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裡冷清的空氣包裹著纖塵不染的傢俱,薄紗窗簾用紫緞帶在雕花床柱上繫了個蝴蝶結,猶自透著女兒家精巧心思,床頭電影畫報上的明星,還在對著再不會出現的屋子主人露出永恆不變的俊朗微笑。
看著眼前一切,林燕綺背靠了門框,膝蓋虛軟,幾乎難以站穩。
「我一直想著報紙是不是弄錯了,那不是她,怎麼會是她呢,她才十七歲,怎麼能是她……」燕綺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茫然搖頭,想起從前總是令她氣惱難堪的那個小女孩,想起她對自己莫名的冷漠敵意,想起自己對她的嚴厲和疏離,胸口一下下的抽痛,痛得再也說不出話,終究說什麼也是枉然了。
那早慧精怪的女孩子,再也不會聽見她的話語,再也不會同她頂嘴了。
夫人在身後一直緘默,緘默得不尋常,燕綺愴然回首看去,見她神情清寂,唇上血色一分也沒有,眼裡也不見淚光,甚至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笑了一笑。
「怎麼不是她呢,這正是我們的敏敏,除了她睡還會這樣勇敢。」念卿走到那梳妝檯前,俯身將早晨女僕打掃時沒放端正的相框仔細擺好,照片上的敏言還停留在十五歲時的模樣,淺笑嫣然。
燕綺含淚看那照片,聽見夫人幽沉的嘆息,良久顫聲道,「她總算和她母親在天上團聚,有這樣的女兒,她母親必會十分安慰。」
念卿恍惚而笑,「是,洛麗有個好女兒,同她一般烈性。敏敏沒有叫她失望,也沒辜負她父親的姓氏。」
「他……」燕綺聞言,目光微亂,「晉銘,他可還好?」
「他在重慶。」念卿一笑,轉而低了語聲,「從上海回來病了一場,風寒發熱,還沒全好,整日還是忙。今晚他在官邸宴客,晚些才能回來,見了你不知有多驚喜。」
「沒事就好。」燕綺澀然笑笑,心裡悵惘酸楚,來時路上恨不得立刻見到他,現在近在咫尺,卻又惴惴害怕相見尷尬。夫人好似會看穿人的心思,柔聲轉開了話頭,「可惜蕙殊帶著英洛去了昆明,一時半會不回重慶,這次你們怕是不能碰面了。」
「不要緊,以後來日方長。」燕綺抬起目光,「對了,慧行和霖霖呢?」
夫人的臉色微變,勉強一笑,「慧行早上跟我去山上孤兒院,他嫌一個人在家悶,不愛同大人玩,去了就不肯走,我想山上小孩子多,他在那裡也自在,晚些再讓老於去接他。」
燕綺怔忪想問霖霖的去向,話到嘴邊卻又強忍住。
夫人顯然明白她想問什麼,一雙秋水寒潭似的眼睛籠上黯淡的霧,「霖霖,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燕綺聞言大震,失聲驚問「這是怎麼……霖霖出了什麼事?她難道也去了上海?」
夫人不語,轉過臉去靜了良久,才啞著語聲道,「她沒去,彥飛去了。」
那日的刺殺原本計劃周密,打算宴會上將那三人一起炸死,不料佟孝錫提早離席,敏敏跟著他一起上車,半路上親手向佟孝錫開了槍。
她是存了必死之心,沒打算活著回來。
「彥飛拼著三處槍傷搶回敏敏的遺體,一路上失血,延誤了救治時機,這痴心的孩子,是生生將血流盡而去的……」念卿語聲發顫,彷彿帶著巨大空洞,縱是最悲傷的時候已捱過,縱是生離死別早已歷盡,然而再一次親口說出當日的殘酷,仍有剜心之痛。
林燕綺身子一晃,再也站不住,軟軟順著門邊跌跪在地。
報紙上沒有寫,一個字也沒有寫,除了語焉不詳的女刺客當場死去,再沒有人知道懲奸除惡的刺殺背後,發生過怎樣的血肉橫飛,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的鮮血是如何染紅暗夜。
高彥飛,那個英氣勃勃的少年,就這麼無聲無息離去。
敏敏和他,兩個鮮活的生命,轉瞬就化作了飛灰。
剩下一個霖霖,面對姐妹與戀人的離去,生命中驟然撕裂出兩個永不可修復的黑洞。
突如其來的噩耗,因內疚愧悔而越發尖銳得難以承受——除了父親意外辭世,從未真正面對過死亡的霖霖,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呵護在手心的霖霖,猝然面臨崩潰邊緣。
「我不該縱容她與那英國人往來。」夫人頹然苦笑,眼裡茫茫然,連憤怒與憂慮也被磨滅得失去鋒稜,太多世事風霜摧折,已將她的喜悲碾磨成塵,說起霖霖的去向,只餘一聲心灰意冷的嘆息,「說什麼自我放逐,可笑這孩子,懂得什麼是放逐……她若要出去見識,也由得她,卻一聲不吭跟那英國人去了西安,再之後就不知道從西安跑去什麼地方。晉銘派去的人幾乎把西安都翻了個遍,她若再往北走,我們就真的沒辦法了。」
第二十二章增
燕綺親自與老於去山上接回了慧行,驟見母親,慧行歡喜得一路上唧唧咯咯說笑不休。老於從後視鏡裡看著這對母子,心道小少爺好久不曾這樣開心,到底是母子連心。
回到家中,燕綺被慧行拖著手跑進客廳,卻見夫人正拿著電話,柔聲講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