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麼?」
我才出了神,便聽得他淡淡地問我。忙回神,尷尬一笑:「沒什麼,臣妾只是在想,皇上受傷不告訴太后,真的妥當麼?」
他微哼一聲,淺聲道:「朕知道,母后一向不喜歡你。此事若是讓她知道,她再來罰你,那朕這傷豈不是白受了?」
我笑道:「原來皇上是盤算著,不做虧本生意啊。」
他抬眸瞧了我一眼,忽而微微擰起了眉心。我吃了一驚,以為是他身子不舒服,忙道:「皇上可是覺得難受?」
他卻依舊看著我,忽而伸手過來,緩緩拂過我的臉頰,低沉了聲音道:「你的臉怎麼了?」
臉?
本能地撫上臉頰,才想起下午過熙寧宮去的時候,太后用力甩過來的那一巴掌。當時只覺得臉頰疼得厲害,卻不想,到了現在竟然還能瞧得出來麼?
難怪,我出軒閣的時候,晚涼瞧著我問是否有事。
「誰打了你?」他坐了起來,直直地問著。
略微思忖了下,抬眸瞧看他,淺聲道:「皇上以為呢,還能有誰敢打了臣妾?」瞧著他的眼睛,低低輕笑一聲,握住他的手,低言著,「其實只要皇上好好的,臣妾挨這一巴掌不算什麼。如果可以,淑妃娘娘那一掌,臣妾也不想皇上替臣妾去受。」
反正姚淑妃要殺我是夏侯子衿親眼所見,不過是一巴掌而已,讓她背了黑鍋,也不算多大過分的事。這一巴掌,會在她殺我的大罪裡.慢慢地淹沒下去。我也知,他根本不會再去問。
他平靜的眼底終是慢慢動容,卻是冷了臉色道:「你是朕的妃子,若是朕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又如何去治理這萬里江山?」
我輕笑著問他:「那,皇上究竟是要江山,還是要美人呢?」
他的臉色一沉,將我攬進懷中,咬著牙道:「都要。」
都要啊,真霸道。
可,這才向他夏侯子衿的性子啊。
又過了半晌,才聽外頭傳來晚涼的聲音:「娘娘,您的藥好了。」
我應了聲道:「端進來。」
門被開啟了,晚涼低了頭進來,在我們面前跪下,將手中的藥碗呈上。我接了過來,朝她道:「這裡沒事了,你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遂,又起身,卻行而下。
轉身的時候,見他的目光落在晚涼的背影上,突然開口道:「她不是被你罰去了外頭麼?如何又調回來了?」
低頭吹著碗中的藥,隨口道:「皇上不是說臣妾不該是那樣的人麼?所以臣妾發了慈悲,又將她調回來。呵,這人啊,就是要罰一罰才會學乖。如今的她,可謹慎著,臣妾愈發覺得讓她去外頭是去對了。」一面說著,一面將勺子遞至他的唇邊。
他瞧了我一眼,倒是也未再說話,只低頭喝了勺中的湯藥。
見他狠狠地蹙眉,嚥了下去,才開口:「好苦。」
「皇上難道沒有聽說過,良藥苦口麼?」我好笑地看著他,又不是孩子了,還怕吃藥。
他瞪著我,不悅地開口:「朕不想喝了。」
「皇上……」見他順勢躺下去,閉了眼睛,我搖頭笑道,「你不喝藥,傷怎好的快?」
半晌,才聽他道:「你該喂朕。」
我怔住了,看著手中的藥碗,我這不是在喂他麼?再看向他,他卻依舊不睜眼,心頭微動,原來,他競存了這樣的心思。
仰頭,自己喝了一口,俯下身去。
他卻是猛地睜開眼睛瞧看我。呵,不是他開的金口麼?怎的又像是吃驚起來了?
他的眸中露出得意的顏色。
將最後一口藥含入口中,隨手將藥碗擱在一旁,他已經輕笑著拉我過去,靈舌肆意地掠進來。我只覺得臉頰狠狠地燙起來,他這……哪裡像是要我喂他喝藥呢?
心跳猛地加快了起來,覺得面前的他有些異樣,他伸手抱住我,一個側身將我甩上床。我嚇了一跳,他卻突然倒下來,與我的身子狠狠地撞在一起。
「皇上!」我驚呼著他。
只聽他微微悶哼一聲,才想起他身上有傷呢,如何能使得這麼大的力氣將我拉上來?
推開他,皺眉問:「沒事吧?」
他瞧我一眼,臉色有些尷尬,閉了眼睛道:「朕生氣。」
我一時間怔住了,突然又生氣了,為了何事呀?
仔細瞧著他,也始終瞧不出什麼。半晌,才見他伸手撫上胸口,側了身瞧著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他探過手來,捏住我的下顎,輕言道:「朕想知道,在這後宮,你可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有些錯愕地看著他,殊不知他此話究竟是何意。
不禁笑著傾身,靠在他的胸口,道:「不是有皇上麼?您會保護臣妾。」
他啞然失笑,長嘆一聲道:「朕哪有時間,能時時刻刻保護著你。」
他的話,今我猛地怔住。恍惚中,又似乎想起那日在上林苑偶然睡著時做的夢來。恁的,與他現在的口吻這般相像呢?不能時時刻刻保護著我,所以,才想要我變得足夠強,變得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是麼?
笑著道:「皇上自然不能將心思都放在這裡,皇上是要關注前朝政事的,這後宮的瑣事,哪裡是您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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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政事,他的臉色微微一沉,忽而嘆一聲道:「說起這個,讓朕又想起,朕的生辰將至了。」
是啊,如今都已經二月十二了,算算時間,一個月都不到了。一轉眼,便會到了。
我不說話,聽他又道:「那日,可熱鬧著。」
自然是熱鬧啊,太后提及過,顧卿恆也與我說過一些。倒是他,還是頭一回在我的面前說起此事。我也只當作不知,不免好奇地問他:「到時候各封地的王爺也會來麼?」
當年老王爺生有三個兒子,夏侯子衿是長子,又是過繼給太后的兒子,所以才封了世子。而他登上帝位之後,另兩位王爺,分別離開皇都,劃地封王。次子晉王,三子顯王。
他應了聲,又道:「朕的兄弟們自然會進皇城來,周邊一些朝貢國也會來。西部大宣度康帝也想借此機會,與天朝永結友好邦交,朕還派人請他來朝。」
我吃了一驚,小聲道:「大宣又不與我天朝接壤,他們的皇帝為何會願意來?」
他笑一聲道:「朕登基前一年,大宣還動盪不安過。你也知,縱然是天朝,也會有兵變,拉得一個盟友,總比樹一個敵人好。」
他在說起天朝兵變的時候,臉色絲毫瞧不出異樣。我亦不知,他口中的兵變.是否是四年前他登基之時的那一場。只是這些,我不會開口去問。
微微吸了口氣,繼而又想起北齊來。
北齊雖然也不是朝貢固,但從顧卿恆的口中我已經得知,那日北齊定也會來人。北齊皇帝年邁,膝下卻未有子嗣,他自然也是怕他百年之後,他手上的基業被他國侵佔吧?不知為何,我忽然對那韓王好奇起來,他是北齊帝的義子,殊不知日後會否有他繼承北齊的江山?
只是……
悄然看向夏侯子衿,他方才說的時候,獨獨不提及北齊。許是,他的心裡,還有著恨意。
我何嘗不知,那是一段解不開的心結。
倘若當年的他,便是這天朝的九五至尊,他定然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拳,拂希拂希,我隱隱地,嫉妒起這個女子來。只因,她的死,成就了她在他心裡的位置。
永永遠遠,那般牢固。
任憑誰都,動搖不了。
伸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身子,將臉埋進他的胸口。抱著他,很真實的感覺,可我的內心,卻愈發地覺得飄渺起來。
不管是姚淑妃,還是千緋千綠,抑或是這後宮眾多的女子,我都可以去爭去鬥。可,唯獨拂希,我徹徹底底地,輸給了她。
我再強,都爭不過,死人。
「怎麼?」他低下頭來問我。忽而又淺聲道,「抱得太緊了,朕胸口痛。」
也不知怎的,那一刻,我竟然不想鬆手,反正收得越發緊。他忍不住哼出聲來,我咬著牙道:「皇上疼麼?皇上疼著,才想得起是為了臣妾挨的這一掌。」他的身子微微一怔,隨即輕笑道:「既如此,方才又為何殷勤地勸朕喝藥?朕這傷好不了,豈不是稱了你的心意?」
抬眸,對著他的眸子,開口說著:「臣妾此刻心裡矛盾著,既想皇上快些好.又想皇上這輩子都好不了。」
都說帝王恩情猶如鏡花水月,我不想,一場空。
依舊用力抱著他,他皺眉疼著,卻並不推開我。
半晌,才聽得他咬牙道:「一輩子都好不了,朕的檀妃,好狠的心。」
我不語,靠向他的胸口時微微用了力,幾乎是撞過去。
「嗯……」他悶哼一聲,卻不惱,低聲道,「朕還是第一次,瞧見這樣的你。是要提醒朕什麼?」
提醒他什麼?呵,我總不是要提醒他忘記拂希一點,多記著我一點吧?
那樣,可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良久良久,才願意輕輕鬆開抱住他的手。卻不想,他倒是圈緊了我,笑言:「朕原以為,你對朕沒有期待。」
原以為……
那麼現在呢?我對他,有期待了麼?我未說什麼,他卻知道了麼?
心彷彿被什麼東西微微擊中,我對他,有著期待了麼?
真訝然啊,怎的連我自己都不曾知曉……
忽然又想起方才我問他為何要替我挨那一掌的時候,他也說,他不知……
正想著,聽他猛地咳嗽了幾聲,抬眸瞧他,見他的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
「皇上!」伸手撫上他的胸口。
他卻搖頭輕笑:「朕沒事。」
半晌,又道:「朕今日,開心。」
見他臉上的笑意未減,看來是真的開心。不知為何,瞧見他笑了,又突然想起他說要我在他生辰那日狩獵的事情來。每每思及,心頭都有中無法言語的感覺
怪怪的,卻絕不是高興。
所以,對那將來的狩獵會,我期待著,又覺得心悸。
我總覺得那日,會發生點什麼。我似乎寧願,他可以取消狩獵,在那日,做點別的什麼。
取消狩獵!
心頭一震,我怎的忘記了?
看了他一眼,既然他說今日高興,那麼我試著說說,又何妨呢?
他似乎有些累了,靠著我,緩緩閉了眼睛。我吸了口氣道:「皇上,下次去上林苑,真的要狩獵麼?」
他不睜眼,只道:「不然你以為?」
「臣妾以為,稍有不妥。」
他只輕輕地哼了聲:「嗯?」
思忖了下,終是開口:「春季乃是百獸交配季節,是不宜狩獵的。」這個我在之前也還不曾想到,如今卻突然,想起此事來。
他忽而睜開雙眼,直直地,望著我。
我到底是吃了一驚了,那日可是他的生辰啊,狩獵自然是來助興的。我卻說.取消了它。如今他聽了,可是生氣了?
呵,我總惹他生氣啊。
「皇上。」有些心悸地喚了他一聲。
他撐著身子欲起來,我嚇了一跳,忙跟著爬起來去扶他。他瞧著我,驟然笑出聲來,開口道:「檀妃,你真是與眾不同!」
我噤了聲,我自然不同,誰會跟我一樣,說這樣的話來掃他的興?
卻聽他又道:「此事朕在朝堂上提出來的時候,底下群臣,竟然無一人反對!個個都是拍手叫好!朕卻不想,朕的妃子,居然會懂得眷獵不宜的道理!」
我愕然,那些大臣們也不見得是不懂,只是,他們都想奉承他,不敢說出來罷了。
他笑道:「春獵自然不宜,狩獵是助興的,卻也不能破壞了百獸的繁衍平衡。這一層共系,朕自然想到了。」
吃了一驚,看著面前的男子,他說,他知道?
那為何又偏偏……
瞧著我驚愕的樣子,他解釋道:「那日狩獵,朕捨命人放入大群的兔子,所有入林之人,只得射殺野兔。如此,既不拂了雅興,又能彌補春獵不宜的缺陷。你以為呢?」
到底是震驚了,原來,他一早便已經準備好。否則,又何以來的那麼多的兔子?
忽而,想起那日在上林苑的時候顧卿恆的話,的確,作為君王,他的遠見叫我都覺得吃驚和佩服。他雖貴為天子,可,做那些有悖常理的事情,雖無人敢言.卻也不是長久之計。
如此一來,必不會有微詞。群臣百官,只會愈發地臣服於他。
不禁脫口道:「既然皇上心裡早有對策,又為何不言明呢?」照他的話說,他在朝堂上提出的,不過是狩獵。至於究竟如何狩,定是未及說出來的。
他微哼一聲道:「朕只是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關心朕的江山社稷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眸子裡,慢慢地溢位失望來。
定是,一個都沒有。
我欲開口,他有些氣憤地道:「朕知道他們一個個心裡明白著,就是不肯說出來!全都只會,趨意奉承!」
「皇上。」說著說著,他倒是真的生氣了。
「朕真恨不得將他們一個個都革職查辦了!」他嗖著牙說。
我忍不住笑出來:「您若是將他們一個個都革職了,那日後早朝,不就剩下您一人了麼?」革職容易,就職難。
我想,那些個大臣們,不能說是一無是處,否則,這朝廷,早亂了。
只是,正如夏侯子衿說的,他們,都不是真正關心這江山社稷。他們關心的.只是自己的仕途。
或者說,誰坐擁這江山,於他們來說,都無所謂。
不然,何以前朝嘉盛帝時的元老,一個個,如今都依舊在朝中呢?
所以,他要掌權。而太后,也在一步一步地,想要收回外流的兵權。
他哼一聲道:「那群老匹夫。」
我笑著看他:「皇上,真的,一個人都沒有麼?」
那可真是悲哀了。
他睨視了我一眼,啟唇道:「有。」他頓了下,接著道,「二人。」
心下一動,忙問:「誰?」我也好奇了,所有人都不敢言,那麼誰的膽子這麼大?縱然是我,方才說的時候,也唯恐他盛怒的。
不過聽聞他的口氣,我也知道,提出質疑的人,也不是在朝堂上,而是,私下。
不過這樣,倒是也能理解。
朝上說,那是與群臣為敵了。任誰都沒這個膽。
他微微挑眉,問道:「你這麼好奇?」
點頭道:「那是自然,臣妾好奇那膽大妄為之人,還好奇,皇上您會如何處置?」說是處置,可我也知道,定然是賞的。他既然在朝堂上故意演這出戲,必然是想嘉獎那些真心為了江山社稷好的忠臣。
我真是好奇,那二人在提出來的時候,想必是打算好端了腦袋的,卻不想,運氣這般好。夏侯子衿就是在等著他們出來。我想看看,究竟是誰的運氣,這般好。
他卻略微沉了臉色,啟唇道:「晉王。」
大吃一驚,晉王!
可,他遠在封地,如何會……
我正想著,卻聽他又道:「朕提早頒了聖旨下去,要他們早做準備的。可是朕的人回來之時,又帶回一本奏摺,就是稟奏了此事。」他看我一眼,繼續道,「他說,春獵不宜。還說,朕雖貴為天子,亦是不能逆天而行。懇請朕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