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殊錯愕半餉,遲疑著擺弄手中梳子,緩緩道,「我倒從未覺得敏言會對彥飛有意,這個孩子十分早慧,原先我不明白她為何對燕綺有那樣大的敵意,而今看著燕綺與四哥分開了,看著敏言寸步不離膩著四哥……我也婉勸過四哥,叫他將敏言留在重慶,別讓她一個女孩子老跟在父親身邊,敏言這麼大,也該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四哥卻笑我想多了,在他眼裡,總還當敏言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若不是這次敏言闖出禍事,只怕他還不捨得放她在重慶。」
念卿嘆息,「敏言是該離開晉銘的羽翼了,這個孩子心思纖敏,說她聰明也聰明,說她糊塗也胡特,說到底還是年少,看不清自己心裡究竟放著什麼。」
蕙殊恍惚一笑,「是,年少的時候誰沒荒唐過呢,總有一日會醒過來便是了。」
兩人一時相對靜默,耳聽著樓下樂聲飄飄。
「走吧,我們該下去了。」念卿瀅瀅而笑,信手將一領狐裘披肩圍上,拿起別針鎖釦。
燈光照著鑲別針的細碎鑽石,光芒折射眼底——
「夫人?」
蕙殊看見她驀地怔住,手凝在胸前,似有所震動。
念卿手撐了妝臺,目光垂下,「我想抽支菸,你先去陪一陪高夫人,我這就來。」
她分明早已不抽菸了。
蕙殊從鏡子里望著她,看不清她表情,只覺華服盛妝下的背影被燈光照的薄如紙裁。
「也好,我先下樓了。」蕙殊不知可以說什麼,默然推出去,將房門帶上。
耳聽著腳步聲離去,撐著妝臺邊的手腕一軟,念卿身子斜斜倚上鏡框。
胸前狐裘上,閃爍這鑽石別針燿燿光芒。
彷彿和他元帥禮服上赫赫勳章的光芒一樣,一樣。
那時的宴會總有那麼多,繁多得叫人分身乏術,夜夜的笙歌樂舞,鬢影衣香。
次次換新妝,他都有耐心等在一旁,含笑著看她卸妝首飾、補胭脂、理頭髮……這樣瑣碎的脂粉事,他也看得專注欣賞。待她都收拾好了,她笑著伸出手臂,挽起她走下樓梯,披上他的黑呢風氅,勳章和佩劍燿燿生光,帶白銅刺的馬靴踏得步步響亮,老遠的衛兵就知道督軍來了,齊刷刷立正行禮,將靴跟叩得齊整劃一。
一陣風吹來,吹得鬢角髮絲紛飛。
是蕙殊出去時沒有關嚴的房門,被走廊窗外的寒風吹開。
風裡從來寒夜的冷清,念卿恍惚目光一顫,彷彿從遙遠之處收回,目不轉睛看著鏡中,緩緩抬腕,將耳畔那對光豔的鴿血紅寶石耳墜重又摘了下來。【symbol33手
第二十章(中)
旅居中國這幾年,ralph出入北平、金陵與滬上,因使館友人的關係,與富商顯貴多有結交,對中國權貴們的奢華宴會毫不陌生,哪怕是在物資匱乏的戰時,中國人古老相傳的禮儀排場也是絕不可廢除的。對這種虛禮浮華,ralph並不感到欣賞。
然而今夜的邀請來自沈霖,這驚喜出乎意料,令他期待無比。
幾次難忘的見面給ralph留下三分敬畏印象,猜想沈霖的家世必不尋常。
一路隨車轉入半山,遠遠望見掩映在暮色林蔭中的灰瓦小樓,看上去毫不顯眼,在市區隨處可見這樣的居處,卻想不到沈家公館竟是這樣普通。
「到了,這就是我家。」一身洋紅大衣的沈霖輕鬆跳下車,大大方方挽起ralph步入門廳。
撲面而來的柔和燈光與融融暖意,令ralph恍惚有歸家的錯覺。
大廳裡壁爐燒的格外暖和,隱隱縈繞著松枝的香氣,空氣裡沁透了白蘭地的芬芳,音樂從唱片機裡悠悠傳出,並不寬敞的方廳裡容納著不多的賓客,華服優雅的男女正談笑風生,一個個舉止從容,被燈光照映得美不勝收。
穿行其間的僕傭滿面笑容,彷彿連空氣都透出甜香。
再煊赫的豪門盛宴又能算得什麼,在這硝煙紛飛的戰時,如此恬美溫暖,仿若錦繡畫中不褪色的風流,才是異鄉遊子夢寐以求的奢侈。
霖霖與男伴的到來,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燈光彷彿也為之匯聚。
ralph今夜風采煥然,一改往日不羈,深褐色頭髮梳理得紋絲不亂,灰藍色眼睛被燈光照得深遂閃亮,西方人的挺拔身形穿起晚禮服來分外好看,翩翩地站在霖霖身邊,不同的膚色髮色雖顯突兀,卻襯得一身洋紅大衣的霖霖越發生氣勃勃,有一種英氣而明朗的美。
正自樓梯走下的蕙殊,一抬眼瞧見這兩個相攜而立,竟被這異樣的光彩吸引,忘了抬步。
恰在梯邊與慧行玩鬧的小英洛跑上來,一頭扎進她懷抱。
慧行也扯著蕙殊袖子,興奮地指著霖霖與ralph,直嚷著問那是誰。
迎著周遭探究驚訝目光,霖霖卻是旁若無人的挽著ralph穿過大廳,來到樓梯下的鋼琴邊。
穿粉綠色長禮裙的敏言今晚格外美麗,宛然林間仙子,端坐琴凳正要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