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軍中出事未久,仲亨偏偏在這個時候不帶侍從,也不知會任何人,深夜悄然外出,這實在太過蹊蹺!
念卿越想越怕,臉色蒼白,手上禁不住地發顫。
侍從在一旁不住勸慰,勸她安心等待,督軍必定是有急事外出,未及吩咐。
半個鐘點之後,侍從室終於接到報告,查明督軍大致去向。
侍從長非但沒有如釋重負,反而面面相覷,暗自叫苦。
夫人卻不給他周旋餘地,劈面直問,「督軍在哪裡?」
侍從囁嚅半晌,小聲道,「七里巷。」
七里巷原本不叫七里巷,而是叫七里香,時人嫌此名露骨不雅,改為七里巷。
這條巷子會聚風月,是遠近聞名的煙花地,脂粉香溢,鶯燕和鳴,便得了七里香的名頭。
若說一個男人瞞著妻子半夜悄悄去到這個地方,任是誰也猜得到是去做什麼。
男人麼,誰沒有點風流逸趣,何況是位高權重如霍仲亨。
可霍夫人不是什麼善主,今日既被她知道督軍深夜尋歡,河東之怒誰敢阻擋。
侍從長眼看著夫人臉色微變,暗中叫苦不迭,只怕這馬蜂窩是捅大了。
只見夫人一言不發,轉身朝外走。
「夫人!夫人……夜已深了,您不如在這裡稍事休息,我再派人去請督軍,省了您夜半勞累……」侍從趕上去擋在唸卿身前,阻住她去路,死活不要她上車,連連賠笑勸留。夫人也不開口,依然往前走。侍從發了急,不管不顧拉住車門,「夫人,您不能去!」
夫人淡淡抬眉,「你以為我要去哪裡?」
門廊燈光昏黃,一半照著門外樹影森森,一半映照門前鑿花臺階。
夫人立在階前,肩頭攏一襲狐裘,微垂的臉龐被燈光投下薄薄陰影,似籠上一層夜霧。
「什麼七里八里,叫你們查了半天,盡查些無稽的東西。」夫人語聲冷冷的,也不見怒色,「督軍怎可能去那種地方,必是你們弄錯了。」
追上來的侍從們面面相覷,愕然不知如何應對,看她神色,也全然不像譏誚。
這轉折來得太過突兀,片刻前還焦急萬分的夫人,得知督軍去了煙花之地,非但不惱不怒,反而似驟然變了個人。卻聽她又開口,語調十分厭怠,「我累了,今晚的事就到此為止,關於督軍的去向,誰若再胡說八道——」
她微側首,目光掃過來。
「是!」侍從們慌忙立正,齊齊抬手行禮。
「是什麼?」夫人眉梢一挑。
這次再無人敢出聲,一個個都將嘴閉得死死的。
念卿冷眼看著他們,也不言語,只待司機將車穩穩駛了過來。
侍從們惴惴目送她上車離去,看著車子馳遠,這才相顧咋舌。
念卿將手套一點點摘下,靠上後座椅背,心頭緊一陣慢一陣,猶自砰砰地跳。
司機在前面問,「夫人,是回去麼?」
連問了三遍,念卿才恍惚回過神來,澀聲道,「不急,去城南繞一圈吧。」
司機從後視鏡裡詫異地看她,已是凌晨兩點,竟還出城兜風。
瞧夫人的臉色並不像有這閒情,倒顯出平素罕有的迷茫。
還來不及思索,不知要如何回去那空蕩蕩的大房子,一個個變故都來得猝不及防,讓人無法喘息……仲亨,你到底在做什麼呢……即便說他殺人放火,她都相信,唯獨不相信他會去狎妓,至少不會在這內憂外患的時候,否則他便不是霍仲亨。
然而相伴三年,什麼風浪險惡都一起過來了,早已生死相托,無分彼此。今晚到底有什麼秘密,令他做出如此詭秘舉動,將她也一併瞞住。
七里巷裡有什麼人,是他必須連夜去見的,且放心大膽只帶兩個侍從。
風月之地,最宜隱藏女子神秘身份。
沒有人比她更明白這一點。
他去見的那個人,選擇藏身在七里巷……念卿驀然坐直身子,眸色閃動,眼前彷佛有一雙微哂笑眸浮現。
「夫人?」司機被她猝然舉動驚了一驚。
「回去。」念卿下意識握緊手套,手指僵冷,紛亂念頭俱都一起湧上來,看似不相干的線頭,驟然相銜,結成密密一個網,將無數謎團都串起……如果來的是她,那便是南方的訊息……陳久善的異心、軍衣中的破絮、四少的生意夥伴海上遇襲……南方,原以為最安全的南方,如今真的還安全嗎?
車子飛馳,穿過寒冷寂靜的深夜,窗玻璃被霜氣濛濛遮擋,只有黑暗不斷掠過身旁。
已過了午夜,已是新的一天,昨日到底錯過了。
城中白梅在這時節俱已凋謝,他卻從遠處郊野帶回一枝,悄然擱在她枕邊。
他是記得的。
念卿抬手掩面,卻來不及止住滑落的淚。
無名指上戒指,涼涼的觸上面頰。
三年前的今日,他為她戴上這小小一圈指環,圈住她一天一地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