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怎樣微笑,又會怎樣蹙眉,當她落淚會是怎樣的哀婉?
一點水珠沿著眉梢滑下,滑落臉頰,涼涼滑至鎖骨間的頸窩。非~凡~~
艾默猛然回過神來,鏡子裡的臉重新又變得清晰,依然是自己的眉目,方才那幻覺般的容顏已消失無痕。
晨風攜來大海的清新味道。
沿木樓梯走下樓,一眼便看見啟安正在逗弄院子裡的小花狗。
清晨陽光有透明的質感,照著他髮絲毛揚,搭在脖子上的白毛中一晃一晃,小狗繞在他腳邊不停撒歡一一看見這一幕,艾默的心情也像被陽光鍍上暖意。
「早。」她向他微笑。
啟安回頭,笑容明亮,「早,我剛跑步回來。」
艾默打量他一身短褲短衫,笑道,「今天有什麼安排?」
啟安老實地說,「沒有安排。」
「來旅遊卻沒安排行程?」艾默有些奇怪。
「不一定要有行程。」啟安拿毛中擦汗,「隨便沿著海邊走走,看看老房子,發發呆,或者閒逛一整天,總之自在就好。」
果然是懂得旅行的人,艾默覺得遇見了同類,笑著歪了歪頭,「這麼說,有時間去品嚐本城小吃了?」
啟安眉開眼笑,「正合我意。」
他回樓上換了一身衣服下來,整個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白襯衣與灰條紋褲子,同艾默白底灰色花紋的麻質圍巾,倒像是一對兒情侶裝,看得大門口澆花的老闆娘賞心悅目。
兩人沿著海濱路前行不遠,街市漸漸熱鬧起來。
遠處輪渡碼頭人頭攢動,導遊小旗揮舞,三三兩兩的旅遊團又前仆後繼湧至。
「再好的她方,一旦變成旅遊景點,離破壞也就不遠了。」艾默嘆了口氣,半晌不見啟安回應,
轉身看去,卻見他悶頭只顧吃一隻牡蠣煎,神色認真而滿足----從來不知一個人吃煎餅的樣子也會如此專注投入,艾默看著他,不覺笑出聲來。
被她這麼一笑,原本不顧形象吃得泰然忘我的啟安也窘了,指著艾默問,「你叫我買的,你自己為什麼不吃?」
艾默一愣,看著手中紙裝裡熱乎乎的煎餅,「我,我一會兒吃。」非。凡。。
啟安大感不公平,「不行,一起買就要一起吃。」
在他義正詞嚴的堅持下,艾默無可奈何,只好不顧淑女形象將煎餅塞進嘴裡。啟安故意盯著她看,本就不習慣在大庭廣眾街頭吃東西的艾默竟紅了臉,轉身跑到前面去,不肯給他看。
啟安跟在後面,看她烏黑長髮被海風吹得紛揚,背影熟悉而親近。
分明是昨天才相遇,卻從未感覺陌生,像是認識她已經很久,一句話語,一個笑容,已然投契如老友。
他快步追上她,「我們好像還沒做過正式的自我介紹?」
她駐足,眼裡一閃而過的遲疑被他敏銳的捕到。
「要有多正式?」艾默慧黠地笑,「用不用自報三代家世、身高、體重、血型?」
這擺明是不肯說的滑頭,啟安失笑,「這麼神秘?」
艾默反詰,「你不也一樣神秘?」
為了做出誠實表率,啟安立刻介紹自己是在美國出生和求學,目前定居香港,往返於美國和香港之間工作的建築師,祖籍就在本地,卻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艾默了很驚訝,脫口道,「那你的中文非常好啊,是我見過的香蕉人裡最好的。」
啟安眉梢微楊,「我不是什麼香蕉人。」
香蕉人,專指生在國外的華人後裔,雖有一黃皮膚,內裡從思想到習慣都已歐美化,就像「黃皮白心」的香蕉。他笑容稍斂,正色說「我們一家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我家是最傳統的中式家庭。」
艾默歉然道,「對不起,我沒有取笑你的意思。」
啟安也覺察到自己太過敏感,一時有些啞然。
在這個問題上他一向介意,最不喜歡被人稱作abc。
談話就這樣中斷,兩人都靜了下來,不知說什麼好。
他也不好再探究她的身份來歷,便轉開話頭問,「前面是什麼地方?」
「也有些老房子,你做建築的話,應該會感興趣」艾默將林蔭掩映的遠處指給他看,心裡正自慚於自己口無遮攔,說了那不禮貌的三個字。因為有愧,便主動提出做嚮導,領他去逛逛老房子。
做為嚮導,艾默十分盡職,每經過一處房子便指給啟安看。
整條路上綠蔭掩映,傍山臨海,或殘舊或完好的老式建築散佈在林蔭間,多是民國時期修建,既有仿歐式建築,也有東西合壁,極具南方特色的小樓。
艾默對老房子的人文歷史相當清楚,談及建築也很有些專業水準。啟安聽她一個外行人能說出「鋪首」、「女牆」之類名詞,心中暗自讚賞。不過,艾默卻將一處仿陶立克柱式說成了愛奧尼克柱式,啟安便將兩者的區別細細說給她聽。
說到建築的話題,啟安一反平素的安靜,也開始滔滔不絕。
「建築是凝固的歷史,是被時間浸透的地方,每一塊磚瓦都會留下某個時代的烙印。」啟安說得興起,語聲充滿感情,眼裡有真摯光芒閃動。他的話句句說中艾默心坎,也正是她所思所想。聽他講述建築與人的關係,艾默心中觸動,脫口道,「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
「你看《黃帝宅經》?」啟安驚歎,這麼冷門的書連內行人也看得少。
「我胡亂翻翻,在你面前是班門弄斧了。」艾默有點臉紅,低頭掠起耳畔鬢髮,抬腕一剎間令啟安錯覺有種似曾相識的風度。
說到書,說到建築,說到人文風情,兩個人驚覺有太多的共同話題。
一路走著,陽光從前方移到頭頂,又悄然滑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