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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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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刺殺長谷川之行,令他再度邂逅林燕綺。

燕綺一手支了額頭,苦笑道,「我們假扮夫妻,乘船從青島到香港,誰知晚在一處港口不偏不倚遇上我的兄嫂。我家雖不是豪門大族,家風也向來嚴厲,家兄見我身邊突然出現一個男子,簡直勃然大怒。我本想澄清原委,誰知道……他竟將錯就錯,向我求婚。」

重提多年舊事,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酒意,燕綺臉頰紅暈淺淺。

「其實我明白,他是怕連累我清白名譽掃地,更怕說出原委,將我牽扯進暗殺事件。」燕綺低頭笑,「他是真正的紳士,從不肯讓女子為難,總是自己一身承擔。明籌資是一千一萬個甘願,他卻還問我,如此陰差陽錯嫁了他,會不會委屈?」

初相見,他是她的病人,眼盲,情傷,人憔悴。

那時她不敢想,做夢都不敢想,及至日後霍帥引退,他心上的那人也隨之遠走,連茗谷舊地也付之一炬。她以為他到底該抹去心上舊傷了,他卻迥然一身,繼續漂泊,屢屢出生入死,投身最冷酷危險的事業。

轉眼間那一雙人,已經走了三年,她暗暗地等他也已等了三年。

沒能等來金石為開,卻等來一個陰差陽錯。

念卿低低嘆了口氣,目光柔如春水。

若僅僅只是陰差陽錯,他豈會這樣輕易就範。

她太瞭解他,薜四公子若有一絲一毫的不情願,那是誰也休想勉強得了的……他心裡若是沒有存下林燕綺的影子,也不會甘願迎娶。

那個時候,他是最孤單的。

她隨仲享走了,蕙殊嫁了,蒙家喜添兒女,收養的孤女敏言也不在他身邊。

只得他孤身一人穿行於明暗、風月、正邪、生死之間,沒有歸家之所。

沒有人比沈念卿更瞭解薜晉銘,因為他們有同樣的靈魂,都曾半生漂泊,都曾風月曆盡,都曾一無所有,對家人與愛人的渴慕,都藏在誰也瞧不見的靈魂深處,如最薄弱的傷口,無論怎樣小心掩飾,也終有被柔軟之矛戮中的一刻。

如同她之處遇霍仲享,他也在最孤獨惘然的時刻,遇見默默等待他的林燕綺。

時也命也,這一段陰差陽錯來得不遲不早,剛剛好。

「我這個人自小好勝,明知道他心中並未全然放下,我依然充滿信心,認為只有想不到的辦法,沒有辦不成的事情。旁人越是以為辦不到,我就越要試一試。從前家父一口認定女子做不成醫生,我便做給他看;院長認為眼科大夫不可能轉作外科,我便去外科從雜役助手做起,照樣也做成了……我自信可以令他全心全意待我,將你從他心底抹去。」燕綺笑得恍惚,抬眼望定念卿,「知道麼,很長一段日子裡,我都暗自同你較勁,卻不知一開始就找錯了敵人,擋在我和他之間的並不是你。」

念卿苦笑。

要懂得薜晉銘那樣複雜的一個人,身在順逆境遇中的林燕綺,還不夠閱歷——已歷經千帆的人,再不需要征服與被征服,他只是需要一分慰藉與迴歸。燕綺卻想錯了,錯在千方百計去征服他的心,越征服便越令他疲累,越令他迴避。

「結婚後那兩年,是我最熱戀他的時候,時刻都想佔著他,他卻總游離在我拼命伸手也夠不著的地方,甚至常常一聲不響離去,總去執行那些沒完沒了的密令。起初我相信他公務繁忙,漸漸也明白過來,他是在躲著我,在我身邊總像是喘不過氣……那時我真傻,不知怎樣才可以留住他,便想到,有了孩子或許會不一樣……慧行剛出生那會兒,他的確很快活,也形影不離陪伴我,可是離開了醫院,整日在家對著孩子,我又迷茫失措,終日煩躁。他也越來越變得不像原來的他,他所對付的人,不再只是日寇和國賊,他開始為獨裁者效忠,對黨內政見不同者執行清洗,暗殺和裁,監視和逮捕,在他眼裡都是家常便飯!而我卻是一個救死扶傷的大夫,我在救人,他在殺人,這簡直是一個絕大的玩笑!」

燕綺再也剋制不住,低頭掩住了臉,一直強裝的淡漠笑容被悲哀衝擊得支離破碎。

念卿也閉上眼,連嘆息也窒在胸口,不忍心再聽下去。

這些年她是最清醒的旁觀者,一直知道他在努力遺忘,努力成為一個好丈夫,努力維繫得來不易的婚姻。只是想不到,燕綺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她先放了手,選擇了轉身離去。

念卿惻然看著燕綺,待她情緒終於平復,這才緩聲問,「如果可以真正放下,也是好的,可是燕綺,你真的放下了麼?」

燕綺一僵,被她澄明目光直看進心底,更被她的話一針戮進痛處。

念卿心如明鏡,移情並不是那麼容易,何況曾經那樣深受過,她不信燕綺辦得到。

燕綺黯然而笑。

敏言、蕙殊甚至是他,都相信她移情別戀,唯一明白她的人,卻是沈念卿。

「也許我還未能放下。」燕綺長長嘆一口氣,坦然承認,「但是這不重要,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現今我很知足,也終於得到一個全心待我,視我珍寶的男子……」她頓了一頓,低低說,「下個月,便是我與陳佑棠結婚的日子,原諒我不能邀請你來觀禮。」

往日只聽敏言和蕙殊說過,知道燕綺移情旁人,與她醫院裡一位外科大夫走在一處,做出紅杏出牆之事,被晉銘得知之後,她也直認不諱。今日卻是第一次聽聞「陳佑棠」這名字。先是驚聞林薜二人早已離婚的訊息,跟著卻又是燕綺的婚訊……一日之間太多意外,令念卿不知該說什麼,默然半晌,只得輕聲道一聲,「恭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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