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十年八月十五晚上,天幕低垂,明月朗照。益郡城內家家戶戶青煙嫋嫋,紅燭高燒,在院子裡或閣樓上滿擺佳餚美酒、瓜果點心,處處歡聲笑語,人人喜樂開懷。
逸王府更是燈火通明,熱鬧喧譁。原來從一個月前起,就陸陸續續有人上門給逸王拜節送禮,逸王煩不勝煩,乾脆放出話來:中秋晚上在府裡後花園設宴,邀請各位一同飲酒賞月。因此,蜀州數得上號的地方官吏、士紳名流、文人才子,凡是得到訊息的,這天晚上都匯聚到了逸王府裡,真可謂群賢畢至,少長鹹集。
新上任的益郡太守印宿懷到任不過三個月,還是第一次參加逸王府的夜宴,頗為冷清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因為是新面孔,一些人根本不認識他,即使認識,也不便或不敢貿然上去搭話。旁席上的校尉曾簡雖說是個武將,卻很善交際,發現了太守大人的窘況,端著酒杯起身和他打招呼。
「印大人,下官益郡校尉曾簡有禮。」校尉屬於軍方,和太守並不存在上下級關係,曾簡自稱下官,是謙虛的表示。
印宿懷覺得面前這位豪放而有禮,頓生好感:「不敢,曾大人客氣。」
得知印大人是第一次到逸王府來,曾簡很自然的充當起了臨時東道主的角色,一一給他介紹在場主客雙方的人物,說說王府的建築格局,時不時穿插兩件逸王的掌故趣事。
原來當初逸王自請入蜀,皇帝感動之下撥了一筆不小的建府經費,委託當時的蜀州刺史監督建造逸王府。刺史大人當然不會給皇帝省錢,何況逸王聖眷正濃,正該大力討好,所以選了城南一片風水絕佳的開闊地帶,把王府蓋得高大宏偉,美輪美奐。又聽說這位殿下滿腹錦繡文章,生怕房子裝修俗豔了不入其眼,請了好幾位蜀中才子作顧問。據說當日逸王一行人入府之後,縱是看慣繁華,也嘆息讚賞不已。
現在印宿懷和曾簡所在的後花園,景緻就堪稱一絕:中間開鑿了一個月牙形的湖,引入城外活水,湖上平建九曲廊橋,欄杆設計得剛及膝蓋,鑲滿水色琉璃,白天看若有若無,此刻月光下七彩流轉,教人心神盪漾。湖這邊高低錯落一排十幾個涼亭,每一個大小形制都略有不同,與旁邊的山石花木相映襯,盡得天然之趣。左右迴廊曲曲折折通往前院。所有建築,一色原木清漆,漢白玉臺階和欄杆,每隔十步掛一盞琉璃風燈。整個花園在月色水光燈影之中,簡直不似人間。
宴席就設在涼亭裡,每個亭子三五人七八人不等,丫頭小廝們散立在背光處,隨傳隨到,不需要時幾乎感覺不到,真正賓至如歸。
湖對面一片假山,規模不大,卻很有重巒疊嶂之感,假山後隱約露出一角飛簷,可知其間另有亭臺軒榭。在假山和湖水之間,搭了一座臺子。看印宿懷眺望前方,曾簡笑道:「聽說今兒晚上‘蒔花館’的姑娘們會來獻藝,紅素姑娘準備親自為逸王殿下獻舞,在座各位都眼福不淺哪。」
時日再短,印宿懷也知道「蒔花館」是益郡最有名的煙花之地。據傳這位紅素姑娘出身名門世家,不幸落入風塵,整整十年在蜀州長盛不衰。正要開口,四周忽然靜了下來,只見中間最大的亭子中站起一個人。
乍一看,此人一身裝束極為簡單,再過一會兒,就覺得他舉手投足間風度翩然,渾然天成,如寶劍出鞘,光華隱隱,美玉入手,溫潤無瑕,讓人捨不得不看偏又不敢多看。他那麼自在隨意,你心裡卻明明白白的知道有多麼高不可攀。印宿懷只覺得,之前在京裡見到的那些王孫公子,和這個人一比,全都成了死魚眼睛。
曾簡悄聲道:「這就是逸王殿下。」印宿懷才回過神來,又聽得一把金聲玉振的嗓音傳來:「感謝各位大人、蜀州父老們賞臉,小王在此謝過。」眾人紛紛端著酒杯起身回禮。「今夜清光無限好,舉杯同是有情人。不周之處,多多海涵,還請各位盡歡。」
剛放下杯子,管事引進一群人來,環佩叮噹,暗香襲人,卻是「蒔花館」的姑娘們到了。當中婷婷嫋嫋一名紅衣女子,肌膚勝雪,眉目如畫,走到逸王跟前盈盈下拜。逸王連忙伸手相扶,朗笑道:「紅素,若不是借了馬大人的面子,本王還請不動你呢!」
旁邊馬亭雲打個哈哈:「殿下可不要拿我這把老骨頭開涮。不是有你風流多情的逸王殿下,我這做乾爹的等閒也見不到紅素一面。」
「乾爹——您也幫著外人寒磣女兒——」紅素嬌嗔一聲,風情萬種。近處坐著的幾個官員都有些魂不守舍。
一時管事過來稟報,琴師鼓手都已落座,請姑娘們登臺。紅素行個禮,領著一群鶯鶯燕燕穿過湖面的九曲廊橋往舞臺走去。王府的小廝在前頭引路,將沿途的琉璃燈一盞盞依次點亮。姑娘們漸行漸遠,彷彿落下凡塵的仙娥正在返回天宮。尚未開演,所有觀眾都已經深深的陶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