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燕綺一笑,「想必敏言跟你說了不少我和佑棠的事吧。」
念卿嘆息,「她還小,你別為她孩子氣的傻話生氣。」
燕綺搖頭苦笑,「若不是她,我不會真同佑棠走在一起。」
這話倒叫念卿一驚,「敏言?她做了什麼?」
燕綺只是苦笑,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靜了片刻才淡淡道,「我和佑棠原本不是那樣的,他與我早在國外唸書時就認識,從同窗好友到莫逆之交,他待我……就如同晉銘待你。」
念卿啞然明白過來,卻聽她又說,「那時晉銘總不有容乃大中,我心裡煩悶也只能同他說說話,天天在一處工作,免不了情分親近些。有天夜裡我們工作到深夜才離開醫院,我心緒極壞,叫他陪我喝酒,不想竟喝得酩酊大醉。他把我送回家裡,我看著空蕩蕩的臥房,一時傷心失態大哭起來,他便抱著我,勸慰我……敏言恰在門外瞧見我們,她那裡才十三歲,我以為她不懂,也沒想過同她解釋,誰想到她竟記恨在心,將這事告訴了晉銘。」
燕綺似乎想笑,唇角牽起,卻只有濃濃澀意,「我滿心惶恐,以為他會質問我,我相好了滿腹的話同他解釋,向他道歉……可他什麼也沒問,竟像全然不在乎,不在乎我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我氣急了,忍無可忍問他,我若有了旁人他會如何……你猜得到他說什麼嗎?」
念卿長嘆,「他說願意放你走,對麼?」
燕綺一怔之下苦笑,「你們真是一對知己。」
念卿卻笑不出來,忍不住有些惱了燕綺,更惱了薜晉銘。
這兩個人分明都是冰雪聰明,偏偏遇在一起,都變得如此糊塗。
「於是你恨他涼薄,索性真與那個人在一起,他相信你紅杏出牆,你就偏偏出牆給他看?」念卿脫口而出,聲色俱是痛心,「燕綺,這樣的蠢事,怎可能是你做出來的?」
燕綺笑,笑出聲,也笑出淚。
「我自己也難以相信,這蠢事真是我做出來的……只是人若糊塗起來,又有幹什麼蠢事做不出?」她一面笑一面搖頭,任由淚水紛紛落下,「可是你知道麼,我不後悔,一點不後悔。失去了一個我所深受的男子,卻得到另一個深受我的男子。從前苦苦渴求而得不到的,現在都有了,佑棠待我,真正是如珠如寶……夫人,這是我和你的不同處,你和先生的鶼鰈情深,我固然羨慕,卻永遠辦不到。因為我無法像你這樣犧牲,我愛自己遠勝過愛任何男子。若不能得到所愛之人,那麼得到一個愛我之人,也是極好的。」
念卿怔怔看她。
心口忽緊忽縮,微微抽刺的感覺,意忘了是不是痛。
「燕綺,我也同樣羨慕你。」
這話從任何人嘴裡說出,都不會比從霍沈念卿口中說出,更令林燕綺震驚。
「為什麼?」燕綺脫口問。
「因為你真正擁有完整的自己。」念卿微微地笑,眼裡神色複雜得令人迷惘,卻又澄明得令人忘我,「你和我確是不同的,你屬於新的時代,而我仲享都是舊式人,我們的時代已過去了,往後一切都是新的。我不讓霖霖在家做大小姐,而要她讀書,要她學著像男子一樣處身立世,便是希望她能成為你這樣的人,能去做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日後必是你們這樣的新女性,才可堂堂正正生存於世。」
「夫人……」燕綺失卻言語,心中卻是肅然起敬,對這個洞明世事而又坦然從容的女子,只有敬佩,除卻敬佩便是感激,感激她所給予的尊重、諒解與鼓舞。
第十一章
【1999年3月茗谷廢宅】
從廢墟中修復重建,遠比在空地上新建華廈高樓來得艱難。
單單是對照著一張圖紙,重構茗谷的原貌,已花去一個星期的時間,卻還有千頭萬緒的工作來不及展開。
啟安伏在桌上堆積如山的圖紙裡,手邊是從廢墟原址測量回來的各種資料,半日看下來看得眼花繚亂。他嘆一口氣,抬眼看對面小圓桌後的艾默,她全神貫注幾乎將臉都埋在資料中,認真模樣看似兢兢業業的小學生,分外可愛。
外頭陽光明媚,三四月交替的暮春時節,花好柳綠,空氣中瀰漫這個季節獨有的甜美氣息。
啟安伸個懶腰站起來,走到艾默身後看她謄錄抄寫。
桌上厚厚的筆記本里,是她走遍當地圖書館和文史館收羅來的資料,凡事與茗谷舊事有一鱗半爪的相關,她都詳細記下,再對照分析,加以摘取。
這是一份無比耗神的工作。
汗珠凝在她秀氣鼻尖,鬢髮也被汗水貼在臉頰。
啟安輕輕抽走她面前一頁紙,她這才驚覺抬眸,停下手中的筆。
「資料缺失得太厲害,需要考據的東西還那麼多,照我們兩個人的效率不知幾時才能真正動工。」他嘆口氣,「恐怕我們需要幫手才行。」
艾默聞言蹙眉,「著手重建當然需要幫手,但現在還在蒐集資料,我們完全應付得來。」
「你不累麼?」啟安審視她臉色,「昨晚是不是又熬夜寫稿了?」
「也沒有怎麼熬……」艾默支吾著轉動手中的筆,卻被他一手拽起來。
「別那麼辛苦,休息一下。」他搖頭笑,推開身後玻璃門,拉她到露臺上,「看,陽光多好。」
光亮刺得艾默眯起眼,暖洋洋的陽光灑在身上,溫暖將人包圍。
不經意看見一隻粉白蝴蝶從欄外飛來,悄然停在他肩頭。
白的襯衣,粉的蝴蝶,都被陽光照得清清透透。
風從海濱吹來,撩人鬢髮,拂動衣袂,整個人似乎一瞬間輕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