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晨勳和醫生們陸續走出病房,我的手指漸漸握緊。
醫生其實在撒謊吧,雖然他在儘量維持著平靜的表情,但是我能聽出他語氣中的無奈。
我的病,一定不是像他們所說的「已經在好轉」
我
還是慢慢地朝死神走近吧?
過了好一會,晨勳才重新回到病房。他坐在我的床邊,不說話,只是緊緊地抓住我的手,緊緊地,不留一絲餘力。
「晨勳」我看向他,從他悲傷的眼神里證實了自己的推測。
果然
我不禁心一沉,但還是露出無畏的笑容說:「沒關係的,晨勳。」
晨勳愣愣的看著我,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他眼底湧動的哀傷。漸漸地,淚水佔滿了他的眼眶,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絕望。
我的心也莫名地一痛,就在我想說什麼的時候,晨勳突然朝我撲過來,緊緊的抱住我。
「sara,我不會讓你死的不會」他喃喃的說,聲音更像是哀求。
「嗯。不會的,不會的。」我拍著他的背,安慰他說。
「這些人不行,我再去找能醫治你的人,只要能讓你在我身邊繼續呼吸下去,我會用盡一切辦法。」晨勳繼續說著,聲音是那麼不安。
「」我陷入了沉默,心糾結在了一起
晨勳,因為我的存在才讓你如此痛苦。
晨勳,對不起。
就在我陷入愈來愈深的困惑和歉意中時,晨勳的聲音在我耳邊堅定地響起:「sara,你知道嗎?就算是死神也無法將你從身邊帶走。」
這句話讓我的心一下子溫暖起來,就像置身於一個沒有悲傷的國度,溫和地,柔軟地,感受到幸福。
晨勳……
你知道嗎?我一直相信著你。
旁晚。
「咚咚咚——」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我疑惑地向門口看去。
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探病嗎?
「sara」
門口傳來怯怯的聲音,這個聲音是……
門被輕輕地推開,我滿臉驚訝地看著穆莎帶著美萱和牧彬走進病房。
「嗯sara」穆莎一臉愧疚的站在我的床前,只是開口叫了我的名字,聲音就已經變得哽咽,圓圓的大眼睛裡閃著晶瑩的光。
「sara,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穆莎垂下睫毛,深深地彎下腰去,海藻般的長髮披散下來,覆蓋住她的臉。
「不,沒什麼」
我正打算說話穆莎卻迅速直氣身子撲到床邊。
「sara,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之前是我誤會你了,是我太魯莽,不管青紅皂白,還沒弄清楚事情真相就直接過來質問你。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我只是太擔心洺翼!我
淚水順著穆莎小巧的臉滑落下來,滴在我的手臂上。
「今天我是特意來道歉的,那天我和美萱因為太著急洺翼的安危,才會做錯事情。sara,真的對不起!我今天特地來,就是為了代替他、美萱,當然還有我自己向你道歉。我不知道洺翼做了什麼,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不是有心的!sara,你知道嗎?自從你出事住院之後,洺翼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很嚇人,我們都很擔心他!sara,我知道你身體不好,但是洺翼他一定很難受、很內疚,他就是在懲罰自己啊!所以今天我替他來向你道歉,你原諒他,原諒我們,好不好。sara」
關在房間裡?
不吃不喝?
這還是那個泰山崩於前二面不改色的皇銘翼嗎?
這還是那個冷酷決然從不為自己的選擇而後悔的皇銘翼嗎?
這還是那個傲氣凌然傲視一切的皇銘翼嗎?
為了我,你真的會這樣做嗎?
皇洺翼
腦海裡不自覺地又浮現出那雙夜一般漆黑的眸子,還有那線條分明的臉。
皇洺翼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血腥味一般,讓我不忍去讀,不忍去想。
「穆莎」我輕輕的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伸手擦掉她臉上斑駁的淚水。
「我原諒你,也原諒皇洺翼。我並沒有生氣,真的,你也不用內疚,沒事了。」
穆莎抬起頭,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睛又恢復了閃耀的靈動,那麼純潔,那麼美麗。
「真的?真的嗎?sara,太好了!謝謝你!」
「沒什麼。」我淡淡的笑著。
「你真的好好哦,sara,我真的好喜歡你。」穆莎感動地看著我,說,「在醫院裡養病一定很無聊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無聊的時候可以給我打電話。」
穆莎說完,就拿起我放在床邊的手機,存入了她的號碼。我笑了笑發現穆莎真的很可愛。
「熱水壺裡沒有水了,我去給你倒水。」穆莎對我綻放出甜美的笑容,拿起熱水壺跑了出去。
看樣子,她真的是在很誠心地表達自己的歉意。
我微微笑了笑。穆莎離開後,病房裡只剩下我、美萱,還有牧彬。
氛圍突然變得很複雜。
「哼,你的命還真的硬呢!這樣居然還死不去了!」我的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我愣怔著回頭,只見美萱一臉諷刺地朝我走了過來。在距離我一步遠的地方,她微微俯下身,一臉惋惜地打量著我。
「放心,落水只是你悲慘命運的開始。一心想要你死的皇洺翼,之後會對你做出什麼事呢?我真的很期待。你這個‘背叛者’!」
最後三個字,美萱說得咬牙切齒,彷彿一把利刃狠狠地刺進我的心臟。
「夠了!」
一直安靜地站在一邊的牧彬突然冷冷地開口,美萱咬了咬下唇,對牧彬憤怒地質問:
「你是什麼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話?今天還奇怪地跟著穆莎一起來這裡,你是代替皇洺翼來看這個女生死沒死嗎?」
牧彬沒有理會美萱,當她是空氣一般徑直來到我面前,開口道:「對不起。」
我愣了愣,回答道:「你不用再幫皇洺翼道歉了,我說過我原諒他了。」
「不,我是為了我自己。」牧彬簡短地說完,就用異常深沉的目光注視著我,再沒說一句話。
我怔怔著看著他,反覆揣摩著他的未盡之意。
「切,真的虛偽。」美萱小聲地嘀咕,諷刺地對我和牧彬勾了勾唇角。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穆莎提著一壺熱水走了進來,興奮地說:
「sara,你要好好休息哦,你這麼好,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成為朋友的。」
「當然,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我接過她遞過來的一杯水,微笑著回答。
「真的嗎?太好了。呵呵……」穆莎笑得好開心,她看了看手錶說,「今天有點晚了。那sara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哦,我們先走了,記得無聊時給我打電話。」
「嗯。」我點點頭,笑這道別,「再見。」
「再見。」穆莎朝我揮揮手,然後拖著美萱走出病房,而牧斌也對我彎腰示意,緊跟著她們離開了。
突然而至的插曲打破了原本寧靜平和的旁晚。
「sara,你沒事吧?我剛剛看到美萱從醫院離開,她是不是來找你的麻煩啊?」穆莎他們走後不久,真央就提著大包小包的零食走進病房。
「沒呢,沒事。」我揚起一抹笑容,讓她安心。
「喂,sara,你知不知道為了你的新琴普,本少爺足足跑了四個地方啊!」真央剛剛放好東西,晨勳的抱怨聲就從病房外傳了進來。
「喂,晨勳,這是在醫院,你的聲音能不能小一點啊?」真央憤怒地看著急急地衝進病房的晨勳,晨勳吐了吐舌頭,把琴譜遞給我。
真央扶著我躺下,然後在我床邊坐下,無聊地翻開護士剛剛送過來的報紙。
「咦,晨勳,這不是你嗎?」真央翻著報紙的手忽然停了下來,她探詢地看向晨勳。
晨勳正準備玩遊戲,轉頭瞥了一眼,無所謂的說:「真央,拜託你不要那麼八卦,沒事看什麼報紙呀!」
真央白了晨勳一眼,低頭繼續看報紙,並且小聲的唸了出來:「道森家族遺產案風波再起,繼承人大戰突發鉅變!有十分之一繼承權的宮晨勳放棄自己的遺產,並將其轉贈與同父異母的哥哥」
「不要念了。」晨勳突然打斷了真央的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真央有些受傷,她抬起頭執呦的看著晨勳,質問道:「你為什麼要放棄自己那一份遺產?你忘記你哥哥是怎麼對你的嗎?就這麼把一大把財產輕輕鬆鬆的給了他,晨勳,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
「回答我!」
「夠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這是我自己的家事!我放棄遺產跟你有什麼關係?要知道,我的事情從來都與你無關」晨訊冷漠得有些刺耳的聲音急急的響起。
「」
「」
沉默。如洪水一般的沉默和失望淹沒了整個空間。
真央猛地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快步跑了出去,病房的門被用力的開啟又關上,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好像是誰的內心,也在如此哀號著。
我猛地從病床上坐起來,拉開被子就要往外跑。
晨勳從呆愣中清醒,迅速地拉住我的手。
「你要做什麼?」他還沒有從跌宕的感情起伏中平靜下來,語氣依然急切,手上的力度驚人。
「你怎麼能對真央說這種話?我要去把她追回來!」
「不行!你這樣怎麼能出門?」
「晨勳,你太過分了!真央一直那麼關心你,你居然這樣傷害她!你不知道她對你的感情嗎?你這個白痴!我今天一定要把真央找回來!」
「我……」
「你放手!放開我!」
真央剛才低低的啜泣聲彷彿還環繞在我腦海裡,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怎麼能讓她一個人躲起來傷心?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也去找真央!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個小時內就必須回醫院,知道嗎?」
答應了晨勳,又躲開了護士小姐,我和晨勳朝兩個不同的方向追去。
「真央?真央你在哪兒?」
沿著醫院門前的大路向右轉,我慢慢地走在人群裡,輕聲呼喚著真央的名字。
冬季的陽光薄薄的,沒有絲毫溫度和重量。
周圍的景物越來越熟悉,這種熟悉讓我有些驚訝。什麼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我來過這裡?
轉過街角,看到記憶中的那座小教堂,暗紅色的磚瓦和筆直的十字架在天空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
這裡是……
這裡是我三年前的家。
我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過去的痛苦回憶如潮水般朝我湧來,而一張冰冷非凡的臉在我的腦海裡越來越鮮明。
媽媽……
這是……我和媽媽待過的家。
就在我被那些痛苦回憶壓抑得快要無法呼吸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呼喚。
「雪櫻?」
我下意識地回頭,視線裡馬路對面站的熟悉身影,刺得我的心一陣絞痛。
「媽媽……」我怔怔的呢喃出聲。
一臉驚喜表情的養母穿著水洗印花的寬大裙子,抱著剛買的麵包和洋蔥飛速地朝我靠近,
我反射性地想逃避。
腦海中不斷閃現著養母兇狠的表情,還有那些無情地揮過來的巴掌和一下接一下朝我踢過來的腳。
血……
在我的記憶裡蔓延,傷痛彷彿在這一刻復甦。
「雪櫻,是你嗎?雪櫻?」我的手臂被人拉住,回頭,只見養母的眼底閃動著驚喜的光。
手掌下意識地握緊,我突然對她的興奮感到害怕。
我努力鎮定心情,淡淡地回答:「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是的,在我離開這裡的時候,就決定忘掉這裡的一切,無論是曾經深愛過的人,還是給過我無比傷痛的一切。
我……都決定忘掉。
「雪櫻,難道你在恨我嗎?你不能啊,雖然你不是我的親身女兒,可是算起來,我也只有你這麼一個親人啊。你怎麼能……怎麼能拋棄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的媽媽我呢?」養母緊緊地攥著我的衣袖,不甘心的說。
我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養母的臉。她似乎廋了很多,頭髮有些亂,看起來有些潦倒。
她的眼睛裡漸漸堆積起淚水,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養母……
她似乎變了。
以前的她是那麼強勢霸道,可是現在看起來卻是那麼需要一個依靠。
她的改變,讓我一瞬間心軟了。
「雪櫻,坐阿坐啊,別客氣,這裡就是你的家嘛。」
跟著養母回到她租住的地方,我不禁四處打量,發黴的牆壁、陳舊的傢俱、凌亂的擺設,這一切都表示養母這些年過得並不好。
「這些年你去了哪裡?過得怎麼樣?我一直都沒有你的訊息,擔心死我了。」養母給我倒了一杯茶,滔滔不絕的說。
我不禁愣了愣,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聽到養母說擔心我。雖然聽起來有些感動,但是我卻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變化。
「發生了一點事情,所以我離開了這個城市,現在剛回來不久。」我簡單地說著,那些刻苦銘心的愛清仇恨,都被我淡淡省略。
「那你一個人也過得很好咯?我女兒果然很有本事,居然能掙錢養活自己了,好厲害啊!」養母笑得有些誇張我疑惑地抬起頭看著她。
「雪櫻啊,你也知道,媽媽一個人過,有沒有工作,生活很艱苦啊。當年收養了你,也為你花了不少的心思,耗費了不少心血,如果你現在有錢了,回來了,也適當的幫媽媽一點吧你說是吧,我的乖女兒」
原來捧在手裡的熱茶突然變得冰冷起來,我彷彿看到養母的臉又變回以前的樣子了,強勢霸道而兇狠。
這一刻,我的心再次變得冰冷。原來她根本不曾改變,就像掩藏這裡的一切傷痛,轉瞬間便翻天覆地的湧來,叫器著要將我淹沒。
我沉默地掏出錢包裡所有的錢,輕輕地遞了過去。
「媽……」不知為什麼,那聲「媽媽」我似乎再也無法叫出口,於是就直截了當地說,「這是我全部的錢了,現在都給你,希望您能過得好一些。」
養母拿著我遞過去的錢反覆數了好幾遍,又再度堆起笑臉。
「哎喲,雪櫻啊,你本事大著呢,別以為我不知道,就這麼點錢,你以為你媽媽我是叫花子在找你乞討嗎?你看看,我養了你這麼多年,到了你該報答我的時候,這點小錢可不夠,不夠啊……」
「再多的我也沒有了。」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沒關係。好女兒,我有個好辦法,能一舉解決所有問題。」
養母放下我剛剛給她的錢,挪到我身邊坐好,然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這幾年我調查了一下,你的親生母親可是很有錢的!怎麼樣,你想不想見她?我帶你去見她,然後讓你們母女相認。這樣,你就變成了富家大小姐,也可以跟你生母去共享天倫了。我呢,也能夠拿到多一點的贍養費,你覺得這個辦法怎麼樣?」
養母甜膩得有些過分的聲音混和著濃烈的劣質香水味讓我覺得有些噁心,但是她的話卻讓我不由得一陣心驚。
親生母親?養母找到我的親生母親了?
以前我總是會猜測我的親生母親為什麼要丟棄我,也許就像電視裡的常見劇情,家裡很窮很窮,他們無法養活我,才會將我無奈地丟掉。
可是養母卻說我的親生母親很有錢,這是真的嗎?那麼她為什麼會丟棄我?
而我的親生母親……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