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默然。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畢竟是呂不韋收留了他,給了他一個仕途起步的機會,這份恩情是他無法否認的。
呂不韋見李斯色變,知其心亂,於是又道:「不韋欲救太后,其中另有玄機,不知客卿思量過沒有?」
「望相國賜教。」
「太后何國之人?」
「趙人。」
「不錯。太后與你我一樣,也非秦人。不韋來秦日久,知秦亦深。百數年來,秦國大政,皆操於外客之手,如商鞅、張儀、范雎之輩,役使秦人,號令叱吒。秦國為天下最強,權柄卻無法自有,秦人莫不恥之恨之。此恥此恨,深藏於心,待機而發,一發則必不可收拾。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試觀今日之秦國,宗室日重,昌平君、昌文君二人,大權在握。壓抑多年之恨意怨氣,今宣洩之時也。你我以外客據高位,首當其衝,只在早晚,輕則見逐,重則遭誅。多年功業經營,付諸東流之水。你我有今日,得來皆非輕易,可不預為綢繆乎?太后如能重返咸陽,必可震懾宗室。太后,非秦人也。宗室縱有心報復外客,礙於太后,亦必不敢妄動。」
李斯不能信,以為呂不韋為了激將自己,特意危言聳聽而已。李斯道:「相國知秦人,而李斯知秦王。秦王素有天下之志,心中定無內臣外客之分。且秦之能稱霸百年,多賴外客之力,秦王雄略遠視,不會不知。」
呂不韋長嘆道:「客卿雖才高當世,然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客卿今日不信,只恐他日悔之已晚也。」
4、李斯教子
在李斯看來,呂不韋的失勢已成定局,屬於呂不韋的時代已經過去。如今的呂不韋,已經被打落入政治鬥爭的旋渦,而他並不甘心就此沉沒,於是慌亂伸手,希望能抓住些許攀附之物。如果此時貿然施以援手,非但救不了他,反而會被他拽入旋渦當中,成為他的殉葬品。李斯於是說道:「非李斯膽敢拒絕相國,實乃大王不可諫。強諫則徒增其怒,於事不獨無補,反而有害。相國必欲救太后,則李斯有一言,願相國能聽。」
呂不韋見李斯心意已決,也不生氣,況且生氣也沒有用,李斯翅膀已經硬了,非他所能予取予求。呂不韋道:「客卿請講。」
李斯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李斯乃局外之人,有八字相送相國:不諫為諫,不諫勝諫。望相國跳出棋局,頭腦清醒深思之。」
呂不韋心中不悅。不諫為諫,不諫勝諫,這算什麼話!敢情被關起來的不是你的老相好。人生能有幾回失而復得的機會,你李斯又怎會知道?
呂不韋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呂不韋走後,李斯的長子李由問李斯道:「阿父,何謂不諫為諫,不諫勝諫?」
李斯滿意地一笑。這個問題問得好,孺子可教也。他愛憐地望著李由,李由已是一個十六歲的俊秀少年,咱李家未來的榮耀和希望,就揹負在他肩上了,可要好好地言傳身教才行。李斯於是反問道:「居,吾語汝。以汝之見,秦王欲囚太后到何時?」
「大概會一直囚禁下去吧。」
李斯搖搖頭,又問道:「秦王為何囚太后?」
「秦王既恨太后,又懼太后。」
李斯再搖搖頭,道:「秦王於太后,恨固有之,懼則未必。嫪毐車裂,三族誅盡,黨羽剪除。如此一來,太后深處孤獨,何足為患?秦王雖恨太后,然母子連心,恨不可久。今秦王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囚禁母后,招笑天下,已歷半歲,初衷未改,豈徒恨哉!」
「然則秦王囚太后之用意何在?」
李斯讚許一笑,道:「此問方中要害。問對問題,已是知道了一半答案。呂不韋與太后有舊情,是以關心則亂,只欲救人,卻不能作此一問。呂不韋如能作此一問,必能明曉吾之所謂不諫為諫,不諫勝諫,決非虛言。秦王初囚太后,乃是出於盛怒之下。今怒氣漸消,猶不肯放歸,何故也?太后執掌國政將近十年,根基深厚,朝中諸多大臣,此前是隻知有太后,不知有秦王。嫪毐之黨在明,易滅;太后之黨在暗,難索。秦王又知,太后必求救於呂不韋,呂不韋也必唆使黨羽,為太后遊說。今太后罹難,凡為太后諫者,非太后之黨,則呂不韋之黨。秦王因而誅之,其中縱有秉公而言者,也寧錯殺,勿枉縱。攘外必先安內,安內則必廢太后與呂不韋。廢太后與呂不韋,則必先除其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