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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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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大笑起來。又有一個人說:「看看這樣子,咋喂得活?」

葡萄這時已走出人群了。她回頭說:「喂啥我喂不活?讓我拌料喂喂你,保你出欄的時候有一卡膘。」

史屯人樂壞了,從此沒那邦成天偷莊稼說他們壞話的知青二流子了。他們個個都成了人來瘋,骨頭沒四兩沉,說:「葡萄喂喂我吧!」

葡萄已走出去二十多步遠,仰頭大聲說:「餵你們幹啥?我要不了那麼多倒尿盆、捂被窩的!」

二大聞到焚香的氣味時,從窯洞裡摸出來。他手往外一探,就知道太陽好得很,把露水蒸起來,蒸出一層清淡的白汽。焚香的氣味從西邊來,矮廟這時熱鬧著呢。二大朝矮廟的方向走了一陣,走進那個雜樹林。矮廟的紅牆黑瓦下,一群喜洋洋的侏儒。二大聽他們用侏儒扁扁的嗓音說話、笑、吆喝。他想,沒有眼睛、耳朵,他也知道他們過得美著哩。過一會,他在焚香氣味裡聞到他們劈柴,燒火,做飯。柴太溼,樹漿子給燒成青綠的煙。飯是鍋盔、泡饃、小米粥和河灘上挖的野芹菜、野蒜。日子好過了不少,乾的比稀的多了。葡萄隔一天來一回,送的細糧比粗糧多了。

太陽有兩杆子高了,二大扶著一棵橡子樹,朝矮廟站著。他不知道雜樹長得亂,從他站的地方是看不見矮廟的。不過他象什麼都看見了似的,連雪白的眉毛尖、鬍梢子都一動不動。他也不知自己穿的是件白衫子。他只知那是件細布衫,新的,漿都沒完全泡掉。他覺著連侏儒裡那個高個小夥子都看見了。小夥子有二十五歲的,娶了媳婦,媳婦抱著他的重孫。也許是重孫女,二大已不再把男孩看那麼重。他看著高個小夥兒一舉一動都透著能、精、勤謹,是個不賴的小夥子。比他爹少勇強,懂得五合把他養大的人。他看著挺把他侏儒娘扶著坐在一塊石頭上,給她打著扇子,又抬手把飛到她碗邊的蒼蠅轟開。二大心裡作酸,他笑罵自己:老東西,吃醋呢。挺該五合他娘呀,把他養活了多不易。可他還是吃醋。他想,人老了,就沒啥出息,吃孫子的醋。他叫自己大方些,大器些,挺孝敬誰都是他身上流出去的血脈,挺活成了,把人做成了,也就是他孫懷清把人活成了。挺就是他孫懷清自身哩,哪有自己吃自己醋的?

第九個寡婦十(6)

他看著高個小夥兒挺樂起來有個方方正正的嘴。不樂時有一對黑森森的眼。葡萄的眼和少勇嘴。他的重孫該是夠俊。這時他一抖,他覺著一個人到了他跟前,離他最多七、八步遠。那人的氣味年輕,壯實,陽氣方剛。那人聞上去剛出了一身透汗,脫光了膀子,短頭髮茬晶亮的滿是汗珠。那人慢慢走近他,問他話。是個和氣人,話一句一句吹在二大臉上,軟和得很。二大向前伸出手。那人這時才知道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二大笑了笑,對那人說:「是挺不是?」

二大知道他驚壞了。

二大又說:「你個兒大。我能知道你有這麼高。」他伸手去摸他汗溼的頭。他是順著他熱哄哄的汗和腦油氣去比量他個頭的。

二大說:「挺給驚壞了。可不敢這樣驚嚇他。我咋知道你是挺?」二大哈哈地笑起來:「我啥都知道。我還知道你上小學年年得獎狀。我還知道兩年前你娘給你說了個媳婦。我還知道啥?我還知道你在鎮上的工廠做工。是啥工?是翻沙工。我都知道吧?不說了,看把咱娃子驚得。」

他扶著樹慢慢轉身。那癱了的半邊身子就算全廢了,他往前,它留在後。二大廢了的那條胳膊被一隻手架住了。二大朝這手的方向扭過臉。

「孩子,你不怕我?」二大問。

那手在他胳膊上緊了緊。

「你別攙我。我摸著哪兒都能去。這山坡叫我逛熟了,逛膩了。你娘等著你砍的柴呢。看這一地橡子,沒人拾了。前年你還拾橡子壓面吧?好嘍,沒人拾橡子就是好年頭。別攙我了,孩子,你們人多,指你幹活呢。」

扶二大胳膊的手慢慢鬆開一點,最後放開他。二大知道他還站在那裡看他。他顫顫地轉身,笑全歪到一邊臉上。「回去吧,孩子,知道你好好的,比啥都強。」

二大明白他還沒走,看他歪斜的臉上跑著眼淚。這正是知青在史屯搜尋史春喜的第二天,二大和挺頭一次相遇了。二大想他臂彎裡抱的那個小東西現在長出這樣壯實的手來攙扶他,那帶一股甜滋滋奶味的小東西現在一身爺們氣味,他是為這流下淚來。二大和挺臉對臉站了很久,挺把二十多年聽到的猜到的看到的,在這一刻全核實了。

黃昏時分,二大在窯洞外點上艾,把蚊子熏熏。他抬起頭,聞到一股甜滋滋的奶味。他一動不動,聞著那奶味越來越近。不久,這奶味就象在懷裡一樣,暖哄哄的直撲他臉。他伸出手,手被一隻年輕女人的手接住了。年輕女人的手領著二大的手,到了一個洋麵團似的臉蛋上。

二大說:「挺,孩子有六個月了吧?」

挺的手伸過來,在他的廢手上掰著。他數了數,四個月。二大笑起來:「個子老大呀!象你!媳婦是教書的?……雜貨店女賬房?……是個使筆多使莊稼傢什少的閨女。」

挺和媳婦把孩子抱走,二大看見的天光暗下去。葡萄的氣味他老遠就聞出來了。少勇跟在她後面。眼瞎可真省事,看不見的都不用去搭理,不去搭理少勇也不會太難堪。他多麼難堪他也看不見。二大隻當少勇不在,有話只和葡萄一人說。他不說和挺一家相會的事。他還是說二十多年前,三十多年前的事。說到小時的少勇,就象說另一個人。他說少勇小時候心最軟,見誰家捫的小狗小貓都往回抱,有一回舅母來家裡哭窮,少勇把去城裡唸書省的飯錢給了她,結果舅母拿了那錢上街上買了條日本貨的洋裙子。二大這天話多,笑也多,東扯西拉,嘴忙得口水從癱了的一邊口角流下來。葡萄把一條手巾塞在二大手裡。她不去為他擦,她明白二大要強,不願人戳穿他的殘疾。

二大這樣講到少勇小時候,看著的都是挺。眼瞎還有個好處,想看見啥就能看見啥,想把它看成啥樣就啥樣。二大這樣講,也就把這二十多年對少勇的惱恨全消了。他講著,叫少勇明白,他二十多年來再惱也是思他念他的。二大不講挺的事是因為一講就白了。挺的事怎麼能講白?講白了該心痛、懊悔、怨恨了。人都活成這樣,做成這樣,只有什麼也不講白,不用去認真地父父子子祖祖孫孫夫夫妻妻。

二大從葡萄和少勇給他送的飯食明白世道又變了一回、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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