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仲卿,字君然,自號鳴玉山人,楚州丹池郡人氏。其祖泰英年間曾任中書侍郎,因事得罪,遂避居回鄉。仲卿少有逸才,志氣宏放,聲名籍甚。太守曹祜見仲卿,嘆曰:‘葉君然如皓月當空,芝蘭在室。’八歲師從當時國手唐法士習畫,十歲通詩書,十二歲應童生試,取丹池第一名案首。然自此數奇,屢試輒蹶。康元八年,丹池大澇,瘟疫橫行,十室九空,葉氏由是衰落。」
丹青手裡的《近世書畫史》翻到了《鳴玉山人傳》這一頁,眼睛卻盯著窗戶外頭。《書畫史》上所有的人物傳記早已爛熟於胸,不必看書,那些句子自然在腦海中浮現。
說起來,鳴玉山人和丹青算是半個老鄉。元武帝平定南方以後,將楚州州府遷到潭城,改變過去荊楚自治的傳統,對南部地區實行直接有效的控制,由中央委任刺史、太守、縣令各級官吏。原州府所在地丹池郡改為池陰縣,丹青的外祖家就在那兒。五歲以前,丹青在那裡度過了無憂無慮的幼年時期。
「……仲卿既長,自謂明代遺賢,遂乃放浪形骸,恣情山水,飄然有超世之心。走齊、魯、燕、趙之地,窮覽朔漠。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雷行,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可泣可感之狀,一一皆達之於筆。蒼勁其中,姿媚躍然,匠心獨出,超逸有致。雖身無長物,囊無餘錢,渾不在意。至窘迫處,則揮筆救急,知者饋之千金,不識者易之百文,每每多寡由人,欣然接納。」
丹青放下書,兩隻胳膊撐在窗臺上,悠悠嘆了一口氣,心中無限嚮往。除了小時候那段時光,自己一直待在王宅臨摹古畫。雖然也有無數的想法,但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像鳴玉山人那樣,師造化,法自然,遨遊於天地間呢?
遺憾的是,由於鳴玉山人對待自己作品的隨意態度,使得他早年間的畫作幾乎散失殆盡。但與此同時,也讓他的作品和名聲傳遍了整個大夏國的土地,至今偶爾還能從某個偏遠地方尋常人家突然發現鳴玉山人的真跡,造就一個新的富家翁。
「康寧四年,遊吳越間。逢恆王南巡,聞其名,奇其才,邀見之。仲卿白衣坐舟中,顧瞻笑傲,旁若無人。王深為折服,傾心不已。」
葉君然二十五歲時,遇到了當時二十八歲的恆王宋思減。兩人相見恨晚,互生傾慕,葉君然於是隨恆王巡行的隊伍回到了闊別多年的故鄉楚州。此時丹池葉氏早已四散飄零,昔日故宅幾經易手,面目全非。恆王千方百計挽留,葉君然終於隨之北上,留在豫州恆王府裡做了一名幕僚,《恆王夜宴圖》就是這個時候畫的,鳴玉山人這個號也是結識恆王以後改的。鳴玉山位於豫楚交界處,幽深奇秀,是當地名勝。
據丹青所知,已經現世有據可證的鳴玉山人真品不過十幅。父親手中曾經有一幅,小時候見過的。「如是軒」裡收了三幅,臨摹過不下幾十次。宮中內庫有四幅,餘下兩幅一在涼州杜氏,一在豫州秦氏。這裡邊並沒有東家和師傅所說的《恆王夜宴圖》。難道自己的出師題目和當初水墨師兄的一樣,要「無中生有」麼?還是東家那邊有新的收穫,得了《恆王夜宴圖》的真跡?丹青暗自琢磨著,可恨這兩隻老狐狸,只教自己好好準備,竟是一絲口風也不漏。
臨仿到了最高境界,有兩種方式,一是「無中生有」,一是「起死回生」。
當初水墨和留白偽造的「韓石相思句」就屬於前者。這幅書法作品在《滌塵洗心錄》出世前,各家記載都只有名目,沒有詳細資訊。蘇滌塵之前無人詳敘,自然是因為深藏宮中,尋常人無緣得見。而此後近百年再沒人一睹真面目,則應當是早已被毀。像這樣並無原作可以臨摹,只憑一些特徵介紹,以及對當時背景、作者風格的瞭解和揣測,製造偽作,就叫做「無中生有」。
想要「無中生有」,仿造者必須對原作者瞭如指掌,胸有丘壑,下筆才能神形兼備,如出一轍。比較而言,書法作品「無中生有」沒有繪畫作品那麼複雜。
所謂「起死回生」,指的是恢復有殘損被破壞的作品。它要求仿造者全身心投入原作者當時當地的狀態,摹寫殘存部分並補全損壞部分,補全的部分和原作遺留部分須保持完全一致,才不致留下破綻。
不管是哪種方式,仿造者都須具備極高超的技藝,同時在精神上進入「有人無我」的境界,才有可能成功。
六月初六響晴天。佛家曬經,官家曬譜,百姓人家曬衣服。
丹青的出師入行儀式就定在這一天。
王宅「不厭居」二層中間的小廳堂裡,莊嚴肅穆。這是丹青第二次進「不厭居」,卻是第一次到二層來,少不了東張西望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