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是千緋一下子將顧卿恆拉出來,便愈發地洗去她們身上的嫌疑了。
宮婢和侍衛有染的事情,在後宮還是為數不多的,此番有場好戲看,屋內之人皆露出期待的神色。有幾個已經知道顧卿恆身份的嬪妃很是驚詫地不能自已。我的身後,已經有人竊竊私語起來:「怪不得顧大人的公子好端端的要進宮來,原來竟是看上了一個小宮婢!」「可,那顧公子真會是那樣的人麼?他難道不知,私通宮婢是要處以死刑的?」
「興許,就是那宮婢嫁禍的也不一定。」
我一句不漏地聽著,幾乎要站立不住。
處以死刑啊……
時間感覺過得好慢,我都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外頭有宮婢道:「太后,顧侍衛來了。」
「屬下參見太后,參見各位娘娘、小主。」他的聲音淡淡的,我看出去見他單膝跪地,低著頭,看不見神色。
「顧侍衛。」太后起了身,姚妃忙上前扶她。
顧卿恆道:「屬下在。不知太后找屬下來有何事?」
太后上前,立於他的面前道:「哀家聽說了一些事情,故而叫你來問問清楚。」
他的聲音依舊不單不亢:「太后請問。」
我瞧見千綠欲上前,卻被千緋擋住了身子,只見她拿了那放在桌上的藥膏盒子,行至太后身邊道:「太后。」
抬手接過那盒子,遞至他面前,開口道:「不知顧侍衛可曾見過這藥膏?」
目光落在桌上那落下的蓋子上,我只覺得心都被揪起了。
他已然抬頭,眸子驟然一緊,握著佩劍的手猛地收緊,可是他的身子依舊不動。他是知道的,我也在場,卻可以忍住不看我。
我欲上前,卻被身邊的玉婕妤拉住了衣袖,她皺眉道:「娘娘,此事既然已經變成宮婢與侍衛私通的事了,您就不必插手了。」她不知道我和顧卿恆的關係,只以為我還想管這事才要上前。
這時,聽千緋急著開口:「太后,臣妾宮裡的宮婢已經死了,此事單憑顧侍衛一人之言,也不能全信。」
千緋是怕顧卿恆否認,只因她最是清楚,千綠的那盒藥膏並不是顧卿恆給的
而我擔心的是,顧卿恆看不見那蓋子,他定會以為那藥膏是送與我的那一盒
太后卻並不理她,只朝顧卿恆道:「哀家聽說,這藥膏是你送給一個宮婢的?」
他復又低下頭去,我只覺得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直立地看著他。
不要承認,卿恆,不要認……
咬著唇,我本該,告訴他,這根本不是他送我的那一盒啊!可,此刻我若然出來說話,那麼侍衛和嬪妃私通,便不僅僅只是死罪的問題了。
那會,株連。
「是。」
一個字,說得堅定不移。
他終是,承認了。
若不是扶著身旁的椅子,我幾乎要站立不住。
卿恆,難道你不知,與宮婢私通是何罪名麼?
為何,還要認?
千緋的臉上,先是微微的訝異,而後,露出釋然的神色。她必是想不通,顧卿恆怎麼就承認了?
太后將手上的藥膏交給一旁的宮婢,語氣已有了怒意,厲聲道:「好大的膽子!和宮婢私通,就是死罪!你身為羽林軍,竟然敢在宮中作出此等事來,來人——」
「太后!」我終於忍不住,上前道,「太后請息怒,方才榮妃不也說了,單憑顧侍衛一人的話,還不能全信。」
太后回眸瞧了我一眼,冷笑一聲道:「怎麼檀妃是以為他在包庇什麼人麼?
聞言,底下之人急聲道:「太后,屬下並未曾要庇護誰,此事是屬下一人所為。也請……請太后放過她。」
他只說「她」,想必便是要指那宮婢。傻卿恆,他根本就不知自己口中的「她」是誰啊!他定是聽聞太后所言「包庇」二字,情急之下才要將所有的事情全攬在自己頭上。他是怕,此事與我有關啊!
我知道,他是在告訴我,此事不要我再開口,不要我惹禍上身。
卿恆……
太后冷聲道:「你也不必替你那心上人求情了,你們若是想作對亡命鴛鴦,哀家今日便也成全了你!來人,將顧卿恆給哀家拉下去……」
「太后!」一抹身影瞬息之間跪在她的面前,我瞧清楚了,竟然是千綠!她的臉色煞白,急聲道,「太后請息怒。顧大人是天朝的功臣,此事還請太后手下留情!」
「千綠!」千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忙上前去拉她,她卻執意不肯起身。
眾人俱驚,姚妃淺笑著看著這一齣戲。太后斜睨瞧了眼腳下的女子,譏諷道:「惜嬪這是做什麼?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與顧侍衛私通的人,其實就是你惜嬪!」
「太后!」千緋嚇得臉色都變了,她根本不會想到千綠會突然跑出來惹禍上身。
顧卿恆的臉色一變,沉了聲道:「此事與惜嬪小主無關,請太后明察。」
千綠咬著唇,半響,才道:「臣妾與顧侍衛,清清白白。只是藥膏到底是從臣妾的手上傳出來的,如今已經去了一人性命,臣妾覺得罪過,還懇請太后,饒了他性命。」
太后冷冷的看看底下二人,她也是在思忖著。顧荻雲是大學士,內閣首府.這一層關係她不可能不去考慮。不過顧卿恆既然承認自己與宮婢有染,太后統領後宮,此事也必不能不管。
千綠此番求了情,相信也是給了她臺階下。
太后遲疑了下,終是開口道:「也罷,哀家念在你初犯,顧家又是忠臣,便給你網開一面。來人,拖他下去,重打一百大板!」
「謝太后。」他謝了恩,便被人帶了下去。
我猛地退了一步,卻聽眾人驚呼一聲,定睛瞧去,見千綠身子一軟,昏倒在當場。
千緋慌慌張張地吩咐了宮女將她扶下去,太后冷眼瞧著,低哼一聲道:「這點驚嚇都經受不住麼!」她轉身坐了,命人將桌上的藥膏收起,又喚了人來,開口道,「將這藥膏送去顧府,也順便和顧大人提提此事。」
「是。」太監接過了藥膏便卻步下去。
太后又揮揮手道:「好了,今日折騰的也夠了,沒事的,都回吧。」
眾人聞言,才一一福身告退了。
屋內,只剩下我與太后二人,她睨視著我,開口道:「怎的檀妃還有事麼?
我咬著牙,低頭道:「太后您忘了,要臣妾留在熙寧宮替您抄佛經。」
「哦,瞧瞧哀家這記性,還真的忘了。」她復又輕笑起來,喚了人來道,「帶檀妃去東暖閣先歇下,一會兒哀家派人來喚你。」
「是,太后。」我細細地應了聲。
宮婢已經上前來,恭敬地道:「娘娘請隨奴婢這邊走。」語畢,她已經徑直上前。
我跟了上去,出到外頭,朝晨見了我,忙迎上來。瞧得出,她有話要說,卻礙於身邊還有外人,只得硬生生地嚥下去。
宮婢將我帶至東暖閣門口,推開門道:「娘娘先進去休息下,太后一般要午後小憩醒來才開始誦經的,屆時會有人來叫娘娘您。暖閣裡頭的東西都收拾過了,娘娘您若是覺得少了什麼,只管吩咐奴婢們。奴婢眷兒。」語畢,又朝我福了身,方退下去。
我與朝晨進了裡頭,她忙關上了門,回身道:「娘娘,究竟發生了何事?怎麼榮妃也來了?奴婢怎的瞧見惜嬪昏了過去,還有一個侍衛被帶了下去?」
我搖搖頭,此事一時半會兒還說不清楚。我只是擔心顧卿恆,那一百大板也不知他是否,承受得住!
想到顧卿恆,忙拉住朝晨的手道:「你去給本宮打聽那侍……不。」驟然頓住,我怎能讓她去打聽顧卿恆的訊息呢?
朝晨見我猶豫,欲開口問我,我卻搶先道:「你去打聽榮妃最近與誰人走的近?」
方才的事情不過是千鈞一髮之間,決不可能會是千緋想得出來的。千綠既能站出來為顧卿恆求情,也必然不會是她所為。
腦海裡閃過一人的臉來,倏然心驚!
可,夏侯子衿還未解去她的禁足今,她是不可能出得了玉清宮的。
但,今日在熙寧宮裡,一直未露臉的,也就她舒貴嬪了!
舒貴嬪……
我想不通的是,她和千緋不是有著解不開的過節麼?如果真的是她,她又為何,還幫她?
風荷的事情,如意的事情,究竟又是什麼時候被解決的?而我卻不曾聽到過一絲的風聲?
太過悄無聲息了啊。
「娘娘……」
朝晨瞧著我,我頹然笑一聲,開口道:「你去打聽打聽,榮妃最近可有與舒貴嬪聯絡。」
朝晨遲疑了下,終是點了頭。
她似又想起什麼,忙道:「娘娘,芳涵姑姑說有話要與您說,她已經等在熙寧宮外多時了。」
我一驚,芳涵來了?
忙起身出去,朝晨跟上前來為我開門。我大步出去,行至熙寧宮門口時,瞧見了侯在外頭的芳涵。她見了我,忙道:「娘娘。」
我朝朝晨看了一眼,她舍意,退開幾步,站遠了些。
我忙道:「姑姑怎的來了?」
「娘娘請這邊走。」她說著,引我往前。我也不說話,畢竟這裡是熙寧宮的門口,來來往往的,都是太后的人。
她邊走邊說:「娘娘,今日之事奴婢也聽朝晨與晚涼提及,奴婢想勸阻娘娘,此事到此為止,娘娘您不便再插手。」
我有些詫異地看著她,那日她便知道另兩盒藥膏另有出處,想來此刻,她心裡已經十分清楚它們的來歷了。今日的事情鬧得這般大,所以她才要急急來勸告我此事吧?
我不語,她又道:「娘娘今日不過是錯手打了惜嬪,從而引發了此事而已。
至於多嘴的晚涼,奴婢會代您處罰,娘娘這幾日在熙寧宮也不必掛心。」
「姑姑。」我瞧她一眼,愧疚道,「晚涼的事情,你手下留情。」
她點頭。
我知道,晚涼是必然要罰的,不然,那麼多雙眼睛瞧著呢。這個道理,我知道,芳涵知道,而晚涼從站住來的那一刻便已經知道。
對她,我終是心存愧疚的。此事過後,我也,定會好好地,補償她。
芳涵為我調教的兩個宮婢,當真可以,以一敵百啊。
「方才奴婢聽聞太后已經派人去將此事通知顧大人,不過此事既然顧公子已經承認自己確與宮婢有染,即便顧大人知道,他也只會啞口無言。至於皇上是否也決定同開一面,那便是他們前朝的事情了,更不便后妃插手。」
她是要告訴我,此事在夏侯子衿面前,我也不能再提及。其實,她不說,我也是知道的。夏侯子衿上回便懷疑過我與顧卿恆在假山洞裡幽會,我哪裡還敢在他的面前提及顧卿恆啊?
只要我提,非但不能幫卿恆,定只會害了他。
今日之事,終是我衝動了。我想借機除掉千綠的,卻不想,倒是拉了他下水
想著,心頭恨起來,千緋是歪打正著,若不是顧卿恆真的送過我同樣的藥膏.他何苦會承認?
誰會比我更加清楚,他認,皆只是以為那藥膏與我有關啊!
「娘娘。」芳涵朝我看了一眼,又低了頭道,「奴婢私自做主,處理了您寢宮裡的那兩藥膏,還請娘娘恕罪。」
我怔住,芳涵她想得果然周到。此番事情出了之後,若是再讓人知道我的宮裡還會出現這樣的藥膏,那我便是百口莫辯了。
處理了,也是好的。
點了頭道:「此事本宮還要謝謝姑姑,何來恕罪一說?」
芳涵抿唇一笑,她實則知道,我哪裡會責罰於她?
遲疑了下,我咬著牙問她:「姑姑,一百大板下去,會怎樣?」
她怔了下,微微變了臉色道:「娘娘不該再問他的事情。」
我知道我不該問,可,我也只問這一次了。
側臉看向她,顫聲問:「姑姑,告訴我,會怎樣?」
此刻,恰巧行至臺階前面,芳涵忙扶了我,半晌才開口:「打得不慎,便沒命了。」
我只覺得心裡猛地空了一下,腳下步子一個踉蹌,只聽芳涵驚呼一聲:「娘娘小心!」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在叫我小心的時候,我的腳下似乎還踩到了什麼東西。一腳踩空下去,身子收勢不住,便往前撲了下去。
本能地伸手去撐。
「啊——」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我本能地扶住腕口,扭傷了,好疼啊。
「娘娘。」芳涵急急過來扶我,低頭道,「手傷了麼?」
我哪裡還管傷不傷,手腕處的痛哪裡及得上心頭的?顧卿恆若是真的因為此事丟了命,那我,如何對得起他?
「姑姑……」
我的話尚未說出來,便被芳涵打斷了:「娘娘該比奴婢更加清楚,此事您越管,他只會死得越快!」
芳涵,用上了我從未聽過的生硬口氣。我知道,她斷然不會讓我,再去碰觸
今日的事情了。
我可以糊塗,她卻每時每刻,從來不糊塗。
這就是芳涵啊。
她扶我起來,嘆息道:「太后是要娘娘來抄佛經的呢,如今你手傷了,又該如何是好?」
經她提及,我才猛地反應過來,回頭,看向身後的臺階,那裡除了三步臺階,其他什麼都沒有。可,為何我覺得方才,自己明明是踩到了什麼東西才跌下來的呢?
搖搖頭,難道竟是錯覺麼?
她握住我的手腕,輕輕揉搓著,我咬著牙忍著疼,不吭一聲。
芳涵又道:「娘娘,不如此事先不要告訴太后,今日出了這事,怕是太后以為您不想留在熙寧宮替她抄佛經,才故意弄傷的手。」
我訝然地瞧了她一眼,她從容地開口:「一會兒奴婢讓人給您送了藥膏來。
又是藥膏啊,怎的我聽了這二字,都覺得有些厭惡了呢?
回了熙寧宮暖閣的時候,已近晌午了。
瞧見眷兒站在門口,見我與朝晨過去,忙迎上來道:「娘娘可來了,您的午膳奴婢都叫人熱了好幾次了,您若是再不來,怕是又要熱過了。」
我點了頭道:「麻煩你了。」
她有些惶恐,低了頭道:「娘娘言重了,奴婢不打擾您,您用了膳,便休息一會兒。」
朝晨扶我進去坐了,將碗筷遞給我。我伸手接的時候,只覺得手腕一痛,若不是朝晨接的快,差點便要掉了手裡的碗了。
「娘娘。」她驚呼一聲,皺眉道,「看來傷的不輕,這可怎麼好?等著姑姑派人送了藥膏來,奴婢給您塗上,希望下午會好一點。」
我無奈地笑,藥膏又不是靈丹妙藥,哪裡就這麼靈了?
朝晨便說要喂著我吃,被我推脫了。有手有腳還要宮婢喂著吃,總覺得不大好。自己用勺子吃了一些,胃口也不大,便作罷。
午膳後,側身躺在榻上小憩。
閉了眼睛,全是顧卿恆的臉。
還有他說的那聲「是」,一遍一遍地迴盪在我的耳畔。
半睡著,也會驚醒。
芳涵說,怕是會有性命之憂,我越發地擔心,卿恆,卿恆,你千萬不要出事啊。
我也是今日才知,他從不曾聽了我的話.出宮去。
好傻的卿恆啊。
緩緩地,又想起千綠來。
她今日能出來替他求情,豈止千緋,連我也是,吃驚不小。
忽而,又想起那時候我們還是桑府,顧卿恆要我嫁給他,我拒絕了,她曾說:顧少爺如此赤誠的心,你居然不要?桑梓,你究竟想要什麼?」
那是我第一次,瞧見如此沉不住氣的千綠。
兩次了,皆是為了他。
為了顧卿恆。
心下微動,本能地翻身起來。
千綠她,愛的人,是顧卿恆。
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微微握緊了雙拳,不然,她何以如此反常啊?千綠和千緋不一樣,她的心思一直很深很深的,在宮裡,每走一步,她都要處處算計,事事小心的。而今日的她……
好幾次,她拉著千緋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其實,早該想到了。
回想起昨日,我對夏侯子衿說的,這世上,有兩件事,是忍不住的。
第一,咳嗽。
我並不是要騙他。
第二.便是情。
所謂的情不自禁,怕便是這樣。
所以,聽聞太后說要打他一百大板,千綠才會驚得昏厥過去。
恐怕此刻,她也與我一樣的後悔,我們的自作聰明,將無辜的卿恆捲了進來。若是真的害他丟了性命,我與她這輩子,都將不會安心於此。
偏偏如今,卿恆還不知,他今日瞧見的,並不是他給我的那一盒藥膏!
還有千緋呢?她又該如何和顧大人交待此事?
「娘娘。」朝晨進來,瞧見我坐著,皺眉道,「您怎的不休息呢?」
我搖搖頭,開口道:「睡不著。」
聞言,她也未說什麼,過來半跪於榻前道:「藥膏取來了,奴婢給您塗上。
我「嗯」了聲,伸出手來。她用指腹沾了,小心地為我塗上去。此刻已經沒有之前疼了,只要不用力,便已經感覺不出疼痛。
本想問問她晚涼如何,想了想,終是作罷。
二人在暖閣內又待了會兒,便聽得外頭眷兒的聲音傳來:「朝晨,娘娘起了麼?」
我扶了朝晨的手出去,道:「本宮早就醒了,太后要過佛堂去了麼?」
眷兒見出去的是我,忙低頭讓至一旁,小聲道:「太后休息好了,讓奴婢來請了娘娘,一道過去。」
「那便走吧。」我抬步出去。
她應了聲,忙跟上來。
太后此刻換上了素色的衣服,連著頭上繁複的頭飾都拆了去。她瞧我一眼,倒是也未說什麼,只扶了宮婢的手朝前走去。
我跟在她的身後,穿過她寢宮前的院子,到了後面的軒閣。
只見太后揮手屏退了宮婢,我朝朝晨看了一眼,她忙放開我的手,不再上前。此刻,只我與太后二人上前,入內,才瞧見正中一間便是佛堂。
正南的牆上,一個碩大的「禪」字,筆鋒凌厲,頗有龍飛鳳舞的勢頭。
太后過蒲團上跪下,取了一旁的念珠,又一手敲打起木魚,低聲道:「哀家的左邊放了佛經,檀妃在那裡抄。」
我才瞧見,那裡已經放置了矮桌,後面也置了一個蒲團。桌面上,早就備了文房四寶,連墨都已經為我研好。那佛經放在最上面,有些驚訝,只一本《四十二章經》,並未瞧見厚厚一疊的恐怖場面來。
我輕聲過去坐了,取了一旁的筆,蘸上墨水,用戒尺重新壓平了宣紙,翻開經書的第一頁,才下筆。
手腕處用不了力,不過下了一筆,便覺疼痛。
咬著牙,一筆一劃地寫著。
芳涵說,要我不必與太后提及我手傷的事情,我不知,她究竟是想到了什麼
搖搖頭,吃力地寫著。
勉強抄了一頁,兀自淺笑,這字可真不像是我寫的。
悄然看一眼太后,見她閉著眼睛,專心地敲打著木魚,一手緩緩地撥弄著手上的念珠,口中唸唸有詞。
整個軒閣之中,除了太后口中發出的細微的聲響,便再聽不見任何聲音。我不自覺地,連呼吸聲都放輕了些許。
安靜下來,不免,又要想起顧卿恆。
責罰已過,我不知,他究竟如何了?
赫然閉了眼睛,手猛地一顫,又驚詫地睜開,才瞧見底下的宣紙上被長長地劃了一條墨印。心中大駭,忙換了一張新的,重新抄了一遍。
抄了好幾篇了,手腕處似乎越來越疼了,我咬緊了牙關,抬手擦去額角的汗
忽然,聽太后開口道:「檀妃,何為‘口四者’?」
我吃了一驚,忙答:「兩舌。惡口。妄言。綺語。」
她又問:「兩舌又是何解?」
我雖不知她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也只好回答道:「臣妾以為,兩舌即指兩頭話。」兩舌並不是指一個人兩個舌頭,而是指一人說兩種話。好得好聽點,便是圓滑。說得難聽點,便是搬弄是非。
太后輕笑著,又道:「哀家以為檀妃對此見解很深啊。」
我噤了聲,佛經我不過是第一次接觸,又哪裡來的見解很深?莫不是我方才說的話,有問題麼?
隔了半晌,聽她才又開了口,卻是道:「哀家聽聞昨夜皇上去了你宮裡。」
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只能先應了聲:「是。」
她又問:「皇上的病如何?」
握著筆桿的手微微用力,腕處傳來一陣痛。我才知,太后也是要試探我,所以才先警告我不要說兩頭話。只是昨日夏侯子衿便說,這一次,想看看太后會否心軟。
思忖著,究竟該如何答話。
那木魚聲依舊,她自顧自道:「今早哀家聽說皇上並未缺席了早朝,想必他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
其實,太后還是關心他的,我只是不知他們母子之間究竟有著什麼事情,需要兩廂不妥協。
便開口:「今早皇上離開的時候還發著燒,李公公原先想要皇上歇息的,只是皇上執意不肯。」
太后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睜眼瞧著我,皺眉道:「那可有宣了太醫來瞧?」
我忙道:「臣妾起了便來了熙寧宮,此事臣妾不知。」
「那藥呢?」
「昨夜咳的厲害,臣妾喂他喝了止咳的湯藥。」
聞言,太后便也不再說話。那木魚聲再次響起來,她又閉了眼睛,只是口中.不再念念有詞。
我亦不再說話,這件事到底牽扯到什麼,我還不清楚,所以我不能妄自去揣摩。
整個下午,都不曾聽見太后再說話,桌上的宣紙被我用完了一張又一張。
直到過了申時,才聽太后嘆息一聲,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我忙起身去扶她,她倒是未過去看我抄的東西,便轉身出門。
出了軒閣,便見一個太監上前來道:「太后,顧大人求見,在宮外等候多時了。」
我心下一驚,不過轉念又一想,顧卿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爹會來,再正常不過。
眷兒上前來扶了太后,聽太后道:「知道了,讓他去廳內等著,哀家去換了衣服便去。」
「是,奴才這就去。」太監躬身退下去。
太后復又看向我,開口道:「檀妃回去歇著吧,明日再陪哀家。」
「是。」我點了頭,便由朝晨扶著回了東暖閣。
關了門,朝晨才急著道:「娘娘,太后沒問您手傷的事情吧?」
我搖頭:「我抄的經文太后連瞧都未瞧,不過我不說,她也不知。」我還是認真抄的,不過是慢了點兒,再者,那字稍稍難看了些罷了。
也許芳涵說的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聞言,朝晨才算放了心。
扶我過桌邊坐了,她幫我倒了水,才小聲道:「娘娘,奴婢也是才知,原來白日里被拖出去那侍衛,竟然是顧大人的公子啊。」
她的話,說得我一驚,杯中的茶水差點便灑了出來。
朝晨輕呼一聲,忙幫我端住茶杯,她只以為我是手上無力所以才會這樣。
朝她瞧了一眼,顧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那麼想必方才傳話的公公,也站了許久了。朝展會聽到一些情況,也屬正常。
擱下了茶杯,我輕聲道:「無礙。」
她取了棉布,小心地將桌面上的水漬吸乾,才又侍立於一旁。
開口欲問她,又想起芳涵告誡我的話,她希望此事,我不要再管。可,終是忍不住啊。
深吸了口氣道:「本宮與太后在軒閣待了一下午了,顧大人也等了一下午麼?」
朝晨點頭道:「是,此番顧公子出了事情,顧大人又獨他一子,太后網開一面,顧大人是來謝恩的。據說前面的責罰才完,他便急急地來,卻不想太后過了軒閣去誦經,無人敢擾,他便只能等著。」
聽了她的話,懸起的心總算稍稍放下了些許。
她一句「責罰才完,他便急急地來」,已經告訴了我,顧卿恆還活著。
活著……
想著,忍不住顫抖,我根本無法想象,他若是挺不過去,我當怎麼辦?
朝晨已經轉身,又取了藥膏來為我塗,一面道:「娘娘,奴婢以為,這顧公子還真是痴情之人。聽聞慶榮宮的那宮婢都已經死了,他只要一句不認,也犯不著受那麼大的罪了。奴婢還聽說,杖責之時,他連一聲都未吭。八十大板呢,若是常人,哪裡還能不呼天搶地的?」
手猛地顫了一下,扯到了傷處,我不禁皺眉。
朝晨吃了一驚,忙跪下道:「娘娘恕罪,奴婢一時失手。」
喚了她起來,我忙道:「太后不是下令一百大板麼?如何變成了八十大板了?」
「哦,也不知為何皇上知道了此事,李公公來傳了聖諭,說減了二十大板。」朝晨又小心翼翼地替我塗藥。
原來,夏侯子衿也知道了此事。
或許,是顧大人去求情,故此他才會要李公公來傳口諭的吧?
我也不能再問顧卿恆如何的話,只囑咐她道:「日後此事再不能提及。」
朝晨未看我,只點了頭道:「是,奴婢謹記。」
在房內坐了會兒,覺得太過沉悶,便與朝晨一起出去。
在熙寧宮外頭,意外地瞧見了千綠。
她的臉色依舊不是很好,她還真是嬌弱。
見我出去,她的臉色一沉,禮數卻依然沒有忘記半分,朝我俯身道:「嬪妾參見娘娘。」我正詫異呢,居然未曾瞧見菊韻。
我讓她起了身,回頭向朝晨道:「你遠遠地跟著便是,本宮與惜嬪說幾句話。」
「是。」朝晨應了聲,便退開去。
千綠的眸中有些訝異,我開口道:「今日之事,究竟是你一開始便算計好的.還是如何?」
她咬牙道:「論心計,嬪妾哪及得上娘娘分毫?娘娘的心也不是一般的狠啊,對待自己身邊的宮婢也毫不手軟!直叫嬪妾驚歎。」
看著她恨極的樣子,看來是真的不知。
淺笑一聲道:「說起這個,本宮應是還不如榮妃吧?本宮的宮婢不過是關了靜閉,她的宮婢那可是直接處死的份啊!」
千綠一時語塞,我瞧著她,又道:「只是本宮最想不通的一點,你們不是顧大人的人麼?何苦將禍事牽連至他的身上!」
聽我提及顧卿恆,千綠削薄的身子狠狠地一顫,死死地咬著唇。
見她不語,我試探性地開口:「借顧大人的手進了宮,莫非你們姐妹如今想過河拆橋麼?」
否則,我再也想不出,千緋如此做的原因了。顧卿恆出事,不管生死,顧大人都絕不會不管的。
她忽然瞪著我,狠聲道:「娘娘以為所有人都如您一樣心狠麼?」
我怔住,不明白她的話是何意,聽她又道:「您最是清楚,往日在桑府的時候,顧少爺如何待您?」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喚他,顧少爺。
可,卿恆如何待我,我又怎會不知?他待我,比任何人都好,他疼我,勝過他自己。
然,對著千綠,我只覺得心中有怒。冷笑著道:「往日顧侍衛如何對本宮,本官已經忘記。本宮只是好奇,今日之事,又不是本宮將他拉進來,幹本宮何事
我記得,那日在石洞裡,他對我說,娘娘請喚屬下顧侍衛。
還有他那句悲涼的話。
屬下進宮來,只是想看看您平安,不想……不想與您走的近。
我記得,永遠會,記得。
我更加清楚明白,如今的我,與他離得越遠,便是對他越好。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半晌,才哆嗦著雙唇道:「所以即便今日他有性命之憂,您也不肯開口求情?」
她的眸中生出恨意,我忽然有些恍惚。千綠啊,你這是在試探我,還是其他?我已經看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她了。
背過身,開口道:「顧侍衛一事不是本宮扯出來,本宮也算求過情了,怎麼到頭來,惜嬪不去怪你那姐姐,倒是怪起本宮來了?今日惜嬪你不是搶著求情了麼?何況,本宮以為,你的那套說辭很是不錯。」
她冷玲地笑一聲,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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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忽然又道:「那麼嬪妾不知今日一事,娘娘心頭食的又究竟是什麼滋味?」
回身,不解地看著她。
她又笑:「顧少爺為了我將罪責攬上身,娘娘您,不吃醋麼?」
怔住了,她以為,顧卿恆如此做,是為了她?
腦海裡想起太后的話,說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與顧卿恆私通的人是惜嬪。呵,所以讓她誤解了麼?鄙夷地瞧看面前的女子,正欲開口,忽然聽得身後有人走來的腳步聲。回頭見顧大人鐵青著臉朝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