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時間安靜下來,慢慢的,兩個人都覺出了微妙的尷尬。
最終還是溫淺打破靜謐,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夜深了,別挨著個兒的替人操心,早點休息吧。」
老白很久沒見過溫淺這樣笑了,淡淡的有禮,淡淡的疏離,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初認識的時候。可又畢竟不是那時了,因為那時的溫淺不會知道自己喜歡為甲乙丙丁逐一的操心,不會躺著一半的床,又留給自己一半。就像那時的自己不會僅憑一個表情、一個舉動便猜到溫淺的情緒,而現在,他知道溫淺不高興了。
那人躺進床裡,背對著自己。
甚至於那人為何不高興,老白也能猜出個大概。可溫淺既然那樣問了,他就覺得自己該說實話。畢竟兩個人不是在一起十天半個月,而是一輩子,那就應當互相瞭解對方的想法。
只是溫淺太過簡單了,怕是把他所有的想法都弄出來,也便只有一兩句話,老白一邊苦笑一邊吹熄蠟燭,心說同人不同命,怎麼自己就這般操心呢?
溫淺雖是背對老白躺著,可那耳朵卻一刻沒得閒,尤其是在燭火熄滅之後,更是仔細聽床下的聲響,帶點不甘,又帶些……好吧,雖然溫淺不想承認,但確實是帶上一些些幼稚的賭氣,這些情緒混在一呼一吸間,恍若心跳都成了擂鼓,他希望老白躺過來的時候能說些什麼,可又不知道對方會說什麼,於是便在糾結和期待中迴圈往復,直至老白離開。
是的,白大俠離開了。
乘著醉人的夜風。
溫淺不大困,便只假寐著,用拿淺傷劍把隔壁和隔壁的隔壁統統割成人片片這一冥想打發時間。
老白叩響勾小鉤房門的時候,那人說他睡著了。明明蠟燭還亮著,老白便毫不猶豫的推門而入,果不其然,窗戶大開,勾大俠在窗框上坐著呢。
那麼窄的窗框,也不知勾小鉤用的何種身法,背靠一側,一條腿曲起踩著,坐得穩穩當當,要是再來支簫,儼然浪子風範。
「你也學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了。」老白一邊帶上門一邊說著,有點揶揄,有點感慨。
勾小鉤撇撇嘴,抬頭去看,天黑壓壓的,像要掉下來:「白天客棧裡,我其實可想那傢伙了,感覺半個月咋那麼長,跟好幾年沒看見了似的那麼想,但從頭到尾,他就沒說一句正經的,那我也不說。睜眼說瞎話有多難,不過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兒。」
老白心裡難受,但嘴上還說著:「你就不會跟他學點兒好!」
勾小鉤轉過頭來,瞪大眼睛特別認真的樣子:「那傢伙身上有好的地方?」
老白正往窗邊走,聞言一個踉蹌,險些把勾小鉤頂出去。後者也嚇了一跳,忙抬手扒住上方窗欞,驚魂未定的:「娘啊,嚇死我了。」
老白又好氣又好笑:「那還不趕緊下來,一會兒雨能把你澆透。」
「有瓦稜呢。」勾小鉤咕噥,卻還是聽話的下來了,這才發現右肩膀還真的溼透了。竟會沒感覺,勾小鉤扭頭看了半晌,深感奇怪。
老白嘆口氣,拿過乾毛巾放到他的肩膀上吸了會兒水,才淡淡地問:「你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勾小鉤不是裝傻,是真沒反應過來。
老白敲他腦袋:「還能有誰,李大牛唄。」
「哦,」勾小鉤的聲音悶了下來,「又不在我,他要跟著,我趕不走,他要走,我也留不住。」
勾小鉤說的都對,老白沒法反駁。
「老白。」勾小鉤忽然輕喚。
「嗯?」
「你說李大牛怎麼那麼煩人呢!」
「……」
「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他胳膊腿兒全卸下來當柴火燒!還給他燈?呸!傻不傻,據說苗神墓裡機關可多了,好多人有去無回,我幹嘛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啊?老白你倒是說說呢!」
「……」
老白不是不想說,實在是無話可說。因為他知道,嘴上痛快完,勾小鉤還是一樣要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老白叩響李小樓房門的時候,對方能倒是很坦然的開門,承認自己無心睡眠。
「不是等我來呢吧。」李小樓太過自然,倒讓老白不好意思了。
「你就是操心的命。」李小樓給老白倒了杯茶,「我沒說錯吧。」
老白莞爾。客棧粗茶卻莫名的香,隨著騰起的熱氣進入鼻間,沁人心脾。
李小樓忽然說:「土耗子有你這麼個朋友,挺好的。」
老白皺眉:「說得好像我們不是朋友似的。」
李小樓笑笑:「不一樣。」
老白是真把李小樓當作朋友的,所以聽對方這般說,心裡便不太舒坦了:「有什麼不一樣的?」
李小樓忽然沒了往日的吊兒郎當,難得定定的看進老白眼底,微笑著一字一句道:「我這人不需要朋友,就是有,也不能走得太近。」
老白糊塗了:「這是哪一門的規矩?」
「我李門的,」李小樓挑挑眉毛,綻開個無害的笑容,「咱這生意不比別家行當,說個最簡單的吧,比如我與土耗子成了至交,然後有一天來了生意要我殺他,我殺是不殺?當然了,這個可以不殺,我也不會接,可若哪天又接了個,而這要殺之人是土耗子的朋友,土耗子不要我殺,我殺不殺?哦,還是不殺。那我這生意怎麼做?土耗子認識張三,張三認識李四,李四認識王五,這就沒個頭兒了。」
直覺告訴老白這話不對,可他一時間又說不出個所以然。那種明知道有錯處卻挑不出的感覺,糟糕透了。
李小樓有趣兒地看著老白,笑道:「別想了,還不夠你自己折騰自己的。」
老白瞪他:「那你還與我說!」
李小樓恨不得彈他個腦瓜崩兒:「誰讓你想了,這話是要你帶給土耗子的。」
老白愣住,下意識道:「憑什麼要我幫你帶話。」
李小樓歪頭看他,慢慢勾起嘴角:「你來不就是為這個麼。」
老白一眨不眨的望了他半晌,才由衷感慨:「你真厲害。」
李小樓也正色起來:「賢弟,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
老白想拿凳子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