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太大有一絲詫異,隨即微笑,「歐洲其實早已被遊俗了。」
我說:「將來我與太初去那裡度蜜月。太初,是不是?」
太初甜甜地朝我笑。
黃振華不悅說:「你母親有所別墅‘碧藍海角’,而你居然沒去過利維拉。」
太初即刻說:「她的,是她的,我管我。」
黃振華笑著咆哮,「你們這兩個傢伙,少在我面前對答如流。」
我倆握著手大笑,氣氛頓時鬆弛下來。
羅宅是一所白色的平房,正是我心目中的房子。
大門內全是影樹,紅花落在青石板的小路上,黃色碎葉紛紛如細雨。
網球場、腰子型泳池,四隻黑色格力狗向我們迎上來。
太初輕輕非議,「香港有一家人八口一張床,她做過些什麼,配有如此排場?」
「噓——」我說。
黃太太惻側頭,向我微笑,她永遠洞悉一切。
黃振華與主人寒暄。
羅爵士穿一套深色燈芯絨西裝,頭髮全白,雙目炯炯有神,額角長著壽斑,約有六十出頭了,雍容華貴,姿態比黃振華高出數段。他含蓄得恰到好處,非常客氣,但並不與任何人過分接近。
太初很直率地問:「我‘母親’呢?」
羅爵士對太初自然是另眼相看的,溫柔地答:「親愛的,你母親因要見你,非常緊張,不知道該穿什麼衣服,她立即就出來。」
太初輕輕冷笑一聲。
我們坐在美侖美奐客廳中,喝上好的中國茶。
第11章
門鈴一響,另外有客人來了。
黃太太為我們介紹,「你們其實已經見過,這位是溥家敏。」
溥家敏英俊得不知像哪個電影明星,風度翩翩。他皺著眉頭,帶著心事似走過來,目光似上次般逗留在太初身上便滯留不動。
太初不自在,別轉了臉。
黃家上下的親友一個個都像童話故事裡的人,我嘆口氣,上帝待他們未免太厚,既有財又有貌,更有內容,難怪我岳父成了外來的異客,受到排擠。
而太初,太初絕對是黃家的一分子,她從來沒去過歐洲,十多年來跟著一個寒酸的父親生活,但她的氣質不變,臉上一股倨傲純潔的顏色,使她身處這種場合而毫無怯容。
「玫瑰呢」?黃太太問,「還沒出來?」
黃振華說,「家敏,過來喝杯威士忌。」
黃太太又問:「快開飯了吧?這個廚師聽說是新請的,手藝如何呢?」
溥家敏心事重重,不出聲,喝著悶酒。
大家很快歸於沉默。
羅爵士跟太初說:「我知道你與你母親之間有點誤會,可否容她解釋?」
我們身後傳來一聲咳嗽,「叫各位久等了,對不起。」
我第一個轉過身子去,看見一個女子站在走廊盡頭娉婷地急步走過來,環珮玎璫地有點匆忙。
我呆住了。
她並沒有什麼儀態,也沒有怎麼打扮,神情還很緊張,握著雙手。
這女子年紀也斷不輕了,穿很普通樣式的一件黑衣服,唯一特色是一條配玉的腰帶。
但她的美貌是不能形容的!她的臉簡直髮出柔和晶瑩的光輝,一雙眼睛如黑玉般深奧,身材纖弱苗條,整個人如從工筆仕女圖中踏出來,她便是太初的母親?
我本來並不相信天下有美女這回事。太初的漂亮只令我覺得和煦舒適,但這位女子的美是令人驚心動魄,不能自己的。我忽然有種恐懼,說不出話來。
可是她比我們還緊張,她並沒有如小說中與女兒失散的婦女般撲過來擁抱痛哭,她只是結結巴巴地問:「是太初嗎?是棠華嗎?」如一個稚齡少女般羞怯,聲音中卻一絲做作都沒有,最自然純真不過。
我看得出太初在過去十五年內建立起來的敵意在那一剎那完全融解了。
「是母親吧。」太初溫和地說。
「是,是。」她母親略為鎮定。
羅爵士過來說:「大家坐下慢慢談談。」
太初始終沒有過去擁抱她的母親。
她稱母親為「羅太太」。誠然,她不折不扣是羅太太,但自《紅樓夢》賈寶玉之後,鮮有人稱自己母親為「太太」的,太初如此別出心裁,倒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活了這麼大還第一次遭遇如此戲劇化的場合,不知如何,居然應付自如,想必是因為太初的緣故,而我同時也第一次發覺,太初有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的本事。
我竟小覷了這小妞。
飯後我們喝茶閒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