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娘本是胡亂說的,哪知衙門裡真要盤下她的妓院。她知道同衙門打交道沒好果子吃,便死也不肯做這樁生意。
劉相年不由分說,扔下一句話:「你說了就不許反悔,明兒一早衙門就來人算賬!」
回到知府衙門,門房正急得說話舌頭都打結,半天才道出昨日兩個架鷹牽狗的人又來了,罵老爺您不懂規矩,要您快快去見什麼王爺。門房說他叫人滿大街找老爺,只差沒去清河坊了。
劉相年飛馬去了煙雨樓,陳廷敬見他急匆匆的樣子,就猜著是怎麼回事了,問道:「誠親王又召您了?」
劉相年說:「陳中堂您想必是料到了,果然又召我了。」
陳廷敬說:「相年,您把那日誠親王說的話,一字一句,再說給我聽聽。」
劉相年不明白陳廷敬的用意,又把誠親王怎麼說的,他怎麼答的,一五一十說了一遍。陳廷敬聽完,忽然說道:「這個誠親王是假的!」
劉相年好比耳聞炸雷,張嘴半日,說:「假的?」
原來陳廷敬昨日聽劉相年說,誠親王講皇阿瑪在金鑾殿上如何如何,心裡就起了疑心。宮裡頭哪有誰說金鑾殿的?那是民間戲臺子上的說法。又想那架鷹之俗應在關外,沒有誰在江南放鷹的道理。陳廷敬早年在上書房給阿哥們講過書,阿哥們他都是認得的。說起陳廷敬跟誠親王,更有一段佳話。二十五年秋月,有日陳廷敬在內閣直舍忙完公事,正同人在窗下對弈,皇上領著三阿哥來了。陳廷敬才要起身請安,皇上笑道:「你們難得清閒,仍對局吧。」當時三阿哥只有十二三歲,已封了貝勒。皇上便坐下來觀棋,直贊陳廷敬棋道頗精。三阿哥卻說:「皇阿瑪,我想跟師傅學棋!」三阿哥說的師傅就是陳廷敬。皇上欣然應允,恩准每逢陳廷敬在上書房講書完畢,三阿哥可同陳廷敬對局一個時辰。自那以後,三阿哥跟陳廷敬學棋長達兩年。
陳廷敬雖猜準杭州這個誠親王是假的,可此事畢竟重大,萬一弄錯了就吃罪不起,又問:「相年,你看到的這個誠親王多大年紀?可曾留須?」
劉相年說:「我哪敢正眼望他?誠親王這等人物又是看不出年紀的,估計二十歲上下吧。」
陳廷敬說:「誠親王與犬子壯履同歲,虛齡應是三十四歲。」陳廷敬想了想,心中忽有一計,「相年,您快去見他,只道陳廷敬約您下棋去了,下邊人沒找著您,看他如何說。不管他如何罵您,您只管請罪,再回來告訴我。」
劉相年得計,速速去了壽寧館。門口照例站著四個人,見了劉相年就低聲罵道:「不識好歹的東西!」
劉相年笑臉相賠,低頭進去。又是昨日那個人攔住了他,罵道:「誠親王微服私訪,本不想見你的,念著皇上老在金鑾殿上說起你,這才見了你[奇書網]。你可是半點兒規矩都不懂。」
劉相年笑道:「卑府特意來向王爺請罪!」
那人橫著臉,上下打量了劉相年,說:「王爺才不會再見你哩!你滾吧!」
劉相年道:「這位爺,您好歹讓我見見誠親王,王爺好不容易到了杭州,我自然是要孝敬的。杭州黃金美女遍地都是,卑府想知道王爺想要什麼。」
那人斜眼瞟著劉相年,道:「你當王爺稀罕這些?進去吧!」
劉相年跟著那人,七拐八彎走進一間大屋子。裡頭燭照如晝,誠親王端坐在椅子上,身後站著兩個宮女模樣的人打著扇子。劉相年跪下,道:「臣向王爺請罪!陳廷敬約臣下棋去了,下邊的人沒找著我。」
誠親王問道:「你說的是哪個陳廷敬?」
劉相年暗自吃驚,略略遲疑,問道:「敢問王爺問的是哪個陳廷敬?」
誠親王道:「我只知道文淵閣大學士,吏部尚書名叫陳廷敬,他還在上書房給我們阿哥講過書哩。他跑到杭州來幹什麼?」
劉相年心想壞了,眼前這位王爺肯定是真的,便道:「正是陳中堂,臣只知道他是欽差,不知道他來杭州做什麼。」
誠親王問:「你沒跟他說我在杭州嗎?」
劉相年道:「王爺您是微服私訪,囑咐臣不同外人說,臣哪敢說。」
誠親王點點頭,說:「沒說就好。我也沒什麼多說的,明日就要走了。你官聲雖好,但也要仔細。若讓我知道你有什麼不好,仍是要稟告皇上的。你回去吧。」
劉相年叩了頭,退了出來。走到門口,剛才領他進來的人說:「劉相年,你得聰明些。王爺領著我們出來,一路開銷自是很大。難道還要王爺開金口不成?」
劉相年低頭道:「卑府知道,卑府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