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就怕接到家書。拆開信來,陳廷敬立馬滾下床來,跪在地上痛哭:「娘呀,兒子不孝呀,我回山西應該去看您一眼哪!」
原來老太太仙逝了。月媛、珍兒也都哭了起來。哭聲傳到外頭,都知道老太太去了,闔府上下哭作一團。一家人哭了許久,誰都沒了主張。陳廷敬恍惚片刻,反而清醒起來。他揩乾眼淚,一邊給皇上寫摺子告假守制,一邊著人去廷統家裡報信。
明珠看出皇上本意並不是想重治陳廷敬,而是想讓朝野上下不再有人反對大戶統籌。可皇上話講得很嚴厲,他就不好怎麼給陳廷敬定罪。罪定輕了,看上去有違聖意;罪定重了,既不是皇上本意,又顯得他藉端整人。他琢磨再三,決意重中偏輕,給皇上表示仁德留有餘地。明珠雲遮霧罩地說了幾句,三公九卿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議定陳廷敬貶戍奉天,張鵬翮充發寧古塔。
明珠議完陳廷敬、張鵬翮案,依舊去了南書房。張英剛好接到陳廷敬的摺子,知道陳老太太仙逝了。他這幾日心裡非常愧疚,卻沒法向陳廷敬說清原委。如今見陳廷敬家裡正當大事,他心裡倒有了主意。張英見明珠來了,正要同他說起陳廷敬家裡的事,忽見張善德進來了,正朝他們努嘴做臉。明珠等立馬要出門迴避,張善德卻說皇上讓大夥兒都在裡頭待著。
沒多時,皇上揹著手進來了,劈頭就問:「議好了嗎?」
明珠知道皇上問的是什麼事,便道:「九卿會議商議,陳廷敬貶戍奉天,張鵬翮充發寧古塔!」
皇上沉默片刻,道:「朕念陳廷敬多年進講有功,況且他父母年事已高,就不要去戍邊了,改罷斥回家,永不敘用!御史張鵬翮改流伊犁,永世不得回京!」
張英一聽,心裡略略放下些。陳廷敬不用去奉天,自會少吃些苦頭。雖說永不敘用,但時過境遷仍有起復的日子。只是張鵬翮實在是冤枉了,可皇上正在氣頭上,這時候去說情反倒害了他。
高士奇低頭奏道:「臣等感念皇上寬宏之德,自當以陳廷敬為戒,小心當差!」
皇上坐下,又道:「自古就有文官誤國、言官亂政之事。國朝最初把御史定為正三品,父皇英明,把御史降為七品。朕未親政之時,輔政臣工們又把御史升為正四品。朕今日仍要把御史降為七品,永為定製!」
張英待皇上說完,忙上前跪奏:「啟奏皇上,陳廷敬老母仙逝了!」
皇上大驚失色,忙問這是多久的事了。張英奏道:「陳廷敬摺子上說,他這次回山西,因差事緊急,沒有回家探望老母。他現在才知道,老母早就臥病在床,怕廷敬、廷統兄弟分心,不讓告知!陳廷敬以不孝自責,後悔莫及,奏請准假三年守制。」
皇上搖頭悲嘆道:「國朝以忠孝治天下,身為人子,孝字當先。準陳廷敬速回山西料理老母后事,守制三年!」
張英又叩頭奏道:「臣奏請皇上寬恕陳廷敬諸罪,這對老人家在天之靈也是個安慰!」皇上望望跪在地上的張英,半字不吐,起身還宮了。
翌日,皇上在乾清門說:「雖說功不能抵過,但陳廷敬多年進講,於朝政大事亦多有建言。不幸又逢他老母仙逝,朕心有憐惜,不忍即刻問罪。朕準陳廷敬回家守制三年,所犯諸罪,往後再說!」
陳廷敬自己並不在場,皇上下了諭示,殿內只是安靜著。張英這才明白,昨天他替陳廷敬求情,皇上並不是不應允,而是不願意說出來。皇上本是仁德寬厚的,不想把這個人情做給別人。果然皇上又說道:「不久前陳廷敬奉旨去山西,因差事在身,顧不上回家探望老母。他老母早就臥病在床,卻怕兒子分心,不準告知。一念之間,陰陽永隔!每想到這裡,朕就寢食難安!朕命張英、高士奇去陳廷敬家裡,代為慰問!」
《大清相國》第四部分《大清相國》第十八章(4)
皇上說罷,舉殿大驚。張英忙謝恩領旨,高士奇卻道:「啟奏皇上,皇差弔唁臣工父母,沒有先例呀!況且陳廷敬還是罪臣!」
皇上瞟了眼高士奇,說:「沒有先例,那就從陳廷敬開始,永為定例吧!」
下了朝,張英同高士奇商量著往陳家祭母。高士奇說:「張大人,士奇真是弄糊塗了。您同陳廷敬私交甚篤,卻上摺子參了他;您既然參了他,過後幹嗎又要保他?皇上說要嚴辦陳廷敬,卻終究捨不得把他貶到奉天去,只讓他回家享清福。如今他老母死了,皇上卻開了先例派臣工去祭祀!」
張英道:「感謝皇上恩典吧。正因沒有先例,我倆就得好好商量著辦。」
見張英這般口氣,高士奇自覺沒趣,不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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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統領著妻小趕到哥哥家,一家人好結伴上路。張汧專門過來送行,道:「親家,我動不了身,已修書回去,讓犬子光祖同家瑤代我在老夫人靈前燒炷香!」
陳廷敬滿臉戚容,拱手謝了。張汧又說:「您的委曲,我們都知道。過些日子,自會雲開霧散的。」
陳廷敬不說話,只是搖頭。一家人才要出門,大順說外頭來了兩頂官轎,後頭還隨著三輛馬車。陳廷敬出耳門打望,轎子已漸漸近了,只見張英撩起轎簾,神情肅穆。陳廷敬忙低頭恭迎,又吩咐大順開啟大門。張英同高士奇在門前下轎,朝陳廷敬無語拱手。
待進了門,張英道:「陳廷敬聽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