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她沒有將手從他掌心抽走,卻反手與他相握,交換彼此的溫度與力量,共同抵禦戰爭之創痛。
「酒來了!」霖霖拿了酒來,親手斟好,正要將酒杯遞給薛晉銘,卻聽尖厲的空襲警報聲陡然響起。薛晉銘反應迅速,不待霖霖和慧行回過神來,已一手一個將他們拎,「是夜間空襲!快進地下室去!」
霖霖一驚,忙俯身牽起慧行,轉頭去挽母親。
「你們先去,我隨後來。」母親一把推開她,轉身往樓梯奔去。
「念卿!你幹什麼?」薛晉銘追上去,在樓梯上將她一把拽回。
她奮力推開他,「我有東西在樓上,我要去拿!」
「你瘋了,什麼東西比命要緊?」醉晉銘驚怒交加。
她掙扎,柔弱之軀爆發不顧一切的激烈力量,依舊招脫不了他鐵腕的鉗制,終完哀聲道,「是仲亨的遺物。」
薛晉銘怔住,呆呆看她掙脫而去,纖弱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警報聲尖利刺耳,已經隱約可聞的飛機轟鳴聲將他神智拉回,轉頭對樓下驚呆的兩個孩子厲聲道,「霖霖,帶慧行先下去!」
霖霖咬唇點頭,抱起慧行飛快奔向樓梯下的地下室入口。
僕人們也早已奔向花園後面山壁挖鑿的防空洞。
樓梯上篤篤傳來她急促奔走的足音,卻被飛機漸漸逼近的轟鳴聲蓋過。
薛晉銘衝上樓,恰見她緊緊懷抱那隻紫賈檀木匣奔過來。
遠處傳來第一聲爆炸巨響,電燈急劇閃爍了兩下,陡然熄滅。
周遭險入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他緊緊將她擁入懷抱,憑著敏銳知覺,擁起她在黑暗中奔下樓梯,搶在第二枚炸彈落在近處之前,踢開地下室的門,閃身進入其中。
第五章
【1993廢宅】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絃,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手機鬧鐘聲音響起,蔡琴溫厚宛轉的聲音外非不足以趕走睡意,反而更加催眠。
艾默翻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無視鬧鐘的作用。
身子一蜷,卻聽啪的一聲,什麼東西掉下東去。
日記本。
艾默一下子驚醒,從床上彈起,果然是日記本子掉在地上。
昨晚看到一半竟睡著了,日記本枕在身邊已壓皺了兩頁,已有許多年頭的本子摔在地上,險些摔散了。艾默心痛得不行,撿起來拿睡衣袖子擦了又擦,小心撫平皺起的頁角。
指尖撫過一行行模糊文字,不覺停在一個名字下面。
那秀致筆跡淡淡劃出「仲亨」二字,彷彿仍可見溫柔溢於筆尖。
這筆跡令艾默心裡一酸,夢裡……夢裡混亂片段影影綽綽浮現……
依稀有激烈的追逐,連天的火光,掠過眼前的火紅裙袂、軍裝上耀眼的徽章、天使般的孩童面容,
卻又是誰的聲音在哭泣……艾默撐住額頭,腦中模糊印象一閃而逝,竟再也抓不住。太陽穴陣陣作痛,心神恍惚,分不清支離破碎的片斷究竟是睡前構思的故事情節,還是潛入夢境的幻影。
整本日記裡密密寫著這個名字,她必定是極愛他的。
這般深情繾綣,怎可能演變成最後一幕的慘烈。
艾默揉了揉睡眼,恍惚地走到洗臉池前,捧起冷水澆到臉上。
清冷冷的水驅走混沌睡意,抬眼卻在鏡中照見自己滿眼紅絲的疲憊模群。
這眉眼,這輪廊,會是夢中容顏麼。
艾默怔怔盯著鏡中自己的臉,神思飛回破碎夢境中,一次次在夢裡見到那火紅裙袂飛楊的身影,卻從未看清那神秘的容顏。
那會是怎樣的眉,怎樣的眼,怎樣的一顰一笑。
艾默一陣迷茫,久久凝視自己面容,不由自主想在這張臉上勾勒夢中人的眉目……遙想鏡中的臉龐應再消瘦一些,眉梢再清傲一些,眼尾應有幾許嫵媚,畔裡會有霧一樣的溫柔還是海一樣的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