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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選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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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叫桑老爺,所有的人都直直地看向我爹。

我瞧見,我爹的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御駕上的人叫的是他。

「桑勻。」

這一次,他叫了爹的名字。

連著我都,吃了一驚。

李公公順著他的目光瞧去,機靈如他,忙跑著上前,用拂塵直直地指著我爹道:「作死啊,皇上叫你呢,還杵著幹什麼!」

他可真兇,和初見我時一樣。我忍不住,便要笑出來。

身邊之人瞪了我一眼,我立馬識趣地捂住了嘴。

爹終於哆嗦著起了身,想上前,卻又不敢。

李公公又喝道:「皇上叫你呢,還不過去!」

我瞧見,夫人嚇得臉色都白了,又緩緩地,低下頭去,撐在地上的手已經不住地顫抖起來。周圍的人,皆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他們,所有的人的眼底,盡是疑惑和新奇。

誰說不是呢?皇帝頭一次來,居然叫了桑勻的名字啊。

我不知道爹此刻心裡頭想的是什麼,他高興麼?他會否以為,千緋和千綠得了聖寵,所以,皇上此刻,才會叫他的名字呢?

李公公已經走上前來,他身後的人一個踉蹌,猛地跪下磕頭道:「草民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以額觸地,那雙手,還在抖。

夏侯子衿突然輕笑一聲,放下了掀起的簾子,回眸看向我。低聲道:「不許笑。」

好好,我不笑。

他似乎很滿意,才朝外頭道:「朕的榮妃和惜嬪都是你的女兒啊,你可真是生了兩個好女兒。溫柔美麗,賢惠大方,朕,喜歡的緊。」

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的嘴角柒起一抹邪邪的笑意。

此刻,簾子已經落下,被他擋著,我已經看不見爹的樣子。只聽爹的聲音裡都夾雜了顫抖,卻依舊掩飾不住的興奮:「能伺候皇上,是她們的福分,草民謝皇上隆恩!」

接著,聽李公公喝一聲道:「大膽,誰準你抬頭!」

我不知他這喝的是誰,我爹,抑或是夫人?

夏侯子衿又笑道:「呵呵,朕不知,你桑府可還有別的小姐?朕對你桑家的人,甚是好奇啊。」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直地朝我看來,眼底盡是戲謔的味道。

我欲開口,卻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便也只好作了罷。

外頭安靜了一刻,馬上又響起來:「回……回皇上,草民只兩個女兒。」

只兩個女兒……冷笑一聲,在外頭,他從來不說,我也是桑府的小姐。

十六年來,一直如此。

如今,對著皇上,他亦是如此。

安放於膝蓋的雙手,不自覺地緊握。心裡的感覺,叫做難過吧?

可,我卻不想哭。

對著他們,我早已經忘記了,何為眼淚。

身邊之人略微提高了音量,開口道:「哦?可朕怎麼聽說,桑府,還有一個三小姐?」

心,猛地一顫,皺眉瞧著面前之人。他想做什麼,我似乎,越來越不明白了

許久,都不曾聽到外頭之人再答話。

而後,是李公公尖銳的聲音:「沒聽見皇上問話?」

這個李公公,總是咋咋呼呼的,可是為何現在聽起來,我隱隱的,有些得意

啊,桑梓,原來你這麼壞。

真想笑,可,卻不是開心的笑,也許,叫苦笑。

可是,就是想笑了。

他的大手伸過來,捉住我欲要逃的手,依舊冷著臉叱喝我:「朕說了,不許笑。」

我知道我知道,不應該笑的,外頭跪著的,可是我的爹,多麼嚴肅的時候啊,我居然會想要笑。

夏侯子衿,你也覺得我,沒心沒肺,覺得我不孝麼?

爹的聲音終於又,再次響起:「皇……皇上,那……那是妾生的女兒,不……不能算是我們桑府的小姐。也……也入不了您的眼。」

妾生的女兒,不能算桑府的小姐。爹,您說的,真好啊。至此,我方知,原來顧大人,並不曾,提及我入了宮的事情。可,現在的我,有點感激他,不說出我如今的身份。我不希望,因為現在的我,而又能讓我的爹承認我這個桑府三小姐的身份。

心裡真堵,我怎的,有點想哭了呢?

好像,委屈。

從來,沒有如此刻般委屈過。

在他的面前,在夏侯子衿面前。

好丟臉,不是麼?

他的大掌包裹著我的手,好溫暖。其實,明明沒有那麼暖的,他今日穿的不多,本來,都就不暖。

那我,怎的就覺得暖了呢?

心暖麼?

抬眸,面前之人卻不看我,只轉向御駕外頭,沉了聲道:「桑勻,你可知,朕生平最討厭什麼?」

忽然轉換的話題,繞是我,都怔住了。

想來,我那爹,又怎知,他最厭惡之事?

果然,未隔半晌,便聽爹道:「草民不……不知。」

他也斂起了臉上的笑意,冷冷地開口:「朕最討厭,如你一樣的人!」

「皇上!」外頭之人驚呼一聲,而後李公公叫道:「作死啊,這麼大聲,驚擾了聖駕,要你全家陪葬!」

詫異地看著面前之人,他說最討厭和我爹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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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鼻子突然酸酸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忍不住便要流下來。

他的話,他們都不明白,可,我明白了。

如我爹一般的人。

狠心不要自己孩子的人。

是麼?

夏侯子衿,你告訴我,你是這個意思麼?

他卻是又笑了,這回喝斥的,卻是李公公:「小李子,朕看是你活得不耐煩了!桑老爺可是榮妃和惜嬪的爹,你有幾個腦袋,敢如此說話?」

只聽「撲通」的一聲,李公公忙道:「皇上恕罪,奴才……奴才……」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要罵李公公,他是指桑罵槐。

未待我反應過來,他卻忽然起了身,我嚇了一跳,抬眸瞧他的時候,終是沒忍住在眼眶裡轉悠的東西,一下子,流了下來。

他皺眉瞧了我一眼,咬著牙道:「出去別給朕丟臉,否則,朕定好好收拾你

他雖是惡狠狠地說著,可,我卻一點都不怕了。

我哪裡會給他丟臉,他這是在,給我出氣呢。

抬手的時候,一下子怔住了,我猛地又想起,臉上的藥水來。

蘇暮寒只說水可以洗去,殊不知眼淚會否洗得去?可,不管如何,我都不敢抬手去擦,只要我不擦,即使潑上的是水,也不會有問題。

他拉著我出去,我慌忙爬起來,跟在他的身側。

只聽一陣齊刷刷的聲音,羽林軍全下跪了。

他們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忽然覺得緊張不已,被他拉在身側,一步步走下御駕去。

我終於,清楚地看見了他,我的爹。

他正匍匐在我的腳下,身子哆嗦著,一動都不敢動。夫人帶著一群家奴,也直直地跪在後頭,同樣的不敢動。

李公公的臉上顯出一絲訝異,忙起身上御駕取了裘貉來欲為他披上,卻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嚇得他再也不敢上前。

側臉瞧著身邊之人,他站得可真直啊。我還是第一次,覺得他的身姿如此挺拔,泠然的神色,完整的,王者之風。

他拉我上前,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忙又道:「皇上萬歲!娘娘千歲!」

我冷笑著,娘娘千歲?他可知我是誰?

夏侯子衿冷眼看著底下之人,將我攬過去,淺笑道:「桑勻,抬起頭來。」

爹的肩膀顫抖得更加厲害了,許是有著方才李公公的喝話,他遲疑了半晌依舊是不敢。

「朕要你,抬起頭來。」他又說了一遍。

我覺得心跳愈發的快了,他在我肩膀的手卻是微微用了力。

我記得,方才出來的時候,他說過的,不能給他丟臉呢。

嘴角緩緩地牽出笑來,睨視著底下那稱為我爹之人。

他終於抬起頭來了,那目光,從夏侯子衿的腳上,一直順眼著明黃色的龍袍往上。他比我高出一個多頭啊,所以,爹自然是在未及瞧見他的容顏之時,便先瞧見了我。

瞧見那雙眸子猛地撐了撐,他的眼底盡是不可思議的顏色。顫抖著唇,望著我,他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指著我,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只聽夏侯子衿重重地哼了一聲道:「真是大膽,朕的檀妃也是你能指著的!

聞言,爹才猛地反應過來,慌忙又低下頭去,哆嗦著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他倒是不追究,只笑言:「不知者不罪,朕,不怪你。只是桑勻,朕問你,朕的檀妃比起你的兩個女兒來,如何?」

爹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他直直地看著他,輕聲道:「嗯?」

緩緩地,拉住他的衣袖,他卻是橫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能出聲。

此刻,突然聽得前面的夫人驚叫一聲,我抬眸看過去的時候,見她只看了我一眼,便昏厥了過去。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臉,難道我競生得這般嚇人麼?

爹似乎意識到了身後發生的事情,卻是不敢回身去看。只咬著牙道:「自然是……是檀妃娘娘更甚一些。」我清楚地瞧見,他額角都有汗水滴下去了。

夏侯子衿卻還不放手,又笑問:「什麼更甚?美貌?才智?還是全部?」

「全……全部。」爹又道。

聞言,他終於大聲笑起來,復又擁了擁我,朝底下之人道:「桑勻,朕還要謝謝你。朕要告訴你的是,有些人不懂得珍惜,可朕,喜歡得緊。哈哈——」他又笑著,拉著我轉身,大聲道,「起駕。」

「恭送皇上——」

外頭的聲音排山倒海地盪漾開去。

他又拉我回到了御駕之中。

我甚至,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看著我笑,帶著些許得意,些許自豪。

可我不知,他是真的喜歡我,故而如此給我爹難堪,還是他僅僅只是因為爹和裕太妃是同一類人,所以才要如此?只是這些,我都不會去問,也,不想問。

不管是不是,且都讓我,去奢望一下。

這一剎那的溫暖。

這一剎那的關懷。

他瞧著我,忽而輕輕皺眉,只見他的手伸過來,我才猛然想起,我的臉上,是否還有淚痕?慌忙側身,捂住臉道:「皇上,臣妾自己來。」

他怔了下,倒是沒有勉強,只「唔」了聲,便靠向身後的軟墊。

再看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輕闔了雙目,閉目養神。

我轉過身,取了一旁的鏡子,照了照,真的,有一條淚痕。還好,不是很明顯。此刻已經全乾了,我索性從袖中取出了藥水,用帕子沾了,直接將臉上的淚痕棒去。

收拾好一切,見他依舊閉著眼睛,想了想,便也沒有叫他。

褪去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他的臉上,又盡顯出疲憊來。

御駕一路行去,他卻再不提方才在桑府門前發生的事情來,彷彿方才,不過南柯一夢。想著,不自覺地想要笑,可,又捂住嘴,不能笑出聲來了。

他卻突然開了口:「笑便笑,何必還偷偷摸摸。」

嗬,這麼小聲音,他都聽見了?

不免頂嘴道:「不是皇上說的,不許臣妾笑。」

他笑著睜開眼,開口道:「方才朕將御駕停下,身前身後這麼多人,皆是噤若寒蟬,你是朕的妃子,居然還笑,成何體統!」

眨了眨眼睛看他,原來竟是因為這個。所以,他也才能裝得一臉嚴肅的樣子啊。呵,要面子的夏侯子衿啊。

歪著腦袋看他,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靠過去。

聽話地過去,他一把將我拉過去,伸手抱住我,將下顎抵在我的肩膀,低聲道:「朕累,可,瞧見你,又不想休息。」

瞧見我,不想休息,這又是什麼話?

笑著問他:「臣妾長得有礙觀瞻麼?」

「嗯。」他應著聲,開口,「朕第一眼見你就是,偏那桑勻不知好歹還說你好看。」

我暗暗出笑,說我好看的話,不還是你夏侯子衿指給人家的明路麼?現在居然和我說他不知好歹了。

我不禁又問:「皇上只喜歡漂亮的女子麼?那怎還帶臣妾呢?」

「朕……」他開了口,卻又不往下說去。

隔了好久,聽得他的呼吸又慢慢變得均勻,兀自搖頭,真是累了,這樣他也能睡著?

才想著,忽然發現御駕停下來。我吃了一驚,夏候子矜可並未叫停啊。

李公公走到邊上,低聲道:「皇上,巷子裡御駕進不去。」

我才恍然大悟,是了,我居然忘記了。長埭巷才多大啊,如何能將御駕移進去?

他卻併為睡著,聞言,輕輕放開我,漫不經心地開口:「那朕與檀妃俱下御駕。」語畢,起身下去。

李公公未再說什麼,只取了裘貉為他披上。朝晨也跟上來,給我披上厚厚的袍子。

羽林軍已經遠遠地,排至了長埭巷盡頭。

他攜了我的手上前,二人的腳步聲,在這狹小的巷子裡一遍遍地迴盪起來。不知怎的,我的心情忽然變得跌宕起伏。

目光,從這長長的巷子穿出去。

這條,我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這條,我閉著眼睛都不會碰壁的路,這條,我記不清多久不曾再走過的路……

而我的先生,應該就是它的盡頭。

在那小小的房間裡,隔著那道紗簾,側躺在榻上,對我軟語相愛。

想著,嘴角不自覺地牽出了笑。

我的眼前,彷彿又能瞧見那抹朦朧消瘦的身影,更有,初次闖入他房內的那次,他牢牢扯住紗簾的手。

那種筋骨分明的樣子,讓我這輩子,都無法忘懷。

身側之人拉著我的手卻是微微收緊,他忽然開口道:「所有人在這等著,沒有朕的命令,皆不許上前。」帶幾人隨行。」

瞧清楚了,是一個將軍。

他微哼一聲,帶著我徑直上前,連頭都未回,只道:「馬將軍還是原地駐守吧。」

「皇上……」

身後的聲音,在他拉了我出巷子口的時候,一晃,淹沒在風裡。

本能地抬眸,赫然瞧見那記憶中本該熟悉的寺廟。

可,如今,卻已經拆去了大半。

晚涼說,寺廟拆了重建了。可,還是留下了一部分。那寺門,還完好的佇立著。只是,通過那大開的門,可以清晰地瞧見裡面一片狼藉的樣子。

他沒有遲疑,依舊拉著我上前。

我卻忽然,站住了腳步。

回頭,他疑惑地看著我,我搖著頭:「皇上,再不必去了,都沒了。」

「朕想去。」

不知為何,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彷彿隱隱地,夾雜著一股怒意。沒有很強硬的感覺,可卻像是滴在被褥上的水漬,在瞬間,能一暈而開。

我有些詫異,他卻放開了我的手,獨自大步上前。大吃一驚,忙拉緊了袍子追上去。

穿過那道大門,裡面已經有些支離破碎了,地上,全是碎掉的瓦礫。一腳踩上去,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那光滑的碎片,不慎便能讓人滑倒,我有些走不快。卻見他已經大步往前,一直,朝蘇暮寒住過的地方走去。

詫異地看著他的背影,我居然忘記了上前。

我想,他定也是查過蘇暮寒的。

瞧見他猛地一個踉蹌,我嚇得忙跑過去欲扶他,他卻是又站直了身子,低頭瞧了一眼腳下碎掉的瓦礫,抿著唇,未發一言。

整個寺廟的東面部分,都已經拆得差不多了。蘇暮寒原先住過的屋子被完全地拆掉了,只剩下幾根粗大的柱子。我才又想起那間我住過的屋子來,它還完好地坐落在寺廟的後院裡,只是外頭的牆壁被磨損得有些厲害。門關著,我不知道里頭又已經變成了怎樣的光景。

夏侯子衿靜靜地站在我的前面,我只瞧見了他的背影,我不知,他究竟在看著什麼。

隔了半響,我才終於鼓起勇氣上前。

那消失與我們面前的屋子,除了剩下碎了的瓦礫,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哪怕,是有關蘇暮寒的,任何的東西。看著的時候,心裡有些難過。

真的,都沒有了。

我與蘇暮寒,唯一的牽絆,都彷彿在一陣風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不是他說還會在那新建的寺廟裡擺放我的藥水,我幾乎要以為,這個被我稱之為「先生」的人,原是沒有出現在我的生命裡的。

抬眸,瞧見身側之人,眼底閃過一絲犀利的光。

卻只是,一閃即逝。

待我再看的時候,他又恢復了平靜,忽而,轉了身,朝我看來。

不知為何,我竟,一時間怔住了。

他問我:「懷念以前的生活麼?」

懷念麼?

也在心裡問著自己。

那時候,我生命裡唯一可以讓我快樂的兩個人,一個是顧卿恆,一個便是蘇暮寒。

可,顧家卻又有著我所不能跨越的鴻溝。說到底,還是我的身份啊,妾生的女兒,連我爹都說,不算桑府的小姐,又何況是那高傲的顧大人了。

至於蘇暮寒,我總以為,我們是離得最近,卻又是最遠的兩個人。

他對我,可算是,傾囊相授。但,卻總不讓我接近他,尤其是,跨越那一道紗帳。

那時候的日子,讓我在滿足裡失望,因為那一絲的觸控不到。我不知究竟什麼才是真正屬於我的。就如同現在,瞧見這廢棄的一堆瓦礫,我才知,原來,當我走出這個寺廟,當蘇暮寒也走出了那掛了紗帳的小屋。我便和他,什麼都不是

縱然,我在大街上,與他不期而遇,我都無法去確定,對方就是與我朝夕相對了三年的先生。

呵,想起來,直教人覺得悲哀啊。

苦澀一笑,抬眸瞧著面前之人,開口道:「懷念,可,卻是過去了,再也不屬於我。」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男人面前自稱「我」。

因為只在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臣妾」二字,顯得那麼拗口,我只是,突然之間,叫不出來。

他深邃的眸子鎖住我,呆呆地,瞧了片剝。我不知他是否注意到了我用詞的不妥,可,他終是沒有與我計較。

良久,才見他又回身,負手看向遠處,緩聲道:「朕以為,宮牆最大的缺點,便是圈養了人的脾性。宮規,不可破。可朕依然希望,在私下的時候,可以瞧見人的真性。」

微微怔住了,瞧著男子輪廓分明的側臉,他卻是不看我,依舊瞧著前面。

我忽然想起初見他的時候,還有他深夜偷偷跑來找我的時候,那般邪惡的樣子,霸道,還蠻不講理。是否,這就是他說的,私下的時候?

可,我實在不知,為何好端端的,他要和我說起這樣的話來?

怔怔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身邊之人忽然又道:「如果現在,朕要你選,朕,和你那先生,你會選擇誰?」這一次,他又回頭,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心下訝然,他的話為何這般奇怪的時候,卻見他的嘴角微揚,卻是,再不說一句話。轉身,大步離去。

愕然地回眸,瞧著那飛快離去的背影,欲要跨步上前,不知為何,忽然覺得躊躇了。

我知道,縱然這裡已經廢棄了,可在十里坪後,又新建了寺廟的。況且蘇基寒說,隔段時間,便會派人將藥水放在寺廟裡。所以,如果我想將他找出來,定也是可以的。

錯愕地看著男子的背影,走得那般快,他是要……就此,讓我選。

如果我選蘇暮寒,他是否,會成全了我?

可,我忽然覺得捨不得。

捨不得看他獨自離去的背影。捨不得他的那句「朕要告訴你的是,有些人不懂得珍惜,可朕,喜歡得緊」。捨不得他霸道而又孩子氣的樣子……

原來,我捨不得的,競有那麼多那麼多。

夏侯子衿,你,可知道?

深吸了口氣,抬步追著他的腳步而去。

腳踩在碎了的瓦礫上,那聲音彷彿越來越大聲了。

他定是聽見了,可他依舊不回頭,不停下來。明明,只是看著他的背影,卻不知為何,會覺得,瞧見了他的笑。

桑梓啊,你定是瘋了。

回了御駕,他卻不再說要過十里坪去的話,只沉了聲音道:「去上林苑。」

「皇上起駕上林苑——」

外頭,李公公的聲音尖銳地響起來。

我坐在他的身邊,那厚厚的裘貉置在一旁,他忽然圈起了拳頭置於唇邊咳嗽了起來。

我微吃了一驚,前些日子才病過一場,怕他又染上風寒。上前低聲道:「皇上……」

他睨視了我一眼,沉了臉道:「朕討厭咳嗽。」

怔住了,不禁又笑。想起了我曾和他說的,咳嗽,是忍不住的。

他忍不住,所以才要咳出來。否則,他都說討厭了,如若可以,定會忍著。

那麼,我可以看做是,對於蘇暮寒的事情,他依舊耿耿於懷麼?

猝然笑道:「皇上自己愛惜自己的身子,不生病,又怎會咳嗽?」

他瞧我一眼,伸手將我拉過去,附於我的耳畔,低聲威脅著:「記著,從今往後,不許在朕的面前提及你那先生,否則,朕……」

否則如何,他忽然不說下去了。

仰起頭,看著他笑:「皇上是聰明之人,臣妾如今還坐在您的身邊,您難道還不滿意麼?」

從我在他的背後跨出第一步的時候,我便已經選擇了他。

聰明如他,這個道理不會不知。

他微哼一聲道:「朕有時候,也不聰明。」語畢,卻是淺笑著擁住我。

伏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有節奏的心跳聲,這一剎那,我忽然覺得幸福。原來,那感覺來得這麼簡單。他淺淺地呼吸著,混著從外頭吹進來的冷風,讓人慢慢地嚐出清冷的味道。

被他抱著,漸漸地,愈發地暖和起來。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下去,只聽得見外頭羽林軍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還有車輪碾過路段的聲音。

雙手不自覺地撫上他的胸口,那心跳的感覺幾乎要觸及我的掌心,彷彿在這一刻,離得我好近好近。安心地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他會去上林苑待幾日,可.總歸是,不長久的。

留下來,我最是清楚,他是帝王,我終是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擁有他。

而我所能與他單獨相處的時間.也只這幾日。

忽而,又想起太后的話來。她要我.留住他的心。

她還說,他喜歡我。

他是否真的喜歡我,話,幾次到了喉嚨口,又咽下去。純粹的不想問,就如同那日在天胤宮外,我害怕他問我是否愛他一樣。

奇怪啊。

不知是否因為吹入了清風的原因,此刻,他身上的龍涎香的味道並不十分濃郁。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味道,不知怎的,有些昏昏欲睡。

抱著我的臂膀並不放鬆,而我的意識,有些迷離了。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地,似乎聽見他說:「還是決定回來,朕的身前身後,也猶如豺狼。朕也,沒有那個能力,可以永遠,護得誰周全……」

聽見了,卻不想睜開眼睛,這哪裡是他能說出來的話呢?

他從來驕傲……

可,他不說「你」,卻說「誰」。

是啊,是誰呢?

猛地驚醒了,原來,我還是在意。

才發現,御駕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下,而身邊,再沒了他的影子。

有些吃驚地爬起來,行至外頭,見御駕停在一個白場上,原本護駕的羽林軍少了很多。隱約地,還能從面前林子那頭,傳來侍衛操練的聲音。想來,此刻已經進了上林苑了。

朝晨見我出來,忙小跑看過來道:「娘娘可算醒了。」

扶了她的手下去,我開口問:「皇上呢?」

「哦,皇上說這次來上林苑事先並未通知這裡的將軍的,所以御駕行至這裡,聽得羽林軍正在操練的聲音,皇上便下去瞧了。去了有一會兒了呢,奴婢在這裡等您醒來。」朝晨便說著,還不忘取了裘袍為我裹上。

她說,他走了有一會兒了,那麼,方才猶如在耳的聲音,又怎會是他?

呵。

笑一聲,兀自搖頭。

一準兒,是夢了。

才要上前,卻聽朝晨道:「娘娘,皇上說,您醒了,不必過去,讓奴婢先帶您過御宿苑去休息。」

我怔了下,隨口問:「你知道御宿苑往哪裡走?」

她笑道:「娘娘您必是累了,睡了好久的。奴婢早就隨了李公公走過一遭了。」

是麼?原來,我真的睡沉了。所以,才會做了那樣虛無縹緲的夢來。

點了頭,扶著朝晨的手轉身。身後那半混著兵器嘈雜的聲音慢慢地,隱去了

朝晨在我身邊絮絮地說著:「娘娘,前面便是奏樂唱曲的宣曲宮了。」

我順看她手指的方向瞧去,那是用一片綠茼圍起來的宮殿,皆是長青的樹木,絲毫瞧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跡。透過那些樹木的空隙,能夠瞧見裡頭納白的唱場,周圍是一片樓臺水榭,那些看臺或遠或近,甚至還有置於遠處湖心小亭的。

真真是巧妙的心思。

時下不過才二月不到,湖中也必然不會有蓮葉,連著殘荷都不曾瞧見。可,我卻覺得,在盛夏時分,這裡,應該是滿滿的蓮池,或白或粉。

「娘娘您瞧。」宮婢又笑著指引我看向另一處,「那一片,據說置著犬臺宮、走狗觀、走馬觀、魚鳥觀,啊,奴婢聽李公公說,還有觀象觀呢!奴婢還未曾見過大象長什麼樣子呢。據說啊,它的鼻子有這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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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心地比劃著自己的身體,又道:「娘娘您知道麼?那大象鼻子,還會噴水呢!」

我也被她說得有些好奇起來,大象,我可是聞所未聞。呵,別說大象,就是尋常的小貓小狗,在宮裡,也是不允許出現的。

想來朝晨也是年幼便進宮,這些於她,也全是奢望。

如今看著她一臉興奮的樣子,我也跟著開心起來,笑道:「怎麼本宮看你,像是來過幾次的人啊。瞧你開心的!」

她少了幾分拘束,依舊笑著:「奴婢方才隨李公公來的時候,順道問了他的。娘娘,奴婢告訴您,您別看李公公那時不時嚴肅的樣子,其實出宮來,他可比誰都高興著呢!」

我輕笑著,李公公該是隨著夏侯子衿出來好幾次了,也依舊掩飾不住興奮,又何況是久居深宮的朝晨了。

瞧著她,問道:「能出宮來的人,你羨慕麼?」

我想起那時候,和晚涼開她的玩笑,說是要尋了人家,把她嫁出宮去。她紅著臉說不願。

其實,哪有女子不懷春呢?哪有不願嫁人的呢?

那都只是,她們身為宮婢的無奈。八了宮,不論你是宮婢,還是主子,那都不是論年算的,那是你的一輩子。何時,你的生命止了,何時才算。

朝晨臉上的笑意微微斂去幾許,可是很快,又恢復如初,開口道:「娘娘,是人去哪裡不是個活呢?奴婢進宮,那是因為家裡太窮,也沒有人愛呢。」

扶著她的手微微一顫,我才想起,我從來未曾過問她們的身世。

回眸,瞧看她,低聲問:「為何,沒有人愛?」

她微微遲疑了下,苦笑一聲道:「奴婢的娘死的早,爹又續了弦,二孃生了個兒子。娘娘也是知道的,兒子是命根呢,爹愈發地不瞧奴婢了。家裡窮,有時候,連米都買不起。奴婢自然是飽一餐餓一餐。後來,宮裡要宮婢,府尹大人湊不齊人數,爹正好,將我賣了。」她微微吸了口氣,又道,「不過也幸得進宮來,娘娘您瞧奴婢現在,那時候在家,連吃都吃不飽呢,哪有現在穿得這麼好?」

她說著,不自覺地低頭瞧了自己一眼。

她雖只是個宮婢,卻也是正四品的宮侍了,吃穿用度,並不比宮外一些小戶人家的小姐差。

我不語,她又道:「奴婢進宮那一年,皇上剛剛登基,可宮裡有些話,也是聽了許多的。宮裡的老太監說,進宮的人,能一眼被皇上瞧上,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人很多。可,一輩子,都不能一睹聖顏的,更是多之又多。奴婢算是幸運的,能遇見姑姑。姑姑說,平步青雲的事情,不是人人可以的。可,倘若我們能選得一個可以依靠的主子,那也是奴婢一生的福氣。」

我才是訝然了,原來,宮裡的主子也不是很金貴啊,因為她們,在爭寵的同時,也被宮婢們選著。

你別以為自己是主子很了不起,可還有人,不願伺候呢。

不自覺地笑出來,朝她道:「那麼,本宮是值得你們依靠的人麼?」

她微微一怔,似是意識到了自己話語裡的不妥,才要跪下,卻被我一把攔住了,開口道:「朝晨,今日你的話,讓本宮也明白了一些道理。實話而已,本宮並不是小心眼的人。」

深宮,適者生存。

這個道理,適用於嬪妃,也同樣適用於宮人們。

我們選擇自己的能力去征服帝王,而他們,用自己的慧眼,選擇我們。

所以,我不會怪她。

「娘娘……」她的眸中,還是有著散不去的惶恐。

我輕笑一聲道:「本宮也想,能讓你們依靠。」

從她的話中,我不必知道,也能想象得出,晚涼的身世。必也不會很好。

「娘娘。」她放開我的手,推開半步,依舊跪下了,我欲扶她起來,她卻低了頭道,「奴婢今日有娘娘您這句話,奴婢定當為娘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怔住了,同樣的話,當日芳涵找到我的時候,她也曾,對我說過的。

而朝晨今日的一席話,更讓我理解了當曰的芳涵。她也是在觀察著,看看我是否值得她來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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