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江留渡才情高卓,一代人傑,完全無視所謂前人規矩。凡經他手臨仿的作品,必定竭盡所能,周到完備,任何細節都不放過,可以說達到了人力所能窮盡的極致。歷代江家弟子繼承了這一傳統,在模擬方面遠遠超出了其他同行。面對江家出品,鑑賞者至多做到無法證其真,幾乎不可能實現有據察其偽。當然,世異時移,或者機緣巧合,也許會有發現真相的時候,但幾經轉手,誰能知道當初的作偽者是何人呢?
江留渡以為,臨仿到了這種境界,與世俗所謂真偽之辨已經沒有太大關係,是臨仿者甘願拋棄虛名,用自己的心血為世人再造風流。不少絕世之作因此多了一線生機,許多痴愛字畫的收藏人士因此得償平生夙願。在價錢上,仿作自然應當得到和原作同樣的待遇。如此一來,江家很快成為字畫臨仿業的中流砥柱,因其有理想,有信念,有追求。而在整個大夏國的字畫市場,雍州江氏,是一個傳說中的存在。
「怪不得當初我說臨仿就是當騙子,師傅氣成那樣。」丹青暗自吐了一下舌頭。
不管什麼行業,凡是達到頂尖水平的高手宗師,除了天賦和勤奮,必定還有堅定不移的信念支撐。對於江留渡、王梓園這樣的人物來說,世間所謂真假是非,早已被他們拋棄。丹青想了想,不明白這樣好還是不好,於是決定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反正現在自己無法選擇,還是不要自尋煩惱了。
待王梓園說完了這些前因,江自修對丹青道:「其實我們自有我們的規矩,只不過外人不得而知罷了。凡是江家仿作,江家弟子不得口出真偽二字。」也就是說,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直接騙人家說這是真貨。至於出售時的暗示,給買主提供的線索,當然不在此列。總之,對作品的最終判斷,必須由買主自己決定。
喏,我沒有騙你,我給了你機會,可是你自己看不出來,心甘情願,這可不能怪我。丹青腦子裡對東家這番話的解釋就是如此。
「丹青,出師題目既定,你的計劃想好了沒有?」王梓園問道。
「我想請純尾師兄和羅紋師弟幫手,完成題跋和印章部分。」
「沒問題。」王梓園點點頭,心頭頗為欣慰。須知書畫同源,寫字對丹青來說,毫不為難。他的左手刀也堪稱一絕,治印完全具有專業水平。不過即使在師兄弟間,丹青也幾乎從不顯露。依丹青的性子,斷然不會這樣謙虛,他只是不想其他師兄弟難受。就是繪畫,在人前他也多作人物,而避開瘦金擅長的花鳥,鶴哥擅長的山水。王梓園想:「懷抱一顆赤子之心,確是丹青的好處。」
「預計我們半年可以完成。我打算頭一個月讀史,確定此畫年份,務求對當時官制服飾器具諸項爛熟於胸,並詳知恆王夜宴的細節始末。第二個月揣摩佈局筆法用色。‘如是軒’有一幅鳴玉山人‘秋興野遊’圖,人物器具畫法可窺一斑。此外,和他同時代的梁開臻、梅幻海都有不少宴飲之作,可作參考。然後……弟子想懇請師傅同意,讓我去太守府幹一個月小工。」
「哦?為何有此想法?」王梓園有點意外,江自修也甚感興味的看著丹青。
「‘紙上得來終覺淺’,我想真正見識一下所謂‘夜宴’是什麼樣子。」
王梓園考慮了一下,道:「這件事須籌劃一下,過兩天再答覆你。還有嗎?」
「還有就是——請師傅明示,這次是‘無中生有’呢,還是要‘起死回生’?」
似乎早知丹青要有此一問,王梓園伸手從供桌下的抽屜裡捧出一個尺來見方的扁平錦盒,小心地放在桌上,三色迴環絲絡在盒子上紮了整整齊齊一個「井」字。解開絲絡,揭開盒蓋,王梓園示意丹青過來看。江自修也鄭重其事的站起身,湊了過來。
盒子裡靜靜的躺著一片薄絹,呈不規則的三角形,邊緣有焦黑的焚燒痕跡。上邊設色的半個舞姬、半扇屏風、一襲簾幕、一張矮几、兩名士子、若干杯盞,宛然可見。左上角有朱印一顆,題跋三行半。看起來,應是橫幅長卷的起始部分。
丹青看了一會兒,忽道:「師傅,萬一別處有見過此畫全本的人——」
「放心,為師可以保證,除了我,當世絕無第二個見過此畫全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