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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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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默不動聲色垂下目光,「我找這麼多資料來看,也不全是為了幫你重建這宅子。這些資料裡很可能有蛛絲馬跡的線索,能幫我推斷出那段故事的原貌。」她端起杯子,小茶勺輕攪,苦笑道,「第二本的初稿其實早就寫到尾聲,卡在最後卻一直寫不下去,你想想看這種滋味,就像喉嚨裡卡著魚刺,有多痛苦。」

「我知道,有時候對著設計圖,為一個窗戶的細節也要冥思苦想幾天幾夜,恨不得去撞牆。」啟安深有同感,卻又困惑地皺起眉頭,「但是你不同,寫小說不需要像我們做建築一樣嚴謹,畢竟這不是歷史小說,也不是人物傳記,你完全有自由想象的空間,即使為故事重建一個結局,也不是不可以的。為什麼非要耗盡心思去尋找真相?」

艾默一時啞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太亮,讓她有一種想遁逃的感覺。

「每個人多少都有些解釋不了的執著念頭,我大概是鑽在這個謎題裡出不來了。」艾默擱下杯子,笑了一笑。他卻凝視她,毫不放她迴避的意思,放緩語聲問,「第一本書裡,茗谷男女主人相遇相愛的緣起,那些讓人感動的細節,不也同樣是你的想象和重構嗎?」

艾默手裡茶勺叮一聲碰在瓷杯沿上。

「也只有女性作家才能這樣細膩,我真佩服你想象出來的每個細節,竟像是親眼見過,真正在這裡發生過……」啟安讚歎,「你把他們的相遇相知寫得非常浪漫。」

「生活本身,原本就比小說更精彩。」艾默淡淡回答。

「小說可以很完美,生活卻太殘酷。」啟安意味深長一嘆,「小說裡你可以安排他們做一對城堡裡的王子公主,幸福生活到永遠,現實裡茗谷的傳說卻那麼血淋淋。」

艾默一窒,脫口道,「那不是真的。」

啟安深深看她,「可是茗谷毀於一夜大火、豹子傷人、督軍遇刺,這些都有據可查,是當年報章披露過的,你不也在文史館看到了拍攝茗谷大火的老照片。」

「蘇聯檔案不也言之鑿鑿記載著安娜斯塔西亞公主早就死了麼?」艾默嘲諷地笑,「真相和謊言,都是人寫的。」

啟安笑起來,「你是說那部電影?英格蘭鮑曼很美麗,結局也很夢幻,我喜歡那個結局。你的故事也可以像那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非要追究一個結論。」

這樣輕慢的態度,這樣無所謂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令艾默真正失望。

她擱了杯子站起身來,表情冷淡,「休息好了,我接著去幹活。」

他看著她回到桌前,再度埋首於資料和圖紙堆中,背影也透出倔強。

啟安無聲嘆了口氣。

試探、激將、旁敲側擊……各種法子都用過了,她就像一尊藏滿秘密的琉璃瓶,幻異的光從裡面流瀉出來,明明已瞧見影影綽綽的藏寶,卻無處下手,滴水不漏。

一切只因為,她不信任他。

露臺外面淺棕的沙灘,細白浪花湧上又退下,啟安緘默靠了椅背,心緒也隨之起起落落,陷於淡淡寥寥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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檯燈的橘黃光線將房間映得溫暖安寧,艾默靠在床頭,對著泛黃的舊日記本發呆。

翻到這裡一連數頁都是大片空白,泛黃的紙上只寫一個日期,整頁只有潦草的三五句話,字跡十分凌亂。艾默閉上眼,似能感覺到書寫之人的悒鬱無助心境——當那隻纖瘦的手,深夜握筆,面對唯一可容她傾吐心事的小小本子,心中是否有千言萬語如潮翻湧,筆下卻是無盡艱澀,一字難描。

最後一頁的日期定格在1926年的某一年。

紙上只有一句話,「沒有你的資訊,我仍在等待,等你回來。」

除此再沒有多餘字句,沒有悲悲切切的傾訴,沒有悱惻纏綿的相思,只有墨痕淡淡暈開在泛黃紙頁,只有無窮惆悵泅漫於時光……那該是她最悲苦無助的日子吧。

一個個親人好友接踵離去,日記本里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從出現到消失,胡夢蝶,方洛麗,顧青衣,最令人痛悼的子謙,最叫人憐惜的四蓮……都走了,他們一個個都從她身邊離去,徒留下空蕩蕩的茗谷在身後,留她獨自守著幼女,朝朝暮暮,風刀霜劍,苦等那人歸來。

明處是政局大亂,流言紛起,戰事一觸即發;暗處有毒蛇般的敵人,時刻等待將她一口吞噬。

如同她這半生,一次次走過的危局,總在風頭浪尖,總是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錯,便落得粉身碎骨。昔日她是錚錚紅顏,是一朵怒放的罌粟,談笑直面生死,孤勇不惜蹈火;他卻摘去她一身尖刺,用愛情磨去她的鋒稜,將她變成一個隱忍堅強的女人,更變成一個柔韌仁慈的母親,拼卻薄弱之軀,守護在他征伐的終點。

縱是如此,看她留下的字裡行間,仍是從容毅然。

要怎樣的摯愛,才修得如此深沉情懷。

艾默泫然,只覺眼眶發熱,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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