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找到弱點,則說無不成。那麼,尉繚的弱點是什麼?但見李斯閒閒說道,「天下大勢,先生想必瞭然於胸。無論秦軍是殘暴嗜殺,還是仁義惜殺,皆可統一天下。」說著,李斯殷勤為尉繚酌酒,舉杯相祝,尉繚沮喪氣奪,不由對飲。
李斯再道,「先生著《尉繚子》,以兵者為兇器,以仁義為鵠的。今秦欲併吞天下,以仁義取之亦可,以武功取之亦可。孔子曾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秦一旦取天下,不由先生之道,恐先生將與孔子同悲也。」
第兩百零四部分
李斯說完,再割鹿肉以奉尉繚。尉繚嚼肉在口,已是食不知味。反觀李斯,卻吃得加倍香甜。李斯等嘴巴里騰出些空間來,這才又道,「孟子曾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觀諸先生,方知孟子所言大謬。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先生自得世外之樂也,而任秦軍以武功取天下,殺伐九州,血流遍地。據李斯看來,先生非委心任去留也,實忍心任去留也。
尉繚不安。李斯再倒酒,大笑道,「當此雪景皓月,錦繡山川,正宜縱酒放歌,暢物外之思,遙想嫦蛾寂寞,丹桂飄香。多年之後,縱然中原戰亂,殺戮不斷,孤寡遍野,生靈悲慘,想來也和先生無關,目前更不必為之擔憂。來,李斯為先生請酒。」
尉繚滿頭大汗,悚然道,「廷尉所言,老夫未嘗思之也。老夫雖欲為秦王用,然勢微力薄,恐終無回天之力也。」
李斯大笑道,「知人,然後善任。必使人得其所,方能竭盡其用。大王知先生也,願拜先生為國尉,以三軍聽之。取六國之道,盡決於先生也。」說完,以國尉璽綬付與尉繚。尉繚接過,良久嘆曰:「大王既不棄老朽,願效犬馬之勞。」
李斯一拍掌,一隊人馬幽靈般湧出。李斯邀尉繚上馬,並轡向咸陽而行。兩人一路交談,甚是歡暢。聊到興起,李斯又道,吾與先生講一則逸事,姑解長路之乏。說的是二戰期間,有一物理學家名叫波爾。其掌握的技術,足以左右戰爭之勝負。為免其人落入德軍之手,英國政府秘密派貨機將其從丹麥接來倫敦。到了倫敦,飛行員以貨物單示波爾,但見其上寫著:一級戰備物資,如遭敵機襲擊,即刻空投銷燬,切不可使落入德軍之手。(據記憶而寫,細節可能有出入)
尉繚聽得一頭霧水,詫異問道,廷尉何以忽然道此?莫非老夫便是波爾,而廷尉接到的命令,也正和那飛行員接到的命令一樣?
李斯大笑道,我可沒這麼說。根據量子力學,你我其實皆波爾,並無確定存在。惟有人前來觀察之時,波函式瞬即坍塌,這才一時明白起來。
第兩百零五部分
嬴政十年,跌宕漫長的一年,風雲變幻的一年,福兮禍兮的一年。有關這一年的年終總結,司馬遷在《史記?秦始皇本紀》裡如是寫到:「秦王……以(尉繚)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而李斯用事。」
司馬遷,不僅是集大成的史學巨擘,也是不世出的文學大家。「用事」,寥寥二字而已,卻已精準地描摹出李斯得志的形狀。也就是說,在嬴政十年的歲末,李斯終於得償所願,成為秦國的重臣權臣,秦國的國政,開始主導在他的手裡。
從李斯初到咸陽遊仕算起,至今已過去十年。不容易啊,李斯,花卻十年光陰,從一介平民蛻變成秦國最炙手可熱的重臣。十年咸陽,幾多起伏,幾多辛酸,幾多蹉跎,都不必再多去回想。重要的是,他終於登上了秦國政壇的頂峰。曾經欺凌他的,如今仰望他;素來忽略他的,現在攀附他。那以往悖逆的生靈,今日只需一揮手,便群起而響應。這時的李斯,年方四十,正當壯年,精力和思維都處在人生之巔峰。對他來說,命運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說起來,李斯也算是從基層做起,一路飽嘗仕途之艱辛。然而苦難於他,也未必不是一種財富。驟然暴貴者,難免驕橫,得來快,敗去也快。反觀李斯,一路爬摸滾打,從低到高,得了經驗,長了教訓。如今的李斯,對官場生態諳熟通透,對政壇食物鏈得心應手。李斯作為秦國的男二號,在未來的二十餘年裡,一直能夠屹立不倒,很大程度上也受益於這十年的輾轉起伏。
與此同時,秦國國內的政治格局已悄然傾斜:尉繚的加入,讓外客的勢力進一步加強。尉繚為國尉(注1。),李斯為廷尉,軍隊、司法、外交等要害部門,皆控制在外客之手。外客已經取代宗室,變成秦國最強大的政治集團。而李斯,則當仁不讓地成為這一集團的領袖。
嬴政十年雖有波折無數,但對李斯來說,最終還是得到了一個happyending。
轉眼,時間來到了嬴政十一年。這一年的新年伊始,韓非之書抵達咸陽,呈獻於嬴政。前,根據李斯的建議,秦國曾發出恐嚇,要興兵滅亡韓國。韓非修書報秦,正是要勸諫嬴政,打消他的亡韓念頭。其書曰:
「韓事秦三十餘年,出則為扞蔽,入則為席薦。秦特出銳師取地而韓隨之,怨懸於天下,功歸於強秦。且夫韓入貢職,與郡縣無異也。今臣竊聞貴臣之計,舉兵將伐韓。夫趙氏聚士卒,養從徒,欲贅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則諸侯必滅宗廟,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計也。今釋趙之患,而攘內臣之韓,則天下明趙氏之計矣。
夫韓,小國也,而以應天下四擊,主辱臣苦,上下相與同憂久矣。修守備,戒強敵,有蓄積,築城池以守固。今伐韓,未可一年而滅,拔一城而退,則權輕於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韓叛,則魏應之,趙據齊以為援,如此,則以韓、魏資趙假齊,以固其從,而以與爭強,趙之福而秦之禍也。夫進而擊趙不能取,退而攻韓弗能拔,則陷銳之卒勤於野戰,負任之旅罷於內攻;則合群苦弱以敵而共二萬乘,非所以亡趙之心也。均如貴人之計,則秦必為天下兵質矣。陛下雖以金石相弊,則兼天下之日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