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又聽得他沉聲道:「姚家。」
姚家……
還是為了姚妃的事情啊。
不自覺地朝他面前的聖旨看去,卻驚愕地發現,居然是一道空白的聖旨!只餘右下角一個明豔清楚的玉璽印。
再次抬眸憔向他,卻見他已經不再看我,撐在桌沿的手突然握拳,狠狠地捶在桌上。可他依舊抿著唇,一句話都不說。
「皇上。」我低低地叫他。
半響,才見他緊繃的神色緩緩地放鬆下來。遲疑了下,終是上前,瞧了一眼邊上的食盒,鼓起勇氣道:「皇上操勞一天了,不如先吃點東西。」說著,伸手開啟食盒的蓋子。
取出一塊芙蓉糕遞給他,他卻不接。我乾脆送至他的嘴邊,他擰起了眉頭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笑著.他瞪著我,終是張口吃了。
懸起的心慢慢放了下來,自己也取了一塊吃起來。
他忽然道:「你就不好奇今日姚振元來找朕說了些什麼?」
我一怔,隨即笑道:「皇上您忘了,後宮不得干政。」
他的眉頭一擰,又哼一聲道:「可是朕今日,就想聽聽你的看法。」
錯愕地看著面前的男子,他說,要聽聽我的看法?
收回了目光,恰巧又落在盤子裡的芙蓉糕上。卻不想,他伸手過去,三兩下便將盤子裡的芙蓉糕都吃光了,而後沉聲道:「不必看了,都吃掉了。朕還等著聽你的看法.」
訝異地抬頭,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忍住笑,開口道:「皇上這是作甚,就不怕飽滯麼?」
提及他的尷尬事,他還是有些不悅,咬著牙道:「別跟朕說笑。」
呵,我又哪裡是和他說笑呢?
不過,瞧見他一臉鐵青的顏色,我也只能識趣地不再開口。
看著他,他根本沒有要和我說姚振元今日來和他談的內容,他真是看得起我,想要我,全猜。
略微思忖了下,抬步上前,繞過桌子,行至他的身旁。凝視著面前的明黃聖旨,淺聲道:「既然皇上如此瞧得起臣妾,那臣妾便獻醜了。」
只聽他微哼一聲,卻並不說話。
我又道:「姚副將今日來,定是為了給姚妃討一個公道。可,此事皇上定是說,此事會全力徹查,那麼姚副將也不好說什麼。本來,皇上也是想要安撫姚家,只是,姚副將提出的要求,有些過了。」微微握緊了雙手,悄然抬眸看他。他只挑眉瞧著我,嘴角隱約露出淺淺的笑意。
略微放下心,我又接著道:「只是皇上也不能由著姚家為所欲為,姚副將的要求,皇上是不應也難,應了,也難。」
我想,我愈發地肯定了,姚振元希望皇上安撫的聖旨,要寫什麼。
只是,別說夏侯子衿不肯,縱然是太后,也不會同意的。否則,姚妃進宮四年,如何還只能是個淑議,那二品夫人還是近日才給進封的。那也只是在我與千緋之後了,想來那次進封也是太后的主意了。
他終於開口道:「那你說,朕應該如何做?」
回身對著他,仰起頭問:「臣妾說了,不管對與否,皇上都不動怒?」
他微怔了下,淡聲道:「不怒。」
「那好。」我微斂起了笑意,開口道,「臣妾也覺得姚家這一次要的東西太重了。臣妾以為,皇上可以下一道聖旨,晉封姚妃為淑妃.如今後宮貴、淑、賢、德四妃位置尚且空懸,您再給她進一位,她也已然是天朝後宮身份最高貴的女子。四妃之首,貴妃一位,臣妾以為,自然還是空懸為好。」
他瞧著我,深遵的眸子緩緩亮起來,半吶,才低聲道:「沒想到,你競想的與朕一樣。」
我吃了一驚,他明明心裡已經有了對策,卻還要特地逮了李公公把我叫進來,要聽我的看法。
可,他如今的話,更加驗證了姚家想要後位一說?
如令姚妃的孩子沒了,夏侯子衿會安撫自然是常事。我覺得,給她淑妃一位,她的身份照樣已經凌駕於後空眾嬪妃之上了。自然,離皇后自然還差了許多。
他伸手將我拉過去,又問:「那姚家不應呢?」
深吸了口氣,反正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繼續說說,也無妨了。
便道:「臣妾以為,可以請太后出面調停。太后以往最疼姚妃,這個姚妃自己不會不知.或者……」看著他的眼睛,咬牙道,「或者,大可以說,待他日姚妃誕下皇嗣,再冊封皇后不遲.畢竟,這個理由也來得光明正大。」
他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驚訝。
「檀妃。」他喚著我,那語氣,真真是咬牙切齒。
我不知他為何會是突然這樣的口吻,他方才還說,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動怒的。
可,現在,卻又不像是真正的怒了。
抓著我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我吃痛得皺起眉頭,
我正訝異著,聽他突然問:「好一個賢惠的檀妃,親口要朕給別的女子進位.你竟然,都不吃醋麼?」
猛地,怔住了?
撐回了眼睛,與他對視著。
「你怎的,一點都不難過?就真的對朕沒有期待,還是你真的那般薄涼?」他靠近我,低沉著聲音問。
方才還說著姚家的事情,他競筆鋒一轉,又繞至我的身上來。
可,聽他如此問,心頭一陣刺痛。
如果真要我選,我如何會選擇將他推向別的女子身邊?
可是此刻,我卻要笑著回答:「臣妾自然,不吃醋的。」
「檀妃!」他怒得吼我一聲?
我輕笑道:「皇上以為臣妾是怎樣的人?」
他怔住了。
我依舊笑道:「臣妾獨獨空懸了貴妃、皇貴妃的位子,自然是希望有朝一日,您能留給臣妾。」
聞言,他的眸子一亮,卻依舊咬著牙道:「朕以為,你的野心還要再大一些。」我明白,他指的是後住。
我淺笑不語。
他忽然一把將我擁入懷中,深吸了口氣道:「朕就喜歡你的野心,可是,又那樣乾淨。」
被他冷不丁地抱住,我自然是吃了一驚?
此刻卻也是伏在他的懷裡不敢掙扎,聽他又道:「朕再問你,朕若真的晉封她為淑妃,你不難過?」
「不難過,我嫉妒。」我老實地回答。
他卻是笑:「嫉妒的好。「
嫉妒的好,呵,夏侯子衿,說得真好。
隔了會兒,他依舊不放開抱著我的手,卻是道:「既然如此,你競還給朕出這樣的餿主意。」
餿主意啊,可是我看他聽得甚是開心。他心裡想的與我一樣,只是他想借我的口說出來罷了。不管我是否這樣說,但結果卻是一樣的。他已經認定的事實,便只差落筆寫下去了。
忽而,又想起晚涼說的話,她說,我好,她才會好,他們才會好。他們,全都已經將我當作依靠,而我,在宮裡只能依靠夏侯子衿。
抬眸,認真地瞧著他,開口道:「因為皇上您是臣妾的天,您好了,臣妾才會好.」
所以有時候,需要退一步,方能海闊天空。
他低頭凝視著我,抬手,輕輕拂過我的臉龐,緩聲道:「只要你信朕,朕就是你的天。」他的眼底的流光,猶如涓涓泉水,我頭一次,瞧見如此柔情的他。
不知怎的,有些緊張地伏在他的胸口。
他釋然地笑一聲道:「你一來,朕心情也好了。」言罷,鬆開抱著我的手,取了一旁早已經蘸上墨汁的筆,下筆如神。
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寫下去,心裡還是隱隱地,會有不適。
我從來驕傲,他也如此.
而這一次,我與他,皆需妥協,他於姚家,我於姚妃。
不,很快,便要稱呼她為——姚淑妃。
忽而,又想起要顧卿恆去查的那一小段薰香來。如果,那上面卻有麝香,那麼,我越發地釋然。
從眷兒出現在儲良宮,我就開始懷疑太后。
太后她,也許並不想表面上的那般寵著姚妃。她寬她,只是寵給姚家看的。也許,太后不是喜歡姚家的勢力,恰恰相反,她是忌憚姚家的勢力。
所以,才要獨寵姚妃,卻又不讓夏侯子衿獨寵著她。
一面疏離一面恩寵,太后啊,她也是和精明之人。
我想,這也便能解釋,為何姚妃入宮四年都不孕的事情了,想來也定是太后暗中做了手腳。那麼這一次懷孕,看來會是意外中是意外,所以太后才會急急逮了眷兒過儲良宮去,一是查詢出了問題的原因,二便是,如何除去姚妃腹中的帝裔.
所以,才會在儲良宮什麼都查不出來。如果真是這樣,想必劉太醫不是不知姚妃流產的原因,他是不敢說。
想到此,心頭不免動容。
太后的動機,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她怕一旦姚妃誕下皇嗣,尤其還是皇子,那麼姚家會越發地肆無忌憚。她怕姚家擁護幼子,怕夏侯家的江山因此顛覆。
太后做的這一切,全是為了夏侯子衿,全是為了夏侯家的江山。
只是,夏侯子衿知道麼?
睨視著面前之人,這句話,我自然,不會問出來。如果真的被我查證屬實,我也只會,守口如瓶。
我與太后一樣,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危險。
他嘆息一聲道:「明日,這道聖旨便會傳遍皇宮的每一個角落。」
我笑言:「不止皇宮,整個皇城,乃至全天下,甚至是,遠在滄州的姚將軍.也會第一時間知道。」
他丟下手中的筆,自嘲一笑:「朕雖然貴為天朝的皇帝,可有時候,也會身不由己啊。」
我上前,從背後抱住他,低笑著:「皇上,是人,誰沒有個身不由己的時候?」
他一怔,握住我的手,扳開了,回身面對著我,斂起了笑意,低頭問:「朕今日,只問你一次,也只此一次。」
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我不禁動容,脫口問:「什麼事?」
「姚妃的孩子,你有沒有動手?」他問得毫不遲疑。
我忽然覺得心頭一涼,頹然笑道:「原來皇上並不信臣妾。」
他的眸子一緊,卻是道:「朕信,朕只想親口聽你說一句。」
搖頭道:「臣妾沒有動手。」瞧見他放心的臉色,我又補上一句,「只要是您的孩子,臣妾都不會動手去害。哪怕,那是臣妾最討厭的人。」說這話的時候,眼前清晰地浮現出千緋的臉來。
我是如此的厭惡她,可是,她腹中的帝裔,我不會去動。
我還不需要用她腹中孩子的死,來成就我的榮寵。
我桑梓雖然不是善人,卻也從來不是無端惡毒之人。
抓著我的手緊了緊,他淺笑著:「朕信。」
兩個字,如同那次在天胤宮外說信我和顧卿恆的時候一樣。
我仰起臉問他:「是否臣妾的話,您都會信?」
「你得寸進尺了。」他說著。
我有些喪氣,卻聽他又道:「朕是打算,全信。」
驚喜地看著他,卻見他的嘴角,淡淡地笑開。
他雖然說「打算」,可,我已經理解了。
他輕擁了擁我,輕聲道:「朕點心也吃了,你的看法也聽了,你可以回去了。」
直接又溫柔的逐客令,呵,的確,我不過是以送點心的名義來的,這裡到底是御書房,待得久了,影響不好。朝他行了禮,便退了出來。
到了外頭,側臉欲看顧卿恆的時候,猛地瞧見太后遠遠地走來。忙與晚涼上前,朝她道:「臣妾見過太后。」
晚涼也道:「奴婢參見太后。」
太后「唔」了聲,微微皺眉道:「哀家似乎瞧見檀妃自御書房出來?」聽得出,她的語氣有些不悅。
我點了頭:「是,臣妾怕皇上餓著.送了一盒點心過來。」
聞言,她的臉色才算緩和了些,只淡聲道:「檀妃有心了。」語畢,不看我.只扶了淺兒的手上前。
我側身讓開,她卻又猛地停住了步子,回眸看著我,開口道:「今日姚妃出了事情,沈氏懇請哀家責罰裕太妃,檀妃以為如何?」
她突然提及「沈氏」,我尚未反應過來是誰。晚涼小聲道:「娘娘,是姚夫人。」
悄然瞧了晚涼一眼,我低了頭道:「此事皇上已經派人去查,臣妾不好妄下定論。」
宮外之人是不知裕太妃才是夏侯子衿的生母,可,姚妃不會不知。我不知這是姚家的意思,還是太后的意思。只是,這個時候要我說,又不知她究竟是何意
太后只微哼了一聲,倒是不再為難我,只扶了淺兒的手再次轉身,朝御書房走去。
直到她行了很遠,我還怔怔地,反應不過來。
要夏侯子衿處置裕太妃,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不免,又有些擔心,不知道此事太后向他提及,他會是何種感受?
如果,連我都懷疑是太后所謂,相信他不會不懷疑。如此,他更不可能會將裕太妃推上這風口浪尖了。
「娘娘。」晚涼小聲喚著我,我搖搖頭,輕言:「回宮。」
我還是先離開為妙,這件事,始終不便我插手。
回了景泰宮,忐忑地想著御書房的兩人。可,一直到了晚上,都不曾聽到任何訊息說皇上和太后不睦的話。懸起的心微微地放下。
用了晚膳,便見祥和自外頭進來,朝我道:「娘娘,外頭有一個公公說有東西交給您。」
我點了頭示意他呈上來,祥和拿了過來,我瞧見,竟然是一包薰香。邊上,還置於一小段。我認得出,那是我交給顧卿恆的那段,從姚妃宮裡取出來的那段。
心頭一緊,顧卿恆既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叫太監送來,便是要告訴我,薰香無異常!
無異常,無異常,那麼,只能是我想錯了,竟然不是太后!
猛地起了身,究竟哪個環節出了錯?
我不可能會猜錯啊!
正想著,便見芳涵推門進來,她的臉色緊繃著,附於我的耳畔輕言幾句,而我,一下子僵住了。
她說,那從姚妃玉佩上換下來的流蘇,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