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還站在外頭瞧著我,我倒是微微愣住了,方才還聽聞玉婕妤說,舒貴嬪昨夜求著要見皇上和太后,還求看見姚淑妃。如今臨死了,居然要見我。
一旁的千綠輕笑一聲道:「怎麼,娘娘您不敢去麼?」
我只眼看她,嗤笑道:「本宮有何不敢去的?」又不是我害了舒貴嬪,我只是奇怪,她見我做什麼?
她面不改色,走上前來,伸手輕握住我的手,小聲道:「如果嬪妾是娘娘,定不會去見她。不見,您還是天朝後宮的檀妃娘娘。見了,怕是連命都沒有了呢。」她笑著,接著道,「或者,娘娘叫了侍衛過去保護著您,以免被舒貴嬪有可趁之機。」
用力地拂開她的手,冷聲道:「本宮還怕她?」語畢,也不再看她,只大步朝外頭去,一面大聲道,「來人,替本宮送惜嬪!」
「娘娘可小心了。」身後,傳來千綠帶著笑意的聲音。
祥瑞見我過去,忙迎上來問:「娘娘要去麼?不去的話,奴才這便出去回了那宮婢。」
我卻道:「不必了,本宮去。」
祥瑞怔了下,忙點頭道:「是,那奴才去叫晚涼姑娘和朝晨姑娘。」語畢,轉身要走。卻見晚涼與朝晨已經急急跑過來,看來方才祥瑞喊得那麼大聲,她們定早已聽見了。
玉清宮外頭,見侍衛重重把守著。我過去的時候,竟然瞧見顧卿恆。心中著實吃了一驚,他忙上前來行禮道:「屬下見過檀妃娘娘。」
我叫了起,不免皺眉道:「顧侍衛如何會在此?」
瞧見他一臉疑惑的神色,想來這句話,也是他要問我的。他正了身道:「屬下奉皇上的命令過來監場,娘娘您怎麼……」
我上前道:「本宮來送舒貴嬪最後一程。眼下還有多少時間?」
「還有一個時辰。」他跟上前來,壓低了聲音道,「娘娘您不該來。」
我淺聲道:「她都將死了,遣了宮婢來求本宮見她最後一面,本宮也不是毫無人情之人。到底,還是姐妹一場。顧侍衛說呢?」
他明顯怔了下,半晌才道:「那屬下陪娘娘進去。」
我卻攔住他道:「不必麻煩了,本宮自己進去。」我知道他是擔心我的安危,但不管怎麼樣,他還是不要進去的好。夏侯子衿要他監場,不過是守外的,入內,便不合適了。
「娘娘……」他的眉心微擰,不想讓我進去。
我笑道:「裡頭不還有宮人麼?不會有事的。」直覺告訴我,舒貴嬪叫我來.並不是想對我不利。
他還想說話,便聽身邊的晚涼小聲道:「顧大人還是不必進去了,奴婢會跟在娘娘身邊,誓死保護娘娘。」一旁的朝晨也朝他點了點頭。
我給他安心的一笑便扶了晚涼的手進去。
舒貴嬪的寢宮外頭,守著兩個公公,見我過去,明顯吃了一驚,忙朝我行禮。方才來景泰宮請我過來我宮婢小跑著上前,為我推開那寢宮的大門。我才覺得奇怪來,居然都未曾瞧見如意。
我與兩個宮婢進去,身後的門被緩緩關上。
舒貴嬪呆呆地坐在床邊,聽見有人進去的聲音,本能地抬眸瞧來。看清楚了,蒼白的臉上忽然印出些許淡淡的顏色,卻是不起身行禮。我自也是不會和她計較這些,放開晚涼的手,獨自上前道:「本宮倒是驚奇了,臨死,你居然要見本宮。」
她微微怔了下,突然自嘲一笑:「嬪妾是沒想到,娘娘真的會來。」
我側了身,開口道:「你昨日叫冤叫了一夜,如今倒是安靜了。」
她微哼一聲道:「再叫又如何,還有人會相信嬪妾的話麼?如意她以死證明嬪妾的清白,皇上他……都不信!」她哽咽地說著,我斜睨,瞧見兩行清淚自她的臉頰順流下來。
心頭猛地一震,怪不得,我進來未見著如意。如意對她倒是忠心,以死效忠她。呵,只是她怎知,此事太后心裡最是清楚舒貴嬪是冤枉的,太后又怎會因為一個宮婢的死而心軟?
別過臉,不去看她悲傷的表情,沉了聲道:「有什麼話,說吧。本宮聽完了.還急著回去。」
半晌,才聽見身後之人起身,朝我走了幾步,而後站定。我沒有回頭,只聽她的聲音傳來:「嬪妾知道,這一次是躲不過了。只因嬪妾清楚,那幕後之人是誰。」
她的話,說得我微微一驚,回身略帶著詫異看她。原來她心裡知道,所以才會說如意以死明鑑,她不提太后,只說夏侯子衿不信。
我真真可憐她起來,明明知道,卻還要留著等死。
她哼了聲,嗤笑道:「娘娘一定不知,是太后下的手。可,太后用嬪妾哥哥的命做要挾,讓嬪妾在淑妃娘娘面前,一句話都不能透露出來。」她抬眸瞧我,又道,「太后忌憚姚家的勢力,所以勢必不會讓淑妃娘娘的孩子出世。」
她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太后會拿舒景程的命相要挾,我也大抵猜得到。否則昨日,太后不會那麼從容地叫姚淑妃過玉清宮來。她既然不怕姚淑妃面對著舒貴嬪,定是做好了完全準備的。
我故作不知,訝然開口:「本宮可不能憑你的一面之詞,就信了你的話。」
她卻不動容,只道:「娘娘信與不信不重要,重要是的,嬪妾想求娘娘一事。」
我挑眉道:「何事?」
她突然朝我跪下,我猛地吃了一驚,本能地半退了一步,她俯首道:「嬪妾也是今日才聽聞嬪妾的哥哥被貶往上林苑任監副……」她頓了下,咬著牙道,「昨日嬪妾怕太后對哥哥下毒手,卻不想,縱然嬪妾不說,太后都不肯放過他!」
我輕笑一聲道:「你說的,本宮不懂。不過是降職而已,已經留著他的命了。」藏於廣袖的手微微地握緊,難不成……還真的要被我言中了?
她依舊低著頭道:「娘娘怎的忘了,皇上生辰降至,屆時姚家也會有人去上林苑,到時候人多手雜,誰能知道會出什麼事情?」
狩獵啊,到時候箭矢亂飛,舒景程不慎殺了誰,或者被誰殺,那都是有可能的事情。舒貴嬪真的不是愚笨的女子,只可惜了,和她作對的,是太后。
我笑道:「這事,本宮可管不了。你要找的,是太后,或者皇上。如何把本宮叫了來?」
她這才抬起頭來看看我,冷笑一聲道:「娘娘以為此刻除了您,誰還願,誰還敢來嬪妾這玉清宮麼?」
呵,我怎麼不知道,有人不想來,有人不敢來。獨我好奇了,所以才會來。而她舒貴嬪,也賭得好準啊,賭我會來。可是我總覺得,我這次來,會知道一些,比舒景程的命更加有趣的東西。
她顫抖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給我道:「娘娘不必去求誰,您只需幫嬪妾將這個交給嬪妾的哥哥,再如何,就看他自己的命格了。嬪妾能幫的,也幫了……」話至最後,緩緩地低沉下去,她到死,都顧及著那點親情,縱然自己活不了,也拼命地為自己的哥哥謀一條活路。
說實話,我有些同情她了。
並不伸手去接,只瞧著她,淡聲道:「那是你們舒家的事,本宮憑什麼要幫你這個忙?」
她蒼白的臉上露出篤定的笑容.低聲道:「因為嬪妾有一個可以和娘娘交換的秘密。」
心下微微動容,我卻站著不懂,只問:「什麼秘密?」我真是好奇啊,她的心裡究竟藏了什麼,能讓她以為換得了她哥哥的命?
舒貴嬪悄然瞧了眼我身後的晚涼與朝晨,小聲道:「此事,嬪妾只與娘娘一人說。」
我遲疑了下,終是抬步上前。
「娘娘!」晚涼在身後錯愕地喚了我一聲。
我卻抬手示意她不必上前,舒景程的事情舒貴嬪不是在騙我,我諒她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耍什麼花樣。她依舊跪著,我上前,俯下身,將耳朵湊過去。
她微微直了身子,靠近我的耳畔,低言道:「娘娘最是清楚,之前曾有人暗中透露給您,有關榮妃腹中帝裔的事情。」我怔住了,聽她繼續道,「發出此訊息的人,便是嬪妾。當日嬪妾調風荷過泫然閣的時候,曾經吩咐了風荷在榮妃衣櫃裡的幾件衣服上面,動了點手腳。就是為了以防萬一。」
渾身一震,突然想起那日千緋說肚子痛的事情,原來,她競不是裝的麼?
猛地直起身子,揮手摑了她一掌,怒道:「大膽!連皇上的帝裔你都敢動!」她不必說明,我自然也是知曉,她要風荷動的手腳是什麼。我沒想到的是,那時候將此訊息透露出來的人,原來是她。
看來那時候,並不是有人想借我的手去查,而是,她想直接借我的口說出來。只因,手腳是她動的,她若是站出來說,難免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身後的兩個宮婢嚇住了,不必我不言明,她們還只以為我口中的「帝裔」是姚淑妃的孩子。
舒貴嬪一下子沒想到,被我一掌搧到了地上,她本能地捂住半邊臉,卻只從容地瞧了我一眼,咬著唇道:「娘娘不要告訴嬪妾,您聽見這樣的訊息,心裡一點都不開心?」
正了身,我笑道:「舒貴嬪說的什麼,本宮今日什麼都沒聽到。」
聽我如此說,她的臉上又染起微微的笑意,開口道:「娘娘您什麼都沒聽到不要緊,只要將這個訊息無意問讓淑妃娘娘知道,她剛剛痛失孩兒,定會著手調查的。」
我瞧著她,笑問:「查什麼?」
她笑一聲,道:「娘娘何須嬪妾言明?待他日淑妃娘娘查出榮妃如今的肚子是假的,您覺得皇上會如何?」
饒有興致地看著面前之人,她接著道:「榮妃與惜嬪自是犯了欺君之罪,罪可當株!而淑妃娘娘,怕是也脫不了干係。太后下手害死她的孩子,所以太后定會疑心她,疑心是否是淑妃下的手。娘娘。」她喚我一聲,又道,「到時候後宮唯你是尊,這樣的籌碼,夠不夠換嬪妾哥哥一命?」
這樣的結局,真是誘人啊。我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就除掉姚淑妃和千緋千綠姐妹。看來這一次的事情,舒貴嬪也記恨了姚家的人,這其中,自然包括姚淑妃
舒貴嬪瞧著我,又將手中的紙條遞過來給我。我輕笑一聲,終是伸手接了。她這才彷彿是長長鬆了口氣,原本強撐著的身子一下子癱軟下去,她用手支撐著,又看向我,輕言道:「嬪妾代哥哥先謝過娘娘。」
我不語,聽她又道:「還記得娘娘剛進宮的時候,您用如夢的死威脅嬪妾救您一命。」
本能地瞧向她,怎麼會不記得。
那時候,我不過是泫然閣一個小小的宮婢,而她,是高高在上的貴嬪娘娘。
回頭看看,誰又會想到今日。
「那時候嬪妾便覺得,您不是常人……」她緩緩低下頭,沉默了下去。半日向才又道,「呵,只是嬪妾怎麼也想不到,您可以贏得皇上的心……後宮的女人都羨慕您。」
終是怔住,我贏得了夏侯子衿的心了麼?
為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說羨慕我,實則是嫉妒吧?我還嫉妒著拂希。
瞧見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珍惜地放在掌心裡,低頭瞧著,開口道:「記得嬪妾剛進宮的時候,皇上誇嬪妾的女紅做的好。嬪妾說,親手做個錦囊送給他。只是,嬪妾忘了,他是皇上,後宮佳麗三千,哪裡只能嬪妾一人獨享他的恩寵?那時候,嬪妾心高氣傲,這錦囊一擱便是近四載的時光。如今,再是見不著皇上了。娘娘,請您將嬪妾的這個錦囊交給皇上,讓他……讓他在嬪妾死後,還能念著嬪妾昔日的好……」話至最後,她終是忍不住哽咽出聲。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錦囊上,真真是精緻的手工啊。
她仰起頭,艱難地露出笑容,將錦囊遞給我道:「嬪妾拜託娘娘您……」
瞧了一眼,躊躇了下,終是接了過來。
又站了會兒,終於轉身。
身後之人卻並不起,只低低地道:「太后是為了皇上的江山,所以要犧牲我們舒家。只是,犧牲了嬪妾沒關係,我們舒家不能無後……」
微微深吸了口氣,看來舒貴嬪的心裡,真的明如鏡啊。
「娘娘,午時快到了。」晚涼在一旁提醒著我。
不免回頭再次看了一眼她,見她的身子明顯顫抖著,死,誰不怕啊。
嘴角微動,終是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朝兩個宮婢道:「我們回去。」
「是。」晚涼上前來扶著我,朝晨已經走過去將門開啟了。
三人出到外頭,又行一段路,便見幾個宮人過來。我一看裝束,便知是行刑的公公。上前,他們忙對我行禮。我瞧了一眼,見他的手上的盤子裡,只放著三尺白綾,不免吃了一驚,隨口問:「如何只此一件東西?」
公公忙道:「回娘娘的話,皇上生辰降至,宮裡不宜見血光,故此,太后才說撤下鳩酒和匕首。」
原來如此,太后信佛,自然要更加小心一些的。
公公又小心地瞧了我一眼,低頭道:「娘娘,奴才們還等著去回話。」
我才回身,點了頭道:「公公慢走。」
聞言,他才招呼了身後的宮人們疾步朝舒貴嬪的寢宮走去。
「娘娘……」朝晨小聲地喚我一聲。
我抿唇一笑,扶著晚涼的手朝外頭走去。快走到宮門口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事,猛地收住了腳步。
「娘娘?」晚涼吃了一驚瞧著我。
取出身上的錦囊,方才舒貴嬪要我送給夏侯子衿的。再次細眼瞧著,確實很漂亮。冷笑一聲,隨手甩進一旁的花叢,我為何要幫她呢?讓夏侯子衿念著她生前的好?
我沒有那麼傻,一個拂希已經夠了,還要再添一個舒貴嬪麼?
雖然,舒貴嬪遠沒有拂希來得重要,可我也不會去做那畫蛇添足的事情。
兩個宮婢瞧著我將錦囊丟出去,皆來說話,連著臉色都絲毫不變。
沒有再遲疑,快步走出玉清官去。
外頭,顧卿恆見我出來,疾步上前來,仔細瞧著我,確定我安然無恙,才放下心來。
行至他的身邊,低聲道:「想來裡頭的公公很快會出來的,顧侍衛的任務也該完成了,沒事就回去跟皇上回話吧。」
他似還想說什麼,動了唇,卻只道:「是,屬下恭送娘娘。」
上了鸞轎,從懷中取出舒貴嬪給我的紙條,開啟,只見上面簡單地寫了一句話:三月初九上林苑,當心。
底下的落款:晴兒。
復又收起,藏入袖中。
誠如舒貴嬪說的,她拼命要見我一面,只為了保住她哥哥的性命。她說,是太后不肯放過舒家。
呵,那道調任的聖旨,我也不知究竟是太后的意思,還是夏侯子衿的意思。
反正,不管是他們誰的意思,我郝十分清楚明白。怕是舒景程以為此事,是姚淑妃嫁禍舒貴嬪的,這樣的謠言,隨便動點手腳便能讓他深信不疑。更有那一日,他與姚振元一併去御書房見夏侯子衿的時候,當著面,姚振元定是毫不留情面的。
所以,他定不會放過姚家的人。若然那日,他能刺殺姚振元,那便是再好不過。若是不能,於太后和皇上,也沒有損失什麼。不管如何,此事,都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倘若我把這紙條交給了舒景程,他自然會知道這是舒貴嬪最後的遺言了,難保他不會遲疑一下,想到太后和皇上的計謀上去。萬一他再找了姚振元,那就糟了。
深吸了口氣,昨日在熙寧宮的時候,我曾答應過太后,我對夏侯子衿,不得有異心。
所以,我怎麼能將這紙條交出去?
舒貴嬪賭的是她哥哥的命,而太后賭的卻是夏侯家的江山!
夏侯子衿是我的夫君,我呢?還能選擇一個被賜死嬪妃的哥哥麼?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微微握緊了衣袖,想起方才在玉清宮裡,舒貴嬪看著我的目光。輕闔了雙目,我想幫她,但卻不能拿夏侯子衿的江山去賭。如果,這一次能除掉姚振元,那麼在皇都的兵權便是收回了。姚行年的兵力,皆是分佈在皇都之外,他縱然回來.也要時間。
既是舒景程動的手,姚行年若是想怪到夏侯子衿頭上,也是師出無名。這口氣,他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
搖了搖頭,這件事便不必再去想。
繼而,又想起千緋。
照舒貴嬪的意思,千緋其實早就流產了,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假的。
想著,不免心頭一驚。如果是真的,她們姐妹當真是好大的膽子啊!那可是要株連九族的事情!
如果這樣,千綠要滅孫芮的口,也說得過去。
可,我卻有一事想不通。今日千綠在景泰宮的時候,卻說,孫芮是為天朝做了一件大事。
隱瞞千緋流產,絕對不是什麼大事。聽千綠的口氣,刊、芮似乎做的,還是一件大好事。所以,絕非可能是因為隱瞞了千緋流產一事。
何況,如果千緋真的已經流產,那麼新調過去的王太醫呢?直覺告訴我,王祿沒有問題。從幾次的接觸問話中,我可以確定,他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