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默正想提醒他別動,別驚走肩上的蝴蝶,他卻側首對她一笑,那隻粉蝶悠然振翅而起,從他烏黑鬢角掠過,飄飄隨風去了。
「啟安。」艾默靠上露臺闌干,笑著嘆口氣,「我們到底認識多久了?」
這莫名冒出的傻問題令啟安微微一怔,旋即莞爾,「好像很久了。」
艾默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兩人凝視對方,笑而不語。
原以為邂逅似曾相識的陌生人,是小說裡最俗套的情節,卻原來真的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艾默仰頭嗅到風中花香,「這樣好的下午,應該泡一壺紅茶來慢慢喝。」
啟安微笑,「最好是薰衣草風味。」
艾默彈個響指,「好主意,一份薰衣草,加一份菩提葉。」
看著她欣然轉身回房間,翻出茶壺徑自去泡茶,啟安凝望她背影,雙臂環胸,心中又浮起盤亙過無數次的問題——
她是誰。
艾默,她說這個名字是從拉丁文裡取來,amon,愛神的名字,象徵著「愛」。
她說出來到這裡的原因,說出她筆下的故事。
她說她要寫出茗谷的往日真相,找出湮沒在時光背後的秘密。
她說她會找到答案,還原真實的茗谷,還斯人以客觀公正的評價。
這些都不意外,都是他早早猜到的緣由。
然而當她拿出那本裝幀精緻,署名蘇艾的書,當他以震撼心情,讀完這本女子筆調的傳奇小說,才知一切遠不是這樣簡單。
如果書裡悱惻往事都是真的,那麼她知道的故事,遠比他知道的還多。
如果說,字裡行間深情都是一個後世女子的憑空假想——那些連他都茫然不知的隱秘,比他所知故事更久遠的緣起,她又從何捏造得來?非~凡~~
數十年的歲月,生離死別,風流雲散,還有誰會如此念念不忘?
印在書脊上的兩個燙銀字型,蘇艾,是她在文字面具下的另一副容顏。
那麼隱匿在艾默這名字之下的,又會是誰?
莫非——
啟安下意識搖頭,遣散那絕無可能的妄想。
人死不能復生,除非他自幼得知的一切都是謊言。
「茶好了,來幫我拿一下杯子。」艾默的語聲從屋裡傳來。
啟安收回思緒,見她託著茶壺走出來,長髮束成馬尾垂下一側肩頭,壺中薰衣草的香氣沁人心脾。他笑著接過托盤裡骨瓷鬱金香杯子,擺在露臺陽傘下的木桌上,細心將杯勺擺成相對角度。艾默淺淺笑著坐下,端茶輕啜,茶氛氤氳在眼睫眉梢,別是一番嫻雅。
啟安低低嘆了一聲。非~凡~~
艾默抬眼看來。
「這繁瑣的工作,做起來遠比預想枯燥,要不是有一個最好的搭檔,真不知有多頭疼。」他望著她,微微笑,毫不掩飾眼裡的欣賞傾慕。
她是聽慣異性讚美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迎上他溫煦目光,總是頰熱。
「怎麼會枯燥?」艾默擱下茶杯,低頭一笑,「能夠做這件事,已經不知有多幸運。」
他深深凝視她,「那是因為你愛這個地方。」
艾默靜了片刻,語聲柔軟,「難道你不愛?」
啟安垂目想了一想,坦然說,「我對這宅子的感情,或許並沒有你來得深。」
艾默挑了挑眉,以目光無聲詢問。
「我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是為償還長輩一個心願,這你是知道的。」啟安緩緩說,「在遇到你之前,我對廢宅的好奇多過尊重,興趣甚於感情。但你不同,你真心愛這裡的一磚一瓦,尊重這裡的一草一木,就像熱愛自己家園。」
艾默側過臉,心口發緊,像有一個隱秘的傷口突然被碰觸。
啟安的目光緊密追逐她每一分神色的變化。
「我只是對這個故事太投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