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起了身,略微思忖了下,開口道:「想來要找那傳出此話的宮人是比較困難。那麼,現下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宮裡有人知道了榮妃腹中的帝裔有異,可,卻不想自己動手,所以要借我的手去查。這第二麼,也許根本就是榮妃自己放出的風聲,如果真的是那樣,那麼她腹中的帝裔應該無異。至於她是想借此機會做什麼,本宮暫時還想不到。」
昨夜我也只瞧見了那兩個宮婢的背影,看著芳涵的臉色,我也知,讓她知道此事的宮人,她定也是未曾見過面的。
見她點頭道:「所以奴婢幫娘娘去御藥房取藥膏之時,順便打聽了一下。據說一直給榮妃請脈的太醫,從來只有一個,便是孫太醫。」
「也就是說……」
除了孫太醫,並未曾有其他的太醫瞧過千緋。那麼,她腹中帝裔是否真的有問題,倒是成了謎了。
芳涵朝我點頭,看來,她想的,與我一樣。
不過此事,我還不想管,我想,先觀摩觀摩。
既然只有那孫太醫一個為千緋請脈,那我倒是有個更好的辦法,如果她腹中的帝裔真的有問題,我也會讓她自己現出原形來。
而我,也從來沒有忘記玉婕妤當日的話,她要我,動不得千緋。
這日,傍晚的時候,聽聞太后親自去了天胤宮。
嘴角不自覺地想笑,他該是高興了,太后終是親去探他。
其實,他即便不是太后的親生兒子,太后對他的關愛還是不少的。
我想,除了拂希一事,他和太后之間應該還沒有出現過裂痕吧?
雖然我不知道這一次,又究竟是為了何事。但終究是,太后又退讓了一步。又過一日,晚涼的靜閉期限滿了。我讓人去放她出來的時候,因著只喝了三日的水,她虛弱得幾乎站立不住。「奴婢謝娘娘寬恕之恩。」她朝我說著,一個不慎,便要跌倒。我忙起身,扶住她,她略微有些驚恐,低了頭道:「娘娘不可,奴婢……」「晚涼。」我打斷了她的話,搖頭道,「這一次,是本宮對不住你。」
她笑言:「奴婢不出來,朝晨也會站出來。奴婢們要做的事情,便是護得娘娘您周全。」
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嘆息一聲道:「只可惜,這次,本宮讓你們失望了。」沒有扳倒千綠,賠上了晚涼和顧卿恆。
晚涼道:「不,娘娘您錯了。此事必然也傳進皇上耳朵裡,從今往後,皇上再也不會懷疑您是碩大人的人了。娘娘您試想,這後宮裡,還有什麼能比得過皇上信您?所以娘娘,這一局,您並沒有輸。」
我微微一驚,瞧著面前雖然虛弱,卻字字慳鏘的宮婢。
不禁失笑。
是否因為這次,連累了顧卿恆受傷,所以我竟,看得還沒有晚涼透徹。
是啊,有昨日夏侯子衿天胤宮的那番話,他信了我的所有,我,還求什麼呢
「娘娘……」她又喚我。
我回眸看她,卻聽她壓低了聲音道:「奴婢聽姑姑說,這後宮之中,獨您和姑姑聽聞了榮妃腹中帝裔有恙之事?姑姑的意思是……」她的聲音驟然低下去,我不自覺地上前,她才又道,「景泰富有了誰人的眼線。」
聽她說出來,我倒是沒有多大的驚訝。
上回,是有宮婢在我的窗外敘說千綠與夏侯子衿的事情,被我罰去了浣衣局
而這次,便是將「不小心說的話」地點,擺在了景泰宮外。可,要得有人知道,我的去處,還有,芳涵的去處。這一點,我起先,也想到了。
不過這番話,從晚涼的口中說出來,那麼的芳涵要她……
才想著,便見她在我的面前跪了,低了頭大聲道:「奴婢這次犯了錯,引得娘娘錯打了惜嬪小主,幸得沒有鬧出大事,娘娘縱使再責罰奴婢,奴婢也毫無怨言。」
看著底下之人,不知為何,我的鼻子一酸,幾欲落淚。卻是忍著沒有上前,微微別過臉,不去看她,只開口叫道:「祥和!」
「奴才在。」祥和從外頭推門進來。
我指著地上之人道:「本宮念在她初犯,此次靜閉之後,直接降為無品宮婢,待她有了力氣了,便也不必來本宮身邊伺候,直接打發去外頭。」晚涼依舊俯首,哽咽道:「謝娘娘。」「娘娘!」祥和驀地跪下道,「娘娘,晚涼姑娘一時口快,您罰了也便算了還是讓她回您身邊伺候吧!奴才替晚涼姑娘求您了!」
我轉了身,咬著矛道:「此事不必再議。」語畢,再不做停留,徑直出去。
「娘娘……」身後的祥和大叫我一聲。接著,聽他又道,「晚涼姑娘不必傷心,娘娘許是在氣頭上,過幾天,又會把你調回身邊了。」
外頭院子裡的宮人們個個嚇白了臉,見我出去,忙低頭行禮。我掃了他們一眼,個個一副無害的樣子,微微握緊雙拳,晚涼真的可以,找出那個細作麼?
回了寢宮,朝晨進來的時候,臉色有些異樣。
我猜,此事芳涵只告訴了晚涼一人,所以不管是朝晨,還是祥和祥瑞,都是不知曉的。我端起茶杯淺飲著,卻不問朝晨是否怪我的話。
晚上芳涵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宮婢進來,開口道:「娘娘,她叫初雪,日後.就讓她代替晚涼的位置。」
語畢,那叫初雪的宮婢已經乖巧地跪下,道:「奴婢初雪見過娘娘。」
我瞧見,朝晨不悅地看了她一眼,卻始終是一句話未說。
我沉聲道:「起來吧,在本宮身邊做事,事事都擦亮你的眼睛,否則,下一個出去的,就是你!」
她忙點了頭:「是,奴婢謹記娘娘教誨。」
我向朝晨看了一眼,開口道:「朝晨帶她下去,有什麼要注意的,你教教她。」
朝晨遲疑了下,終是應了聲,行至初雪身邊,聲音有些冷,開口道:「走吧。」
「奴婢告退。」
她二人走了出去,才又聽芳涵道:「初雪這個丫頭生性聰明,事情教起來學得也快。不過娘娘,奴婢可以和您坦白說,她雖也是奴婢一手調教的,但,如若有事,她能否像晚涼一樣對您死心塌地,奴婢不能保證。此話,您一定要牢記了。」
我怔了下,才反應過來。
半晌,開口道:「姑姑,本宮如此對待晚涼,是否太過狠心?」
她卻依舊不動容,只道:「娘娘若是不小心,一旦出事,便是整個景泰宮都不會有人好過。娘娘既能進宮來,難道不知這宮中的險惡麼?」
我緘默了,我又豈會不知?
呵,是否只是因為,我還不夠狠心啊?
對我好的人,我,一個都不忍心傷害。也不忍心,看到他們受到傷害。
顧卿恆如此,晚涼亦是如此。
又過三日,聽聞夏侯子衿的病痊癒了。那夜,便去了姚妃的儲良宮。
呵,太后過天胤宮去探他,他果然也是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的。
而千緋與千綠兩姐妹,忽然沒了動靜。
舒貴嬪的禁足今也在兩日後,解了。
我伏在案几前,執筆畫畫。離上次傷了手腕已經過去六日,我的傷也早已經好了。再取宣紙的時候,競發現已經沒了。隨口便叫:「晚涼。」
身側之人上前來,小聲道:「娘娘,奴婢初雪。」
微怔了下,回眸,對上宮婢的臉,才猛地又想起晚涼被我調去了外頭做粗使宮婢了。
淺笑一聲道:「本宮習慣了,初雪,去幫本宮取些宣紙來。」
「是,奴婢這就去。」她應了聲退下去。
擱下了筆,行至軟榻前坐了,才聽得門口朝晨喚我:「娘娘。」
她端了茶水進來,遞於我的跟前,看我接了,她才咬著牙開口:「奴婢方才聽您喊了晚涼的名字了,娘娘,奴婢知道,您是仁慈的。」
我淡笑著看她:「怎麼,是想替她求情?」
她卻搖頭:「不,娘娘做什麼,奴婢都不會有異議……」
將茶杯放下,隨口道:「也罷,你下去吧。」
她卻還是不走,我以為她不過嘴上說沒有異議,實則還想與我說有關晚涼的事情,卻不想她竟然道:「娘娘,姑姑要奴婢告訴您,皇上說顧侍衛的事情是個誤會,說顧侍衛給那宮婢的藥膏原是因為見她腳傷,顧侍衛心善才給的。那宮婢卻是真的心儀了顧侍衛,故此冤枉了他。此事已經徹查清楚,皇上還說,待顧侍衛傷好後,提拔他為御前侍衛。」
我一驚,不可置信地看著朝晨。
她又道:「看來此事,還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
我覺得好笑,什麼徹查清楚了,慶榮宮那宮婢都已經死了,此事根本就是死無對證。況且當日,又是顧卿恆親口承認的,看來太后和皇上,是想安撫。
呵,這人打了,再提拔一番,不知顧大人,又是怎樣的感覺。是否也會覺得因禍得福呢?
畢竟,顧家世代文官,御前侍衛,也還是頭一個。
之前芳涵不要我打聽顧卿恆的事,這次卻又要朝晨來告訴我,我何嘗不明白她的苦心。她是怕,若然有朝一日,我在夏候子矜身邊瞧見顧卿恆,也要我,不必驚訝。
此後,又是過去五日,時間過得真快,我又是十天半月未曾見到夏侯子衿了
這日,我正躺在榻上小憩,便聽得外頭有公公高聲道:「皇位駕到——」
猛地睜開眼睛,才坐起身,便見他已經大步進門。忙上前朝他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他似乎心情很好,抬手示意我不必多禮,由顧在坐了,拉我過去道:「眼下天氣回暖,朕正打算過上林苑尚武。朕的羽林軍究竟操練至何地步,朕,已經好久不去親視了。」
上林苑,我從前,也只聽說過。
其中離宮七十所,容千騎萬乘,那裡,是皇帝親兵羽林軍操練之處。苑中還養著百獸,而皇帝,只在每年的春秋射獵時,才會親臨上林苑。
我卻不知,他還會親視操練羽林軍。
瞧著他,不解道:「皇上過上林苑去,那不是便要歇朝了?」
猶記得那時候,他生病,也不肯歇朝一日。
他笑道:「朕若是連歇朝一日都不成,那朕此前這十多日的努力不是白費了?」
我一時間怔住,原來他之前這麼忙,皆是因為考慮到了去上林苑親視操練羽林軍的時候,要歇朝兒日。看著面前的男子,不禁失笑,朝政的事情,他是天子,自會比我考慮得周到。
可,他要過上林苑去,為何好端端地,與我提及?
他彷彿是猜透我心中的疑惑,握著我的手微緊,笑言:「朕想,帶你一道去。」
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說……帶我一道去。
忍不住開口道:「皇上,此事妥當麼?」
他大笑一聲道:「有何不妥?你叫人牧拾一下,朕還有些事要處理,明日一早便出發。」語畢,他起身便要走。
我不禁道:「皇上,此事……此事太后知道麼?」
他並未回身,只應了聲「嗯」,再看他,他人已經走出很遠。
我有些怔怔地發呆。
太后知道他去上林苑,知道他只帶我去,卻也不干涉?呵,她不是最喜歡姚妃麼?為何會不趁此機會,要他帶上她去呢?
他才出去,便見朝晨跑進來,笑問:「娘娘,皇上真的要帶您去上林苑麼?
初雪也笑:「太好了,奴婢可聽李公公說,皇上只帶了我們娘娘一個呢!」
我尚未反應過來,便聽芳涵的聲音傳來:「既然都知道了,還不快幫娘娘收拾東西去?」
聞言,兩個宮婢才又笑著應了聲,告退下去了。
芳涵上前來,開口道:「娘娘,皇上只帶您去,是好事,您怎的愁眉苦臉的呢?」
抬眸看著她,我皺眉問:「姑姑真覺得是好事麼?」
她未曾想我會這般問她,一時間怔住了。
隔了半晌,才聽她又開了口,卻是道:「娘娘這回出去,人也不必多帶了,就帶朝晨一人便夠了。」我才想起,上回她說初雪的話來。想了想,便也只好點頭。
不過一個時辰,便見祥瑞跑進來,朝我道:「娘娘,外頭眷兒姑娘來了,說是太后要您過去。」
心下微動,太后終是忍不住了。
起了身道:「知道了,你讓眷兒稍等,本宮換了衣服便出去。」
「是。」祥瑞馬上跑了下去。
芳涵瞧我一眼,低聲道:「照理說此事太后不會不知,怎的明日都要走了,今日卻又要您過熙寧宮去?」
淺笑著搖頭,不去,又怎知太后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
匆匆換了衣服,又稍稍梳洗了下,才扶了芳涵的手出去。眷兒見我出去,忙笑著行禮道:「奴婢給娘娘請安,娘娘請吧,鸞轎已經在外頭候著了。」
我點了頭,與芳涵一道出去。
轎簾落下的一剎那,聽眷兒笑道:「往年皇上過上林苑親視操練羽林軍也都是一個人,從未帶過任何一位娘娘小主的,娘娘可是好福氣。」
鸞轎已經起了,聽芳涵低聲道:「眷兒怎的忘了?元光二年,皇上曾經帶了姚妃娘娘去的。」
透過轎簾,隱約瞧見眷兒的臉色有些一樣,隨即訕笑道:「奴婢沒忘,只是姚妃娘娘是后皇上一步去的,先皇上一步回的。」
我仔細聽著,眷兒的意思,是姚妃回去,全是太后的意思。
遲他一步去,先他一步回。
看來,姚妃去,他並不高興。
眷兒說的夏侯子衿從未帶過人去,意思便是從未自己主動帶過任何一個嬪妃去吧?那麼今日太后急急要我去熙寧宮,除了此事,還能有別的原因麼?
她會和我說什麼?要我別去,換了姚妃去?
想著,不禁笑出來。
桑梓,你可真傻了。太后若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也便不是太后了。
何況,姚妃多高傲的人啊,若是被她知道她能去,是因為這層原因,想必她日後見了我,定也不會如現在這般客氣了。
外頭的兩人已經不再說話。
鸞轎行的真快啊,不過半炷香的時間,便到了熙寧宮外頭。
芳涵幫我掀起了轎簾,伸手將我扶下去。
眷兒已經行在前頭,我與芳涵忙跟了上去。
三人徑直去了太后的寢宮,見我們過去,已經有宮婢進去通報了,行至門口,那宮婢出來道:「娘娘,太后說讓您一個人進去。」
不自覺地朝芳涵看了一眼,她已經放開扶著我的手,並未與我說話。眷兒也已經停下了腳步,我遲疑了下,抬步進門。
剛進去,便聽見背後的人被人關上的聲音。不知怎的,讓我有些心悸。
依舊是繞過了那道長長的屏風,瞧見太后側身躺在軟榻上,閉著眼睛正在小憩。
我頓了下,終是低聲開口:「臣妾給太后請安,太后福壽安康。」
她卻依舊不睜眼,亦不說話。我有些疑惑,卻也只好微彎著膝蓋,保持著這樣動作。
隔了好久,才見她的身子微微一動,隨即睜開眼來,低低地叫了聲「起來吧」,便要起身。我忙上前扶她起來,她淺笑一聲,抬眸看我。
我吃了一驚,聽她道:「哀家聽聞皇上要過上林苑去了。」
她的聲音淡淡的,絲毫聽不出其他。我實則想笑,她想說的,其實應該是她聽聞皇上要帶了我過上林苑去吧?真好呢,一下子,變成了聽聞皇上要過上林苑
既如此,我也便只能道:「是,皇上今日還來了臣妾宮裡,說要帶臣妾一道去。」
「哦?」太后看著我的眸子微微閃過一絲光,隨即淺笑道,「那檀妃怎麼說?」
問我怎麼說,我還能怎麼說?若是太后不讓我去,我還能執意要去不成?我更不知,若然我和太后槓上,他到底是幫我呢,還是幫太后?
認真地低下頭道:「臣妾聽太后的。」
太后似乎是未曾想我竟然會如此說,一時間有些微怔。扶著我的手,站起了身,行至窗邊,笑道:「皇上才是這天朝的天子,檀妃怎麼說竟是聽哀家的?」
我才是詫異了,不明白太后此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更是一點都聽不出,她到底是要我去呢,還是要我留下。
她已經放開我的手,用她那長長的護甲輕輕碰觸著擺放在窗臺上的一盆幽蘭。此刻還尚未開花,只剩下綠油油的幾簇長葉。
心底略微思忖了下,我淺聲道:「太后是皇上的母后,您的決定自然是為了皇上好。此番皇上過上林苑是親視操練羽林軍的,帶著臣妾,也確實有諸多不便。太后您考慮的,自然比臣妾周全的多。」
聞言,她才緩緩地轉過身來,凝視著我。
我低了頭,卻依舊可以感受到她熾熱的目光。不免微微握緊了拳頭,是我的話有不妥之處,還是其他。不然她為何這般瞧著我?
心下有些緊張,卻見她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拍拍我的手背,開口道:「檀妃.你也確實是個聰明之人。哀家所考慮的,也正是這個。」
太后微微嘆息一聲,轉身在桌前坐了。
我跟上前,侍立於她的身旁。
我其實心裡清楚,她考慮的,並不僅僅只是這個,對於夏侯子衿帶我,不帶姚妃一事,她若是心裡沒有疙瘩,那才是真正奇怪了。可,從方才她的神色中,我似乎瞧出了另一種她擔心的東西。
但,也絕非是我說的方面。
又隔半晌,才聽她道:「明日你便隨駕前往,哀家明白,皇上正當年輕,有些事,哀家也管不了。」
她的話,說得我臉上一燙。
正當年輕,誰聽不出太后此話的意思呢?
她的目光復又朝我看來,伸手拉住我的,臉上的笑意微微斂起,開口道:「哀家看得出,皇上他喜歡你。可,你究竟能不能留得住皇上的心呢?」
被她握住的手猛地一顫,心突然跳得飛快。
為何今日太后的話,說得如此奇怪。
她說,他喜歡我。
她說,要我留住皇上的心……
我總以為,這樣的話,她該是對著姚妃說的,不該對我說。
又或許,姚妃留不住他的心,所以,太后才要我去麼?
那麼,姚家的勢力呢?她也不要了麼?
要我去留住夏侯子衿的心,我的身後,可什麼人都沒有啊。是否太后此話,意思便是,要拉攏我?
底下心思轉得飛快,面前之人忽然淺笑一聲道:「檀妃在猶豫什麼?」
我吃了一驚,忙正了色道:「臣妾沒有。」
她應了聲,才又道:「三月初九,是皇上的生辰,屆時皇城會很熱鬧……」
夏侯子衿的生辰,算算,離現在還有近兩個月的時間。可,為何太后雖然說會很熱鬧,而她的語氣裡,卻絲毫聽不出有熱鬧的味道呢?
三月初九,難道有什麼事情會發生麼?
想著,心下既然緊張起來。
「檀妃啊。」她看著我,徐徐地開口,「哀家問過敬事房的公公,皇上他,尚未臨幸過你。有些事,你也可以主動一些。」
吃驚不已地看著她,她是要我……
可,那種事,他都能剋制得住,我如何能……
我總覺得,今日的太后,太過奇怪了。
我不答話,她又拉著我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話,無非是皇上前些日子病了,又不曾好好休息過,好我過上林苑去的時候,好好伺候著。
我都一一應下了。
這一日,我在熙寧宮待了整整一日。
出來熙寧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芳涵見我出去,倒是也沒有問我太后與我說了什麼話。我也不想說話,心裡複雜的很,一遍一遍地想著太后今日對我說的那些話。
我以為,太后縱然不討厭我,也是不喜歡我的。
可,她今日,又算什麼呢?
走出熙寧宮的時候,忽然聽得有人喚我:「檀妃。」
抬眸,見姚妃扶了宮婢的手正走來,身側的芳涵馬上朝她行了札。我開口道:「姐姐又是來陪太后說話的麼?」
她淺笑了一下,有些尷尬道:「本宮一來過,聽聞妹妹在呢,又回去了。今日太后和妹妹這話說的,夠久的啊。」她的聲音淡淡的,卻依舊掩飾不住的不滿
我嗤笑一聲,從來,只有她姚妃能在熙寧宮待下那麼長的時間,想必今日知道我在,她雖然氣板,卻又不能明顯地表現出來。
我開口道:「太后找本宮,還不是為了陪皇上去上林苑的事情。」相信此事她定也已經聽說了,等著她開口,不如我先說出來。
果然,我提及此事,她的臉色愈發地難看了。我想起來時路上眷兒和芳涵的對話,想必元光二年那一次的事情,她姚妃,也成為後宮的笑話了。
更有如今,夏侯子衿主動說,要帶我去。
瞧見她握著帕子的手緩緩地牧緊,眸中閃過一絲怒意,面上,卻依舊能笑道:「那此次,可要辛苦檀妃妹妹了。無事的話,本宮先進熙寧宮去陪太后了。」
「好,姐姐慢走。」我笑著退至一旁,她又瞧我一眼,才大步與我擦肩而過
回了景泰宮,宮人們已經將我的東西準備得差不多了。
我遣了他們都出去,將蘇暮寒給我藥水和錦囊貼身帶著。
晚上,又吩咐了芳涵,我不在宮裡,千緋和千綠的事情,不要再插手。至於晚涼,要她更加小心。
芳涵一一應了,我知道,她做事,我可以放心。
所有人都下去了,獨我一人,坐在床上。
在這宮裡頭,十天半月見不著皇帝的面,真的再正常不過。甚至還有,一輩子,都見著他的面的。也許,那才叫悲哀吧?
呵,那我跟她們比起來,又何其幸運?
上林苑一行,那麼至少我與他,皆能朝夕相對了。
太后要我去留他的心,我卻不知,我能不能靠近他的心。
一夜.無眠。
翌日早上,才下了朝,便見李公公急急過景泰宮來,說道:「娘娘可準備好了,皇上要奴才來接您過去。」
我點了頭,與朝晨一起出去,瞧見鸞轎已經候在外頭了。
朝晨扶我上了轎,轎伕便很快起了轎。李公公忙跟上來,在我的右側,小聲說著:「娘娘,娘娘您真是好福氣。」
他也說我好福氣。
呵,想起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小的宮婢,他瞧我的眼神,那可真高傲了呢。
略微掀起轎簾的一角,我朝他笑道:「喲,李公公這是在討好本宮麼?你可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啊,這宮裡頭,哪個見了你不低昂巴結巴結啊。」
他微微一怔,有些尷尬地笑起來:「娘娘您真是說笑了,奴才哪能跟您比啊。」
「本宮可是記得,第一次瞧見公公的時候,你多威風啊。」還說要端了我的腦袋。呵,話說著,隨意落了轎簾,連著他那蒼白的臉色一道,掩起來。
一旁的朝晨忍不住笑起來,想來,她定是看見了李公公那灰頭土臉的樣子了
往後靠著軟墊,隔著半起半落的窗簾,瞧見鸞轎並未朝天胤宮去。不知又行了多久,才緩緩地停下來,朝晨掀起了轎審道:「娘娘,下轎吧。」
我應了聲,將手進出去,扶住她的。
出到外頭,才瞧見此刻已經到了宮門口。
隨駕的隊伍浩浩蕩蕩地,一直從宮門口排出去,直到我瞧不見為止。
前頭,那明黃色的御駕顯得格外的耀眼,他負手站在面前,目光直直地瞧著我,嘴角染起淡淡的笑。
我與朝晨上前,朝他行了禮,他卻已經伸手過來,將我拉上御駕。
我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一把將我扣在懷裡,低笑道:「緊張麼,這就出宮了。」
他的話音剛落,便聽李公公尖著聲音道:「皇上起駕——」
御駕緩緩地啟動了,面前沉重的宮門早已經大開,我才似忽然反應過來,抬眸朝前瞧去。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我曾以為,進了這道門,便是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出來。那時候,姚妃陪太后去福嚴禪寺進香祈福,我還甚是羨慕的。只是不想有朝一日,我也可以,再出來。
還是,他帶我出來。
他擁住我的身子,往我身上靠了靠,我有些吃驚,卻見他閉了眼睛,嘴角依舊是淺淺的笑:「讓朕靠一下。」
才想開口喚他,卻見他安逸的臉色,遂,又閉了嘴。
這段日子,他太辛苦了,幾乎沒怎麼休息過。連看生病,都不肯歇朝一日。昨夜,聽聞他又是在御書房過了丑時才回的寢官。
見他的睫毛微微抖動了下,不知為何,我忽然大吃一驚,別開臉去。為何,他的事情,我競知道的,如此透徹?圈住我的手,微微緊了緊,他伏在我的肩頭,呼吸聲好輕啊,吹出的氣,讓我的頸項染起一抹舒服的感覺。
此去上林苑,約有二十里路,時下的速度並不算快,不過一二個時辰,也該到了。
透過那半透的簾子,瞧見李公公和朝晨緊緊地跟在御駕旁邊。
又過了一會兒,突然聽得肩頭的人出了聲:「小李子,朕先不去上林苑。」我吃了一驚,他居然說先不去上林苑!李公公忙叫停了御駕,整個隊伍緩緩停了下來,聽他又道:「去長埭巷。」我只覺得心頭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肩頭之人,他忽然說,去長埭巷
想起那日,他說他真該見見蘇暮寒,見見我那敬如神祗般的先生。我只以為,他是開玩笑的。可,他如今卻說,要去長埭巷!
看來,當日出來的太醫不止我問了,想來他也問過了那情況。
只是,那日他來我宮裡,獨獨還要,親自問我。
也幸得,蘇暮寒是真的不在了。
心下緩緩地收緊,他們母子,還真的是很像啊,一樣的喜歡把一個問題,問兩遍。
感覺御駕調轉了方向,隨即,速度又趨於平穩。
我忍不住道:「皇上,臣妾那先生早已不在那裡,您還去做什麼?」我還記得晚涼說,甚至連那寺廟都已經重建過了,搬去了十里坪後了。
他終於睜開眼來,坐正了身子道:「朕不過去看看,你緊張什麼?」
我怔住了。
我,有緊張麼?
連著長埭巷的大街一直是熱鬧非凡的,此刻我們的御駕過去,竟然連一點聲音都不曾聽到。可,他此刻是擺駕過來,聖駕所到之處,必定是人人都要出來迎接的。我忍不住往外頭瞧了一眼,才見大街兩旁早已經有現行的羽林軍層層把關,而沿途的百姓皆跪下,以額觸地,誰都不敢抬頭,瞻仰龍顏。
我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
他皺眉瞧看我,開口:「笑何?」
我湊近他,小聲道:「皇上,您出行,比人家閨房小姐還甚。臣妾記得剛進宮的時候,公公說,不得抬頭,直視龍顏,那會被視為大不敬。可,如今外頭的百姓,即便抬頭了,隔了這麼多層簾子,可也是憔不見的呢。」
許是聽我將他比做了深閨的小姐,他的臉上微染起怒意,低咳一聲道:「看來你是拋頭露面慣了,那朕準你出去。」
知道他是說笑,可,心中依舊一喜,趕緊起了身道:「那臣妾先謝過皇上。」語畢,轉身欲走。
手腕被他狠狠地捧住,聽他怒道:「你還真敢?」
我笑:「為何不敢,不是皇上親口說的麼?皇上金口玉言,臣妾若是不聽,那會被視為抗旨的。」朝他扮了個鬼臉.看他一臉鐵青的臉色,我居然會高興。
他卻是,狠狠地,怔住了。
拉著我的手卻是絲毫未曾放鬆,瞧了我半晌,突然大聲笑出來,拉著我的手上微微一用力,輕易地便將我攥進懷裡,開口道:「朕覺得,還是喜歡這樣的你。」
怎樣的我?
撐圓了眼睛瞧著他,見他深吸了口氣道:「莫不是因為朕封了你做妃子,圈住了你的脾性麼?朕還記得,當日那撕破了燈籠的小宮婢,當日那聰明的,能從朕的眼皮子底下撿回一條命的你。」
錯愕地看著男子淺笑的臉,原來,這些在他的眼裡,從來不是,忤逆麼?
可,他偏偏又要,裝出那麼可怕的樣子來。那時候,可還能憤怒地說著要端了我的腦袋呢。
我也不知為何,出了宮,就感覺神清氣爽很多。可以對著他,肆無忌憚地笑,還可以,說一些能讓他氣,讓他怒的話。
我原來不知,他競喜歡我這樣。
抬眸瞧著他,他深邃的眸子閃著光,那長如扇的睫毛微微抖動著,灑下的影都彷彿能將他的眸子都一起遮住。抽了抽被他抓住的手,他也彷彿跟我扛著氣,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
我有些吃痛地皺起眉頭,笑言:「皇上既然喜歡臣妾還是宮婢的時候,那為何要封臣妾為妃?」
他亦是笑起來,咬看牙道:「朕不過是想,讓你活得更長久一些。」
心底終是有些震驚,當日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宮婢,千緋也不過只是個小媛,可,縱然那樣,要殺我,也如踩死一隻螻蟻。更何況,還有舒貴嬪啊。
可,那麼驚險的瞬間,我都活了下來。
所以,他注意到了我,所以,他想我活。
夏侯子衿,是這樣麼?
那,你為何想我活著呢?
這句話,梗在了喉嚨口,想問他,卻終不知,該如何開口。
腦海裡,又要想起拂希的事情來,我只是怕,問了,得到那我不想要的答案來。又或者,他根本不會說實話。
別過臉,忽然,瞧見桑府的大門。
一時間,呆住了。
是了,我怎麼忘了,長埭巷,不就是在我家附近的麼?
他也感覺到了我的異樣,回頭,眯長了鳳目瞧出去,淡淡地念著:「桑府。
桑府在這裡,對於他來說,定也是不奇怪的。不然,也不會有他的那句,朕還知道,桑家有個不為人知的三小姐了。
他查我想必,查得,很是徹底。
想著,忽然又是一驚,那麼,他可否也,查到了蘇暮寒?
我忽然,似乎內心有那麼一絲渴望,他查了蘇暮寒,並且,查到了一些事情。只因,和我相處了三年的先生,卻連我都,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他卻忽然回眸,淺聲問:「可要下去?」
心頭似被什麼東西輕輕一碰,他居然問我,可要下去……
如果,我是那麼地渴望回家。
如果,我有那麼完整而幸福的家。
那麼我勢必,感動得淚流滿面。
我怎會不知,如此簡單的一句話,是得了他多大的恩賜?八宮為妃,怎是還能回孃家的?即便經過,譬如我現在的樣子,也只能,端坐在他的御駕裡,不得出去的。
目光不自覺地朝外頭看出去,瞧見我爹、夫人,還有桑府的一些人皆齊齊地跪在門口。他們的頭好低好低啊,我甚至看見夫人似乎想抬眸,卻被爹一把拉住了。
呵,誰敢抬頭啊。
夫人定是巴望著,想瞧瞧,她的兩個女兒是否也,在御駕上麼?
只可惜了,她們都不在,在的,卻是我這個她從前,最瞧不起的,妾生的女兒。見我不答話,他忽然,出聲叫了停。
我吃驚地望著他,卻見他抬手掀起了簾子,開口道:「桑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