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口道:「皇上,臣妾和顧公子清清白白!」
「既然清白又為何要遮掩!」他問得咄咄逼人。又道,「瞞著他也就罷了,偏生那盒藥膏你還要遮掩!」
「我……」
的確,我是以為它是顧卿恆給的才要瞞著,如今若是再說我千綠給的,那也只會讓他以為我真的是顧荻雲的人,千緋和千綠在明,我不過在暗。
不管我說與不說,都只會將「顧府」的印章在我的身上越烙越深。
厲害的千綠啊,不過一盒藥膏,便將我推進了一早就預計好的漩渦裡。
他憤怒地看著我,許久許久,吐出一句:「如果你一開始就喜歡顧卿恆,就不該進宮來!你進來了,就只能做朕的女人,再有其他的男人,你若敢動半分心思,朕,決不輕饒!」
終於,怔住了。
因為他的話,他說,若干對別的男人動半分心思,他決不輕饒我。
呵。
看著他氣極的樣子,我忽然想笑。
我可以看做,他是吃醋麼?他為了我,在吃醋。
他哪裡知道,除了他,我從未對別的男子,動過半分心思啊。
我與卿恆,不過是青梅竹馬的情誼,我雖小心翼翼地珍惜著,卻終不是情愛
俯身,大膽地抱住他的身子。他低哼了聲,倒是沒有伸手推我,我笑道:「皇上乃堂堂天子,也和一個侍衛計較?」
他咬著牙,我聽見他沉沉的呼吸聲,他忽然不再拘泥於顧卿恆的事情,卻又突然道:「朕病了,所有的嬪妃都來,獨你不來!」
「你好大的架子,要朕親自跑來……」
愈發用力地抱住他,我竊笑著:「臣妾知錯了。」
我是真的高興了,只因,他信我了。
他相信我。
沒有過多的解釋,不過是簡單的幾句話,他選擇了信我。
他長長地嘆一口氣,釋然地開口:「朕好痛。」
我放開他,低聲問:「哪裡痛?」
「胸口痛,頭也痛。」他閉著眼睛說著。
我嘆一聲,伸手碰碰他的額頭,還是很燙,也不知他在天胤宮吃了藥不曾?隔了會兒,聽他不再說話,我靠過去,小聲道:「皇上,讓外頭的人都下去休息了可好?」
他一來,惹得我景泰宮的人個個都起了身,也不知他們都在外頭跪了多久了
他不說話,我起了身,行至門口。推開門,李公公見我出去,忙道:「娘娘.皇上如何?」
「皇上正休息呢。」我朝他身後的芳涵道,「姑姑,去準備一盅冰糖枇杷。
聞言,李公公輕叫著:「止咳的湯水一早就準備著,還叫人一遍一遍地熱著呢!奴才這就叫人送過來!」他說著,欲要爬起來,忽然又頓住,隔著門,朝裡頭看了一眼,小聲道,「娘娘,皇上叫起了麼?」
我啞然失笑,朝眾人道:「沒事了,都回去休息吧。」
聽聞我如此說,眾人彷彿都鬆了一大口氣。李公公忙爬起身,急急地下去了。晚涼行至我身邊,低聲道:「娘娘,可要奴婢留下來伺候?」
「不必了,都下去吧。」語畢,才又回了身。
關上房門,見床上之人閉了眼睛,聽我進進出出,也是一句話都不說。不過隔了一會兒,便聽李公公在外頭敲門道:「娘娘,冰糖枇杷送來了。」
開啟房門,李公公便要進來,我攔住他,只道:「給本宮就行了,你也下去吧。」
他怔了下,有些泱泱的應了聲,退了下去。
端了東西,行至床邊,我幾乎要以為他睡著了。試探性地喚了他一聲:「皇上……」
「嗯?」他低低應了聲。
我這才坐了,開口道:「讓人送了一盅冰糖枇杷來,您喝點。」
他睜開眼睛,我將糖水送至他唇邊,他才張口喝著。碗裡的冰糖枇杷水喝了一半了,突然聽他開口道:「以前,你也給你那先生喝這個麼?」
有些詫異,好端端的,他竟然提起蘇暮寒來。
看著他,搖頭。
我從未替蘇暮寒熬過一碗冰糖枇杷。
他微哼一聲道:「騙人。」
我笑道:「先生那病又不是染了風寒,喝這個有什麼用?」
他似突然想起什麼,開口問:「上回你求朕遣了太醫出宮給你那先生診治,可有瞧出什麼來不曾?」
我怔了下,有些失望地搖頭:「可不巧,先生他居然已經走了。」
「哦?」他瞧著我,劍眉微佻,倒是不再說話。
喂他都喝了,才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我有些驚詫地回身,他卻並不看我,只道:「你那先生走了,朕看你很是惋惜啊。」
我怔住了,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要如此說。
「只可惜了,朕本該,見見你那敬如神祗的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許是方才咳嗽的厲害,他的聲音此刻,嘶啞的厲害。
不知怎的,我愈發地想起了蘇暮寒。
他總是嘶啞著聲音喚我「梓兒」。
床上之人忽然鬆開我的手,我猛地回神,轉身將空碗擱在桌上,才又回身坐在床邊。他已經闔了雙目,我低聲問:「皇上,可有感覺好些?」
他微哼了一聲,卻不答,只啟唇道:「朕這個樣子,讓你想起了你那先生。
他的話,並不是問句,他心裡的篤定了這個事實。我忽然覺得好笑,今日的他到底怎麼了,一遍一遍地,提及蘇暮寒?
我不說話,他突然睜開眼睛,坐起來。
「嗯……」伸手扶額。
我想起他說頭暈的事情來,忙伸手扶住他,勸道:「皇上還是早些休息吧。
他只低頭了片刻,抬眸看向我,他的目光很是奇怪,我不知道他為何要如此看著我,半晌,才聽他低聲道:「朕總以為……不該是這樣的。」
我皺起了黛眉看他,不該是這樣?什麼不該這樣呢?
未待我開口,他的大手忽然伸過來,緩緩地拂過我的臉頰。他的掌心還是很燙,許是真的熱了,他的掌心滲出了細細地汗水。我猛地嚇了一大跳,忙側臉,明顯瞧見他的眸中閃過一絲不悅,我忙道:「皇上,還是臣妾扶您躺下吧。」
我是怕他掌心的汗水擦去了我臉上的藥水,他才相信了我與顧家沒有關係,此番若是再讓他瞧見我的容顏又是另一種樣子,他若是再不動怒,就不是夏侯子衿了。
他不說話,傾身又欲咳嗽,卻是捂住嘴,想忍住。
不知為何,他這個樣子,讓我想起他方才說的話。他說,是否他的樣子,讓我想起了蘇暮寒?
呵,所以,才要忍著麼?
他怕,我在他的身上,只瞧見蘇暮寒的影子麼?
伸手幫他撫著後背,輕言道:「皇上,有兩件事,是怎麼也忍不住的。」
他痛苦地朝我看一眼,我笑道:「第一,咳嗽。」
「噗,咳咳……」他再也忍不住,不住地咳嗽起來。
我竊笑著看著他,半晌,他才喘著氣道:「朕發現你是越來越大膽了。」
「臣妾不敢。」我垂眉瞧著他,聽他又道:「第二是為何?」
「第二啊,第二臣妾忘了。」
他橫我一眼,倒是沒有追究。我扶他躺下,他拉我上床。我只胡亂地蹬掉了鞋子便爬上去,在他的身邊躺下,他卻不睡,又道:「朕愈發地好奇你那位先生了。」
「好奇什麼?」仰著臉看他。
他低聲道:「能教出你這樣一個學生,所以朕好奇。」
我忙道:「那,若是有機會,皇上會讓臣妾見見他麼?」
他低頭瞧著我,不悅地擰起眉頭:「你難道不知后妃不得私自出宮麼?」
往他身上靠了靠,我笑:「所以,才要問您啊。」
他微哼著,卻並不答話。
過了許久,我甚至以為他睡著了,他卻又開了口:「據朕所知,你娘原是一個名妓,卻嫁了你爹做妾。」
他對我的事,還真是查得徹底。
閉了眼睛,問他:「皇上嫌棄臣妾的出身麼?」
他卻是反問:「你說呢?」
我淺笑著不語,他若是真的嫌棄,便不會提及我的身世。說到底,他與我一樣,不是正房所出。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若是當年的太后自己有子,還會否能接受這個府上姬妾生的兒子呢?
不過說到底,他比我幸運的多。
縱然沒有親生母親的疼愛,太后對他的關心,必然也不會少的。除了當年拂希那一樁事,相信太后定也沒有做過其他讓他傷心的事情吧?
聽我不說話,他倒是沒有計較,又道:「既然桑府只有兩個名額,你又是如何進宮來的?」
他應該是不可能忘記,我曾經做過泫然閣的宮婢,我曾經,是我所謂的姐姐的婢女。
沒有任何要掩飾的,我只道:「有人不想入宮,有人想,不過如此簡單。」
他輕笑:「深宮真的如此可怕麼?」
是啊,可怕,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
可是,我卻搖頭:「其實,它一點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人心。世人只能瞧見身為主子的風光,卻不知這風光背後,步步驚心的算計。」
「可朕看,你們一個個,都算計得得心應手啊。」
我微微一怔,他果然,都是知道的。
隨即,不自覺地笑,真正得心應手的,不就是他夏侯子衿麼?
「笑何?」他問。
我轉過身,抱住他的身子,低聲開口:「臣妾覺得,皇上似乎喜歡看這一場角逐,因為不管怎樣,您都是最大的贏家。」
他淺笑一聲,伸手擁住我,開口道:「聰明的女子,總讓朕,愛不釋手。」
後宮女子,聰明的,又豈止我一個。
所以,我不過是他三千粉黛中,喜歡的一個。
他總在讓我以為幾乎要觸及他的真心之時,驟然退開,又與我保持著合適的距離。
他的寵愛,讓我渴望而心悸。
我輕嘆一聲,鼓起勇氣問他:「白日里那麼冷,皇上何苦在婪湖上坐了兩個時辰?」
他的身子微微一顫,隨即開口:「朕只是想看看,這一次,母后會不會同樣的狠心。」
我怔住,睜開眼睛抬眸瞧他,他卻是自嘲一笑,開口道:「今日唯獨未曾來的兩人,一個是你,另一個,便是她。」
我才是震驚了,太后竟然未曾過天胤宮去探他麼?可,我明明,在天胤宮的外頭,碰見了太后的。忙道:「許是太后與臣妾一樣,過了天胤宮,知道里頭有人陪著您,沒有打擾,又回了。」怕他不信,又補上一句,「臣妾回的時候,在外頭碰見了太后的。」
他嗤笑一聲:「除了母后,你還碰見了裕太妃。」
心下一驚,他居然,都知道?
抱著我的手微微一緊,聽他的語氣帶著異樣:「朕還差點不知道朕的天胤宮外居然會那般熱鬧呢。只是朕寢宮裡頭,誰人都不曾進來!」
裕太妃沒有進去我是知道的,太后當場便命人將她送回了永壽宮的。我只是奇怪,太后居然不曾進去。
緩緩地,覆蓋上他的手,低聲問:「皇上要試探太后什麼?」究竟是什麼,能讓他這麼不顧自己的身子,在冰冷的婪湖上待了那麼久,能真的待到病了。
而太后居然真的,不去探他。
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很快,你便會知道。」
他如此說,便是意味著在那之前,他不會提前告訴我。
緘默了片刻,我開口道:「太后要臣妾明日搬去熙寧宮替她抄佛經。」
他只淺淺的應了聲,並未說話。
不知又過了多久,聽他又咳嗽起來。我伸手撫上他的胸口,小聲道:「皇上……」
他咳了好久,閉著的眼睛卻並未睜開,我只以為他是累了,便也不再說話。
良久良久,才感覺他微微動了動身子,喃喃地開口:「五年了……」
我只覺得一驚,他忽然說五年了,什麼五年了?
再看他的時候,他依舊未睜眼,我不知道他是睡著,還是醒著。他的呼吸慢慢地,變得淡淡的。只是噴灑在我頸項的時候,依舊很燙。
抬手,幫他蓋好肩頭的被褥,一言不發地看著。
不知為何,今日他的話,讓我忽然覺得,他和太后這次反常的關係,和千綠,並沒有關係。
千綠,她還不足以讓他為她和太后對抗。
想起這個的時候,微微有些放心。
可是,又想起他方才說的五年,又會覺得,哪裡都不舒服。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時才睡著的。
又不知何時,發現身邊之人起了身。猛地睜開眼睛,見他已經起身,李公公正半跪在床前幫他穿靴子。我吃了一驚,才知將近卯時了,他便是要去早朝的。忙爬起來,伸手拉住他的手,燒還未曾完全退下去。
他不想我也醒了,回眸瞧了我一眼,低聲道:「還早,你睡著吧。」語畢,便由著李公公扶了起身。屋內的宮婢忙上前,取了龍袍為他穿上。
見他忽然圈起了手置於唇邊,不住地咳嗽起來。
李公公嚇了一大跳,忙道:「皇上,今日早朝不如……」
他示意他噤聲,半晌才道:「朕沒事。」
一切不過在一炷香的時間,便完成了。
直到眾人擁蔟著他出門,他都未再回眸看我。
我喟嘆一聲,縱然他和太后耍著脾氣,可,即便病著,他都不會缺席早朝。他永遠清楚,作為帝王,他要的是什麼。
他走了,我也睡不著,稍稍躺了會兒,便喚了外頭的宮婢端了洗漱的水盆進來。
洗漱好了,便見芳涵進來。想來,她定也是知道我未來十日要去熙寧宮的事情了。
行至我的身邊,問我:「娘娘,過熙寧宮去可要準備什麼東西麼?」
我搖頭,太后的宮裡,難道還缺了我吃穿用的東西麼?
便朝她道:「姑姑便待在景泰宮,不必隨本宮過去了。本宮只帶了晚涼與朝晨過去便好。」
「是。」她點頭應了聲。
「這幾日景泰宮的事情便要麻煩姑姑了。」
「娘娘儘管放心,奴婢定會注意的。」語畢,她又道,「娘娘上回打發了兩個宮婢去浣衣局,內務府又調來了兩個新宮婢,奴婢還是安排她們在外頭做事,裡面的事情不許她們搭手。」
「嗯。」我應著聲,芳涵做事還是嚴謹的。她是怕有心之人借我此舉,往我的宮裡安插眼線。
出門的時候,見朝晨跑來,小聲道:「娘娘,惜嬪在外頭等候多時了。」
我微微怔住,千綠?
晚涼跟在我的身邊,倒是也未說什麼。
三人出去,瞧見千綠只帶了菊韻一道。見我出去,她二人忙朝我行禮。
看了她一眼,我開口道:「惜嬪這麼早來本宮這裡作何?今日不必過熙寧宮給太后請安麼?」
她卻是低頭一笑:「娘娘不是也要過熙寧宮給太后請安麼?嬪妾過來,與娘娘一道走。」
疑惑地看著她,好端端的,居然說與我一道走。再看她身後,瞧見玉婕妤攜了宮婢的手正過來。
而千綠依舊笑著:「昨夜皇上帶病過景泰宮來,這宮裡頭的人,可都瞧著娘娘呢。」
心頭一震,她這麼早來,原來不過是想看看昨夜夏侯子衿來我宮裡作何麼?呵,她以為,夏侯子衿是來興師問罪的麼?心頭的怒火一下子竄起來,我大步上前,掄起手臂狠狠地摑了她一掌,怒道:「此事惜嬪還敢提及,昨日天冷,你也敢拉了皇上去婪湖賞風景,皇上病了,你最該當罰!」
身邊眾人俱驚,晚涼與朝晨忙低下頭站著。連著路過的宮人們嚇得呆住了。
菊韻差點便要驚叫出聲了,我挑眉看著她,她似是猛地吃了一驚,到底是不敢叫出聲來。
想必千綠是怎麼也想不到我會突然出手打她,一手捂著被我搧紅的臉,驚愕地看著我。半晌,嘴角緩緩出笑,我知道,她是想看我如何下臺。
這麼多人看著呢,我動手打了皇上的寵妃。
「娘娘……」瞧見玉婕妤跑上前來,拉住我道,「娘娘您弄錯了,昨兒個,並不是惜嬪妹妹拉了皇上去遊湖的,倒是惜嬪妹妹去婪湖勸了皇上回來。」
收回了手,我瞧她看了一眼,開口:「哦?那是本宮錯怪了惜嬪了?」頓了下,大聲道,「混賬,昨兒個是誰說惜嬪拉著皇上游湖才讓皇上受了寒?」
身後的晚涼馬上跪下磕頭道:「娘娘恕罪,奴婢一時耳背,聽錯了話。娘娘恕罪!」
「來人,將晚涼拖下去,沒有本宮的命令,三日不準給飯吃,只准喂水!」復,又轉向千綠,低聲道,「本宮一時錯手,打錯了你了,向惜嬪賠個不是。」
千綠看著我身邊的玉婕妤,眸中生氣一絲怒意,咬著牙道:「嬪妾不敢,娘娘也是關心皇上龍體才會……才會一時錯手。」
宮裡出來人,將晚涼拉了下去,只聽晚涼求道:「娘娘,奴婢一時多嘴,娘娘您饒了奴婢吧,娘娘……」
我未曾回頭,只是藏於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目光落在千綠的臉上,我冷笑一聲道:「本宮手重,可惜了惜嬪這花容月貌了,若是留下些許印記,皇上見了,就不好了。朝晨,去取了上好的藥膏來。」斜睨瞧了她一眼,朝晨已然會意,忙應了聲下去。
玉婕妤忙打了圓場道:「瞧娘娘說的,不過是錯手罷了。惜嬪妹妹是聰明人.怎麼會在皇上面前提及呢?」
千綠的臉色愈發鐵青了,只得咬著唇道:「是,嬪妾怎敢提及。」
心下冷笑,摑你一掌,歉也道了,我看你也再無理由可搬弄了。
玉婕妤又道:「娘娘,還要去熙寧宮給太后請安呢,快些過去吧。」
我點了頭道:「那我們便先走,一會兒讓朝晨追上來便是。」語畢,瞧了千綠一眼,抬步朝前走去。
玉婕妤忙跟上來,千綠與菊韻也只好跟在我們後面。我不坐鸞轎,她也不敢,只讓鸞轎跟著在後頭走。
玉婕妤走在我的身邊,我略微側臉看了她一眼,小聲道:「今日之事,先謝過姐姐了。」
她抿唇一笑,從容地開口:「娘娘言重了,只是娘娘如何敢出手打她?」
我淺笑:「不是瞧見了你在她身後麼?只是本宮覺得奇怪,姐姐如何也及時出現在這裡?」今日若不是玉婕妤來了,我還真不敢打她,免得打了,沒個給我打錯作證之人。
她低聲道:「娘娘失寵於後宮,昨日皇上病了,娘娘又不過天胤宮去探視,皇上連夜來景泰宮,嬪妾也是擔憂……」
她的話,說得我一震。
真是沒想到,昨日發生的這麼多事情,競能傳得這般快!
後宮啊,果然最不缺的,便是口舌之快了。
我失寵於後宮,想必人人,都等著瞧我的笑話吧?
也幸得她擔心,才會碰巧看見千綠。依照千綠的性子,是想激怒了我,只是她未曾想到,中途會出來個玉婕妤打了圓場。此事她若是再糾葛,便是她小氣了
只是千綠啊,這一次,我必不會讓她那般輕易地抽身!
以往,是我不小心,才會陷進她為我圈好的陷阱裡面去,這一次,我會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玉婕妤抬眸瞧我一眼,又道:「娘娘,皇上的病如何?」
她不問夏侯子衿來我宮裡為何,只問他的病如何。如今瞧見我無事,她定也是知道,他並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回頭看向千綠,我開口道:「若不是惜嬪及時將皇上勸了回來,怕皇上的病情還沒這麼樂觀呢。本宮如今覺得,本宮真是不應該了,還不慎打錯了你。」
千綠的臉色慘白慘白的,彷彿被風一吹就要倒。唯有那被我打過的半邊臉,透著不自然的紅。
她咬著唇道:「皇上龍體安康才是我們的福氣,此事是嬪妾應該做的。」她身邊的菊韻,再沒了以往的趾高氣揚,只一味的低著頭,連多瞧我一份都不敢。我想,她定也是怕了,千綠再愛寵,我都敢打,何況是她一個小小的宮婢?
到了熙寧宮,進去的時候,姚妃一眼望出來,她的眼睛真是好,立馬就瞧見了千綠那被我搧紅了的臉。才欲開口,便聽得外頭太監叫著:「太后駕到——」
她忙噤了聲,眾人都起身,向太后行禮。
宮婢扶了太后上前坐了,她才揮手道:「都免禮吧。」
「謝太后。」眾人謝了恩,才紛紛入座。
姚妃的目光依舊朝千綠瞧去,抿唇一笑,起身道:「喲,惜嬪妹妹的臉是怎麼了?怎麼像是被誰掌捆了一般?」
此言一齣,眾人的目光皆朝她瞧去,千綠的臉上蒙上一絲驚訝。卻聽太后道:「如今這後宮之中,還有誰敢動得你惜嬪啊?」
太后的話,明顯夾雜了諷刺的意味。
我知道,太后向來是不喜歡她的。
從她甘願做拂希的替身開始,太后對她,心裡總是有根刺。更有昨日,若不是夏侯子衿突然來我宮裡,說的那些話,我還不知為何他獨自坐於婪湖無人敢勸。怕是人人都知,皇上與太后之問有事,不敢上前。偏千綠敢趟這趟渾水。
算算,朝晨也該到了。
我起身跪下道:「太后息怒,臣妾一時手快,打錯了惜嬪。」
此言一齣,只聽得周圍一陣唏噓聲。姚妃的臉上也露出驚愕的神色來,倒是太后,依舊不見驚訝,只淡聲問:「哀家倒是好奇,檀妃是如何錯打了惜嬪?」
低了頭道:「臣妾以為是惜嬪拉了皇上游湖才致皇上龍體違和,卻不想,倒是錯怪了她。原來是她去勸了皇上回來的。」
聽我提及昨日之事,太后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微哼一聲道:「檀妃倒是衝動。」
「太后恕罪。」
我正說著,聽外頭有宮婢道:「太后,景泰宮有宮婢來,說是檀妃娘娘命她取了藥膏來給惜嬪小主。」
太后開口道:「你去拿進來。」
「是。」宮婢應了聲下去了。不過一會兒的時間,取了那盒藥膏來。
太后叫了起,我起身接過宮婢遞給我的藥膏,故作驚訝輕呼一聲:「啊。」
「怎麼了?」太后皺眉問。
我忙回身,將那盒藥膏呈於手上,故意尷尬地道:「臣妾讓宮婢去取上好的藥膏來,卻不想,那奴婢竟然取了這一盒。」
語畢,太后的目光看下來,落在我手上的盒子上,臉色一變。
我瞧見,千綠也看過來,她安放於膝蓋的手,猛地收緊。我開口道:「這盒原是惜嬪送給臣妾的,臣妾看這盒子漂亮,便一直放在寢宮內,卻不想今日讓臣妾宮裡的宮婢錯取了來。用惜嬪送臣妾的藥膏送與她,倒是臣妾叫人看了笑話了。不如臣妾再差人去換一盒。」
姚妃也精明之人,瞧見在場多人變了臉色,便知這藥膏有蹊蹺。卻是起身笑道:「檀妃妹妹此言差異。這藥膏不就是拿來塗惜嬪臉上的傷麼?還管誰送給誰的,眼下先塗了再說。」
她說著,接過我手上的盒子,抬手揭開那蓋子,忽而皺了眉,回頭朝太后道:「太后,這……這盒藥膏怕是不能用,是清涼的呢,皇上最忌諱了。」她還不忘回身打趣道,「怎麼惜嬪妹妹宮裡還有這樣的藥膏麼?可千萬用不得啊,否則皇上可再不去你那裡了。」
她的話音才落,便引得眾人輕笑起來。
我淺笑著,悄然看向太后。
只見她的目光冷冷地看看下面的千綠,臉上微微有些怒意。
千綠不是想讓夏侯子衿以為我是顧荻雲的人麼?那我不如,將她是顧荻雲的人之事搬上臺面來,給太后瞧瞧。我倒是想看看,她今後在這後宮,還能如何行走!
若不是她那一招,我今日,還想不到這樣的法子來。說到底,我還是要謝謝她。
姚妃重新蓋上蓋子,將那藥膏置於千綠面前,笑道:「這藥膏盒子雖漂亮,可本宮勸你啊,還是藏好了才是。」她的話裡,皆是得意。
她只以為,我故意將那藥膏取出來,是因為藥膏中含有清涼味,卻不知,這藥膏,另有出處。
不過她不知道沒有關係,重要的是,太后已經知曉了。
此貢品特殊,南詔送來的啊,相信皇上和太后的印象都會很深很深的。
太后終於開了口:「既然檀妃都讓人將藥膏送了來,惜嬪就先擦吧。」
姚妃似是吃了一驚,猛地回頭道:「可是太后……」
太后低咳一聲,打斷了姚妃的話,說道:「哀家以為,惜嬪那如花似玉的臉可是很重要的!」
底下眾人皆斂起了笑意,個個噤若寒蟬,再不敢說一句話。
千綠的臉色愈發的白了,太后喚了外頭的宮婢道:「還不幫惜嬪上藥?」
宮婢忙應了聲,取了藥膏上前,小聲道:「小主請側身,奴婢好為您上藥。
瞧見千綠的雙拳緊緊地握著,可是她的身子卻是絲毫未見移動。我正思忖著,難道她還敢公然違抗太后的命令不成麼?
這時,聽得外頭有人道:「娘娘,榮妃娘娘,您慢點兒!」
心下一驚,千緋此刻來做什麼?心念一轉,定是外頭的菊韻去請了她來。不過縱使她來了,也無濟於事。只要太后認定千綠是大學士的人,難道千緋還脫得了干係麼?
即便她腹中懷有帝裔又如何?這後宮誰都知道,太后更偏向於姚家的勢力。
正想著,見千緋已經進門來,猛地朝太后跪下道:「太后……」
太后卻不起身,只朝邊上之人道:「還不扶榮妃起來?」
宮婢們上前去扶她,她卻道:「太后,惜嬪送給檀妃的藥膏是臣妾給她的。
訝然地看著面前的女子,她居然說是她給的?
千綠的臉上,也分明露出一絲不可置信的樣子來。
「哦?」太后那長長的護甲輕輕敲打著桌面,淡聲問,「榮妃竟為了此事匆忙而來?不過一盒藥膏而已。」
的確,他人看起來,不過是一盒藥膏而已。只是千緋與千綠皆心知肚明,那是顧府的東西。這樣的東西本不該拿出來的,只是千綠自作聰明,想拉我下水,卻不想,反而弄巧成拙了。
千緋的臉色一變,忙道:「臣妾也是才知惜嬪送給檀妃的這盒藥膏竟然有清涼的味道。」
真好啊,直接推說她來是因為知道藥膏裡有清涼的味道才急急趕來的。看來這是皇上賞賜給大學士的東西她是想假裝不知了.我倒是要看看,她怎麼圓這個謊。
「這藥膏本是上回臣妾不小心跌傷了,臣妾宮裡一個小宮婢藉機來討好臣妾的。恰巧惜嬪過來探視,臣妾也因著宮裡有藥,而惜嬪一向喜歡梅花,臣妾瞧著這盒子上恰好雕刻著梅花,便轉手送給了惜嬪。」她低著頭,一字一句說著。
我著實有些吃驚了,她以為,將此事退至一個宮婢的頭上,她們姐妹就可以脫身了麼?真是可笑,太后豈是那般好糊弄之人?
果然,太后聞言,並不為所動。千緋說是她宮裡的宮婢,那麼想要栽贓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這事她做的,真是不漂亮。
冷眼瞧著,不過憑千緋的心思,能想出這樣的法子,也是難為了她了。
姚妃瞧了太后一眼,轉而向千緋,俯身去扶她起來道:「榮妃還是先起來吧,你如今可懷了帝裔呢,有什麼話也站著說便是。不過是一盒含了清涼味的藥膏罷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其實不必如此。」
她的話音剛落,便聽太后低笑一聲道:「那哀家倒是好奇了,這藥膏是上乘之貨,你宮裡一個小小宮婢如何會有?」
「太后……」千緋低了頭道,「此事原本臣妾也是不知的,方才才找了那宮婢問話,她原還想糊弄臣妾。臣妾讓人打了她幾板子,她才說了實話。」
「嗯?」太后瞧著她,示意她說下去。
千緋忙道:「那宮婢說,這藥膏是宮中一個侍衛給的,她有一次扭傷了腳,那侍衛送於她的。她還說,那侍衛早就鍾情於她,所以才會給她那麼貴重的東西。」
我只覺得心猛地一沉,她說……侍衛!
腦海裡猛地閃過顧卿恆的臉來.千緋她難道是想……
忽然見面前的千綠猛地起身,拉住千緋的衣袖道:「姐……」
「沒事的,只要將此事和太后稟報清楚,太后自會明察的。」千緋適時打斷千綠的話。
太后的眸中閃過一絲異樣,開口問:「你說的侍衛是誰?」
千緋正色道:「臣妾不知,臣妾宮裡的宮婢只喚他‘顧侍衛’。」
「姐!」千綠驚撥出聲。
瞧見千緋猛地握住她的手,只需瞧著,便知有多用力。她是不想,讓千綠說破了嘴。她是,要將責任全部推回顧家去。反正,這藥膏本來就是顧府的東西,相信太后只需聽得一句「顧侍衛」,便已經將一切瞭然於心。
多好的一步棋啊,顧卿恆將藥膏送給了她慶榮宮的宮婢,那宮婢為了討好她,又獻給了她。接著,她再轉手送給千綠,而千綠又給了我。
好長好長的一條線,她又幹淨利落地繞了回去。
千緋千緋!
我終於震驚地看著面前的女子,她絕不可能會想得出這樣妙的法子!
可,看著千綠的神色,她定是不知曉的。
究竟是誰,在背後幫她?
見太后招手讓一個宮婢上前,附於她耳畔輕言了幾句,那宮婢點了頭便跑出去。
心一點點地沉下去,我大概知道了那宮婢去做什麼。
咬著牙,宮婢與侍衛有染,那是罪無可恕的。
我始終想不通,千緋為何要這麼做?將線索又繞回顧家去,又用這樣的方式.無非是連累了顧卿恆。她和千綠不是顧大人的人麼?如此一來,又如何向顧大人交待?
況且,她也許還不知道,夏侯子衿早就知道她們姐妹是顧荻雲的人。
她這麼做,給人的感覺,便是要極力地,和顧府撇清關係。
她,和千綠,皆不是顧府的人。
是這樣麼?
千綠的臉上,露出焦急之色來,而千緋,則朝我看來,眼底全是得意的味道
宮婢去了很快便回,附於太后耳邊說了幾句,見太后的臉色微變,揮手示意她下去。繼而轉向千緋道:「宮裡侍衛和宮婢有染此事哀家自當要管,如若真的如榮妃所說,哀家定不輕饒。榮妃,你便將你宮裡的宮婢宣來,待哀家問個清楚明白!」
千緋忙道:「太后恕罪,那宮婢不老實,臣妾命人打了她幾板子,誰知她身子骨那麼弱,竟然……竟然一命嗚呼了。請太后治臣妾的罪!」語畢,她又跪下去。
握緊了雙拳,真好啊,她分明是要死無對證啊。
可,顧卿恆呢?
果然,太后蹙起了眉頭,倒是沒有先追究她的責任,只道:「來人,替哀家將顧卿恆找來!」
心被猛地揪起,瞧見千綠的臉色較之方才更白了。
我怎想到,千緋一來,竟然將此事巧妙得轉化成了侍衛和宮婢有染的事情來。想必此刻,太后早已經忘記先前還懷疑她姐妹二人是顧荻雲的人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