邊看著人頭裡夾著史春喜那個戴頂爛草帽的腦袋,老鱉似的縮著閃出門去。
知青們開始考大學時,史春喜被隔離審查了。不久他給調回史屯,打成了「四個幫」在這個縣的爪牙。史屯街上的舊標語敗了色,讓人撕了上茅房了。新標語又貼了一天一地,說是支援鄧小平同志回到黨中央。趕集時,一個人上來買葡萄的柿餅。對她說:「你們這兒真是訊息不靈,咋還貼華國鋒的相片?他已經給打下去了。」
葡萄捋一把花白的卷頭髮,說:「噢,又打上啦。」
葡萄在史屯街上常常看見那個女知青。和她一夥的人越來越少,慢慢就剩她一個人走在黃土起煙的街面上了。騾車、馬車過時,把土或者泥水潑濺到她那件男式中山裝上,她就扯開嘴罵:「不長眼呀!」她還是叼個煙翻個拉鏈紅領子,可葡萄看出她心裡清苦著呢,身子在男式衣裳下頭粗大起來,跟偷了人家一口小鍋掖在褲腰裡頭似的。女知青見了葡萄就有一種閨女的溫和氣露出來,不過她倆誰也不和誰說話。葡萄成了救知識青年的英雄社員,這女知青表面也不買她賬,好象救的不是她。葡萄只不過讓她對這地方的恨、惱、瞧不起減輕一些。
她在葡萄的攤子前晃悠過去,看一下一般大、帶一層白粉的金紅色柿餅。葡萄在用碎線織一件毛背心,這時把手在衣裳上抹兩把,分出十多個柿餅,朝外一推。女知青這個時候是飢不得的,一飢臉面就不要了。她呲出黃煙牙笑笑,和黃狗生狗娃之前的巴結臉兒一模一樣。葡萄心裡揪著,想肚裡的小人要她貪嘴饞癆她也沒法子呀。她看著女知青拿上柿餅,往男式中山服口袋裡胡亂揣,搖頭擺尾地走了。她還有幾天就要生了,葡萄從她扭不動的屁股上看出來。
葡萄給女知青的柿餅成了她做月子的頭一頓飯。女知青是在她那個知青窯洞裡把孩子生下的。知青戶的窯洞裡還有個男知青,守著她,陪她疼,聽她哼哼,聽她對著窯洞的拱頂、泥牆罵大街,又看她咬被頭、咬毛巾、咬他的手。他不知女人在這時一點不怕醜,把那一處血淋淋溼漉漉地張大,那一處也不是他見過的樣子,腫得亮亮的,有好幾個大。她叫他把手伸進去,把那團活肉肉摳出來,她死了也就不疼了。他見那地方活生生撕開了,跟撕牛皮紙一樣撕得爛糟糟,一個紅臉黑頭的東西衝了出來。男知青兩眼一黑,和嬰兒一塊「哇」地一聲叫出來。
第九個寡婦十(5)
男知青把嬰兒擦乾淨,看著青蛙似的肉體想,這會是我的孩子不會?
女知青在床上挺著,不罵也不哼了,過一會,她摸起衣裳,從裡面掏出個大柿餅咬上去。
兩人守著十個柿餅過了一天。黃昏來了個了討飯的老婆兒,挎個籃,籃上罩塊髒爛的手巾。女知青把老婆兒叫進來,問她會包孩子的臍帶不。老婆兒把孩子臍帶包好,看看這窯洞比哪個窯洞都清苦,連耗子都不來。老婆兒張不開口問他們要什麼,走出了窯院。老婆兒走沒了之後,男知青拿出一個白饃,對女知青說:「日他奶奶,要飯的都比咱強,籃裡還有個白饃哩。」女知青笑了,把白饃幾口吞下去,也不和男知青客氣客氣。第二天男知青只能出去撞運氣,能偷就偷點,能借就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