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工筆人像,畫的是江家臨仿業奠基人,第十三代家主江留渡。題詞顯示這是一幅自畫像,定睛看去,居然完全照搬了當時著名宮廷畫家秋如泠「歷代帝王像」的風格,連裝幀都用了專供前朝皇室的正赤雲隱飛龍紋大紅綾。丹青心道,這人肯定是個膽大包天,遊戲人間的角色。這麼一想,再抬眼望時,頓覺那威嚴的表情裡分明帶了一絲調侃之意,對這位隔著幾百年的前輩,一下子親近起來。
再往上看,是一張橫幅,四個酣暢淋漓的大字:「再造風流」。那是難得一見的師傅自己的筆跡,不帶任何臨仿之意,寫得沉著痛快,蒼潤雋永。
畫像前擺著香案、供桌。王梓園、江自修一邊一個坐著,純尾、羅紋分侍兩旁。純尾側身點燃了三支香,雙手恭恭敬敬的遞給東家。江自修捏住了,穩穩的插在香案正中的鏤雕翡翠小香爐中。丹青端端正正的跪下,一邊嘀咕那翡翠香爐值多少錢,一邊萬分虔誠的磕了三個響頭。這三個頭,是拜見本行祖師爺,通告他弟子從此入行,請多多保佑,同時也是正式拜見東主。江家弟子或是被買回來的,或是被收養的孤兒,和東家有著直接人身依附關係。除非東家點頭,否則就是攢了再多的錢,也不能替自己贖身。
丹青挪挪膝蓋,又對王梓園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響頭,這是感謝師傅多年養育教導之恩。站起來衝純尾和羅紋各鞠一躬,他二人也彎腰答謝。這是同行之禮,以後大家就不僅是師兄弟關係,也是分工合作的同事關係了。
江自修重新坐下,待純尾和羅紋退出去後,開始向丹青宣講行規。
「天下各行各業,尊師重道,奉公守法,乃是通例。臨仿業畢竟是偏門,尤其忌諱與官府中人起衝突。低調處世,嚴把口風,不人前賣弄,不私相授受,是業內人士自保的基本法門。江家弟子,在允許脫離江家之前,一切聽從家主調遣。嚴禁私造仿品,從中牟利;更不得勾結外人,背叛家主。」
平素總是笑眯眯的江自修,嚴肅起來,平和中散發出上位者獨有的威懾力。丹青知道,江家對於出師弟子,提成相當優厚,只要你盡心盡力,不出幾年,就能小有家財。但對於膽敢犯規、以身試法的人,懲罰也是毫不留情的。據說上一代弟子中,有一位已經升到供奉,財迷心竅,被一字畫商說動,私造了一幅林雨軒的「瀟瀟煙雨坐愁城」賣給他,最後被迫自毀一目作為了斷。
——這是上一年中秋節,水墨回來看望師傅,兄弟兩個悄悄說體己話時,丹青從師兄那裡聽來的。
江自修看看恭謹站立,側耳傾聽的丹青,點點頭,接著道:「江家共有八處分號,名字都是當初駐帆公(駐帆是江留渡的字)定下的。最初只有三家,陸續增設,到伍德十九年,終於全部開張。它們表面上沒有任何聯絡,只有出師弟子才知道所有分號的名字和位置。」
原來當日江留渡發現臨仿業大大有利可圖之後,就對自家的未來作了一番極其宏偉的規劃。除了最荒涼的西北邊境涼州,立志天下八州都要有江家的分號,以「翰墨流芳,千秋至雅」八字為序。銎陽「寶翰堂」為首,倒不是說他能未卜先知,知道後世將遷都於此,而是因為江氏籍貫就在雍州。「寶翰堂」本在雍州乾城,元武帝開鑿澄水後七年才遷到銎陽。
丹青把各地分號的名字地址一一記在心裡,很明白的認識到,自己從今日開始,逐漸接觸到這個行業的最高機密了。
「臨仿古品,在精不在多。江家每年所造不過五到十幅。每一幅都精益求精,務必萬無一失。仿品完成,便送往各處分號尋找買家。」
江自修看丹青眨巴一下眼睛,動動嘴唇,欲言又止的樣子,乾脆停下來問道:「丹青,你想說什麼?」
「呃……東家,真的可以做到萬無一失麼?萬一……」丹青竭力露出最無辜的表情,表明自己絕對沒有質疑的意思,純屬好奇,純屬好奇。
江自修笑著看看王梓園。後者只好接過話頭:
「字畫臨仿,古已有之。最初不過是習畫的一種手段。真正以之謀生,進而成為專門行業,也就近千年光景。從前臨仿業有條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不論如何肖似,總要留出一點破綻,如此便不算造假,以求心安,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至於買主有無眼力,那是另一回事。」
丹青撓撓頭,古人可真能自欺欺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