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櫻……」皇洺翼呢喃著,不停的叫著我的名字。
「嗯,我在。」我輕輕的回答。
「雪櫻,你說,我是不是……錯了……」他俊美的面孔上出現痛惜的神情,黑眸中的光芒漸漸變深。
「雪櫻,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
我愣住了。
「我不敢去承認,不敢去面對……因為我害怕……」皇洺翼在我懷裡扭動了一下,皺起眉頭,「那個曾經恨你……傷害你的我……好討厭!討厭那樣的自己……」
皇洺翼反覆呢喃著「討厭」,卻不知為何讓我傷感的想要落淚。
「雪櫻……」皇洺翼支起身子抬起臉,鼻尖幾乎觸碰到我的鼻尖,「是我害的……對不對?是我害的……我害得你病了……害得你要離開……」
皇洺翼……
看著他漆黑的眼睛被一大片霧籠罩,我輕輕的拍了拍他的後背,他的呼吸有些燙,輕輕呵在我的唇上,異常溫熱。
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我竟然輕聲對他說:「忘掉那些吧,讓你討厭的記憶,就那樣忘掉吧。不管以前的一切,你能不能陪我看櫻花呢?」
皇洺翼沒有回答,突然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他輕輕的呼吸帶著撲鼻的酒氣吹到我的脖子上,半晌沒有回應,似乎是睡著了。
我顫抖了一下。懷裡的重量突然加大,我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扶起終於睡過去的皇洺翼,輕輕的把他放在沙發上,又仔細的檢查了他的手掌。
我細緻的幫皇洺翼包紮好手掌上的傷口,又清理完地上的玻璃碎片。皇洺翼仍然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
我慢慢的在他身邊蹲下,靜靜地看著沉睡中的他。他的黑髮散亂著,俊秀的臉微微陷了下去,不知道夢見什麼了,眉頭緊緊地皺著。
不自覺的伸出手去,輕輕梳理了一下他的額髮,我把手放在皇洺翼的額頭上。
皮膚接觸的微妙觸感讓人心神寧靜,皇洺翼也漸漸放鬆了眉頭。
我收回收,半趴在沙發上,鼻尖都是皇洺翼含著酒氣的呼吸。不知怎麼的,我竟然安靜下來。
忽然,眼角督到的一道微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顆流星。
沒想到這樣的天氣裡竟然也會有流星出現……
我望向玻璃窗,看著那道光芒消失在夜幕盡頭。
都說對著流星許願能讓夢想成真,可是當我發現它的存在時,它已經消逝了,速度快得彷彿從不曾在夜空出現過。窗外的狂風仍在不停的肆虐著,我站直身子,走過去拉上窗簾。
即使是流星也不能帶給我奇蹟。
一切早已成了定局,不是麼?
我慢慢的閉上眼睛。
良久,當我都已經忘記剛才提出的約定時,皇洺翼的聲音如夜霧般輕輕響起:
「好。一起去看櫻花。」
我立即轉身。他依然雙目緊閉。我有些自嘲的淡淡笑了。
原來,只不過是一場夢。
脖子傳來麻麻的痛感,我皺了皺鼻子,有些費力地睜開眼睛。
恍惚中,意識在一點一點回歸。
等等——
我昨晚不是睡在床上的。
猛地清醒過來,我睜開眼睛。咫尺之間,一雙漆黑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
那麼深邃,那麼寧靜,有種夜風般的沉默。
我避開他的眼睛,他卻緊緊地凝視著我,只是語氣一如平日的疏離和冷淡:「醒了?」
「嗯……嗯。」
「起來吃飯。」簡短地說著,皇洺翼從沙發上起身,看也不看我一眼,便走進了盥洗室。
他……醒了多久了?
就這麼一直看著我嗎?
還是說,他已經忘記昨晚的事情了?
皇洺翼,你到底要我怎麼辦才好?
「收拾好了就跟我出去。」我帶著複雜的心情梳洗完畢,剛剛走出浴室,就看見皇洺翼斜斜地靠在一邊的牆壁上,冷冷地對我說。
坐在那輛熟悉的跑車裡,我看著沿途飛速晃過的美麗風景,靜靜地發著呆。
近郊的空氣清新美好,樹木遮天蔽日,散落在路邊的零星小別墅,有著白色或紅色的外牆。
「老闆,菜式和往常一樣,不要辣椒。」
皇洺翼帶著我走進一家裝修別緻的餐廳,沒有看菜譜,他直接對站在一旁的店主吩咐道。
「餐後加一分紅豆抹茶西米撈。」停了一會兒,皇洺翼又補充道。
我抬起頭看了皇洺翼一眼,又沉默地低下頭。
加了檸檬的紅茶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菜餚精緻美味,每一樣都是我愛吃的。餐後甜點也配合得恰到好處,微苦的抹茶配上香甜的紅豆,是我慣常的吃法。
親切熟悉的味道夾雜著心口微微的暖意一波一波地襲來。
我偷看著對桌的皇洺翼,那張帥氣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微笑,沒有柔情。
什麼也沒有。
可是,即使是這樣,這個看上去冰冷又無情的人,卻一直記得我愛吃的菜餚、喜歡的甜點和喝茶的習慣。
我的心湖,又一次被風吹過。
「你……經常來嗎?」用柔軟的餐巾擦拭著嘴角,我輕聲問道。
「還好。」
「郊區也有這麼好吃又特別的飯店,真的很意外。」
「嗯。」皇洺翼不冷不熱地回答著。
窗外突然傳來悠揚的樂曲聲,小提琴的音樂,那麼輕柔,那麼美妙。
「小姐你喜歡嗎?我們這邊的小劇團經常會有演出的,不過都是鄉下人,隨便玩玩而已。」店老闆樂呵呵地開口。
「小提琴……」我閉上眼睛,歡樂的音符順著風聲從未關上的窗外飄進來,帶著花園裡玫瑰花的香氣,薰陶著我。
「想看嗎?」皇洺翼簡短地問道。
「嗯。」稍稍猶豫了一下,我還是順從了自己的心。
「走吧。」皇洺翼拉開椅子,向門外走去。
跟著皇洺翼的步子穿過一整片玫瑰花園,彎腰穿過一個小石門,眼前是一間小小的劇場。
悠揚和諧的樂曲正是從這間有些破舊的房子裡傳出來的。
我閉上眼睛,任由腦中美麗的音符跳躍著、奔跑著,像一個個可愛的精靈,連綿成一副絕美的圖畫。
可是,突然—
痛!
來自心臟的一陣莫名抽痛將沉浸在音樂中的我生生拉回現實。我皺緊眉頭,努力咬住下唇不發出一點聲音。
忍耐,忍耐……
我不想在皇洺翼面前發作,不想讓他看到那樣的我……右手用力地握成拳頭,死死地抵住胸口,我咬牙忍耐著,希望這陣疼痛能儘快捱過去。
忽然,左手背傳來一陣溫熱。
一隻手默默地將我冰涼顫抖的手握進掌心裡。
皇洺翼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像是最溫暖的潮水將我包裹其中,皇洺翼的右手帶給我安心的溫暖……
醫院的走廊一直都是這樣。雪白的牆壁,慘白的白熾燈,踩起來會發出冰冷叩擊聲的大理石地面。
偶爾有擔架車飛馳而過,穿著白衣的護士和醫生步履匆匆,不知道是死神還是天使棲息在拐角的黑暗裡,等待著未知的絕望或希望。
皇洺翼的腳步穩健而有力,黑色的皮鞋踏出一聲聲沉悶的聲響。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此時的住院部很安靜,走廊上只有我們倆的腳步聲。
拐過盡頭的樓梯口,媽媽的病房就在那裡。
我抬起頭,看著皇洺翼沉默的黑色背影。這個人,分明說要囚禁我,要懲罰我,分明說著恨我,不在乎我,卻依然禁不住我的央求,帶我來了這裡。
「穆莎你不要擔心啦!」
「是啊!伯母會沒事的。」
「你也不要一直哭啦。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突如其來的喧鬧聲打斷了我的沉思。
我看著距離我一步之遙的皇洺翼。他倏地停下腳步,直直的站在那裡。
下一個瞬間,我越過皇洺翼的肩膀,看見了迎面走來的一群人。
熟悉的校服,熟悉的面孔,被熟悉的身影包圍在中間的人,有著更加熟悉的臉。
即使在哭泣著,也依然那麼清秀美麗。
穆莎!
說話聲突然停止了,連原本的腳步聲也消失了。
我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就這樣呆呆的對望著,靜靜的望著對方許久不見卻依然親切熟悉的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定格,眼神與眼神交匯,暗自交纏著怎樣的欲說還休?
「sara!」圍著穆莎的同學首先回過神來。
「你還敢來醫院?」
「你怎麼還敢出現在穆莎面前?」
「那是皇洺翼吧?」
「對!沒錯!皇洺翼果然是跟你一起來了!」
「sara,你這個混蛋!穆莎當你是最好的朋友,什麼都為了你著想,幫助你,袒護你,你居然這麼對她!」
「是啊!那麼重要的訂婚典禮,你居然搶走穆莎的未婚夫,把它一個人丟在典禮現場!你知不知道穆莎有多難過?」
「sara,你太沒良心了!」
……
一聲聲斥責穿透我的耳膜,濺起猩熱的血液。
穆莎低著頭,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我身邊的皇洺翼。
她只是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她那雙永遠清澈的眼睛,一滴一滴的淚水,沉重的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也深深的砸在我鮮血淋漓的心口。
我站在原地,內心一片巨大的荒蕪。
腳底彷彿生長出巨大的根系,伸展著將我釘死在這塊小小的地板上。
穆莎——
我終究還是……傷害你了嗎?
憤怒的言語仍在繼續著,人群慢慢的向我圍攏來。
肩膀被推搡著,我沉默的閉上眼睛,默默地忍受著。
突然,身邊咻地刮過一陣風,我猛地睜開眼睛,只見皇洺翼黑色的背影擋在我面前。
「滾開!」皇洺翼用身體隔開我和人群。
「不許傷害sara!你們誰害她受傷的話,我要他死!」皇洺翼的語氣裡含著森冷的殺意,人群倏地安靜下來。
穆莎無聲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眼底瀰漫著濃重的悲傷,晶瑩的淚珠堆積在她的眼中,柔軟的睫毛一動,便是一場暴雨落下。
穆莎低頭,將所有的霧氣藏在被劉海遮住的陰影裡,然後轉身離開。
她脆弱顫抖的背影像利刃狠狠刺痛了我的心,她一定恨死我了吧?可善良的她,卻不忍對我有一點責怪。
「皇……洺……翼……」嚅囁著,我躺在這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后面。
皇洺翼的身影阻隔了所有的傷痛,那麼堅定地挺立在我的面前。
那麼安全,那麼堅毅。
站在這個背影后面,彷彿整個世界都是風和日麗,沒有任何風雨可以傷害和動搖我。
進入病房後,入眼是一片刺眼的白色,醫院的白熾燈讓人感覺愈加寒冷和絕望。
如同此刻母親的手,冰涼顫抖。
我深情地看著媽媽的臉,那張原本洋溢著幸福的滿足的臉,那張美麗而高貴的臉,此刻顯得那麼蒼白,那麼虛弱。
我的心突然顫抖著疼痛起來。
媽媽……
我的出現帶給你太多的沉痛和痛苦,是不是我不存在了,才是最好的呢?
自責還內疚充斥在我的心間,我咬了咬下唇,扭過頭去。
離開吧。
離開吧……
只是這一眼,就足夠讓我餘下的生命變得溫暖而充實。媽媽的樣子,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力——溫暖的手,有力的懷抱,溫柔的話語,就讓那美麗的笑容,帶著幸福和滿足永遠停留在您的眼睛裡吧!
就在我轉身離去的一瞬間,手上突然傳來了溫柔的觸感。
我吃驚的回過頭,只見媽媽用力地捂住了我的手。
雖然她的手指依然冰冷,發著抖,卻還是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沒有一絲猶豫。
「媽……媽……」我喃喃地喚她。
媽媽的臉頰上緩緩地過一道綿延的溼意,她緊緊地抿著嘴唇,沉默著,眼淚一滴一滴地滑落下來,手指也一點一點地用力將我的手握緊。
「媽媽!」
那麼久的期待和期盼,當這倆個字從我的口中喊出時,我不禁有些哽咽了。
夢中經常唸叨的倆個字,在這個時刻竟然如此厚重,那是朝思暮想的期盼的重量。
媽媽手心的溫暖觸感、眼神中的無限暖意,像夢境中虛幻的幸福,如此真實,卻又像是被霧氣圍繞,模糊得不真實。
眼淚滑過嘴角,鹹鹹的,苦苦的,我更加用力地握住媽媽的手,不願放開……
從醫院回來後,我第一次睡得如此安慰。媽媽手心的溫暖、眼神中的暖意一直包裹著我,讓我放鬆,令我安心。
然而這份安心很卡就被一聲嘶啞的怒吼驚醒了。
「混蛋!」
我睜開眼睛,本能地從床上做起來。
「皇洛翼!你這個混蛋!」
又是一聲低沉的怒罵聲傳進我的耳朵。
這個聲音是——
晨勳!
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皇洛翼!你這個混蛋!你以為你把sara藏在這裡,我就沒有辦法找到了嗎?」
晨勳的聲音裡夾雜著鋪天蓋地的憤怒,他原本張揚的聲音在此刻變得低沉,似乎還帶著一絲顛音,像在剋制自己體內那簇無端的火焰。
緊隨而來的是一陣沉默。
「你怎麼可以把她帶來這種地方,附近連家醫院都沒有,難道你不知道她已經快要死了嗎?她的身體早就已經到達極限了。萬一發生什麼突發情況怎麼辦?」
皇洛翼依舊沒有回答。
下一刻,撲通一聲悶響打破了詭異的安靜。
好像是誰的身體狠狠的摔倒在地板上。
「站起來!」晨勳的聲音充滿了挑釁。
「站起來!你這個混蛋!還手啊!有本事你就還手啊!」
他們在做什麼?
晨勳……
皇洛翼……
巨大的恐慌和焦慮籠罩著我的心。
「皇洛翼!我告訴你,這次我一定要帶sara走!」晨勳的聲音又一次傳來。
房間的門轟然開啟,刺目的白光下,晨勳的身影出現在門前。黑暗的房間被點亮,晨勳背對著光源走進來,他的影子那麼黑,那麼長。
一步一步,晨勳向我走了過來。
而在他身後,皇洛翼默默地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sara,跟我走。」晨勳的語氣溫柔得近乎蠱惑。
他的手,就在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