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千緋的胎真的有事,不可能瞞得住的。
是舒貴嬪在騙我?
呵,繼而又自嘲一笑,她都要死了,還大費周章地把我叫去,就是為了騙我千緋已經流產?若要說她要我去查,那還能說得過去,可她卻說,將這個燙手的山芋丟給姚淑妃。所以,不管結果如何,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舒貴嬪她就算騙我,也騙得沒有任何道理。
這一切的一切倒是叫我覺得,愈發地茫然了。
只是有一事,卻讓我肯定了下來。
那次因為南詔進貢的藥膏的事情,真的不是舒貴嬪在千緋的背後給她出謀劃策。微微咬唇,這看似平靜的深宮,究竟暗中隱藏了多少暗湧,繞是我,都覺得有些心悸了。
放眼瞧去,那麼多嬪妃,誰沒有幾分心機啊?千緋若是沒有千綠,怕早就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
忽而睜開眼睛,脫口道:「停轎。」
鸞轎停了下來,晚涼拂開轎簾朝我道:「娘娘怎麼了?」
我起身下轎,只道:「本宮覺得煩躁的很,還是下來走走。你讓他們回去。」語畢,扶了朝晨的手出去。
晚涼應了聲,打發了身後的轎伕回去。
朝晨陪我走了幾步,小聲問:「娘娘又何煩心的事,不如說出來,奴婢聽聽。」
一下子太多的事,真的要我說,還不知道從何說起。
晚涼小跑著跟了上來,跟在我的身側,瞧了我一眼,卻不說話。
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覺便走進了御花園。穿過羊腸小道的時候,瞧見一側的長廊上,走過兩個宮婢。
我不過瞧了一眼,便覺得那兩個宮婢很是面熟。心下微動,不就是姚淑妃宮裡的宮婢麼?
不免又看了一眼,卻並不見眷兒。
微微吸了口氣,眷兒不在,倒也好。只因,她可不是姚淑妃的人,難免要將我的話,去透露給太后聽。我可沒忘記,我還吃了太后給的毒藥啊,我可不想死
瞧一眼身邊的晚涼,心裡暗道:對不起了晚涼,我要再利用你一次。
不管舒貴嬪是否騙了我,我都得將這個燙手的山芋丟擲去。
猛地站住,抬手狠狠地打了晚涼一掌,估計提高了音量道:「放肆!本宮不是說過剛才在玉清官的事情不得再提及麼?舒貴嬪將死之人,她說她已經害得榮妃流產她就真的流產了麼!以後此事你們兩人若是再敢提及,本宮決不輕饒!」
晚涼怔了下,聰明如她,馬上想到我的用意,直立地朝我跪下,哭道:「娘娘恕罪!奴婢一時口快,奴婢知錯了!」
朝晨也機靈地跪下道:「娘娘請繞了她吧,方才在玉清官,奴婢們什麼都沒有聽見,奴婢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冷哼一聲道:「記住便好!」語畢,也不看她們,甩了衣袖徑直轉身朝前走去。
身後的宮婢遲疑了下,終是謝了恩,爬起身追過來。
一路走去,沒有回頭,想必那兩個儲良宮的宮婢是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無需多久,便會傳入姚淑妃的耳中。正如舒貴嬪所說,她如今正當喪子之痛,聽聞千緋流了產還假孕,不管真假,她都會按捺不住。
那麼,我便拭目以待了。
行得遠了,才回頭,去看晚涼。低聲道:「晚涼……」
「娘娘。」她打斷我的話,淺笑著,「您千萬別說對不起的話,那會折殺奴婢。」
心頭一緊,伸手拉住她與朝晨的手,吸了口氣道:「總有一日,本宮會奏請了皇上,賜你們一段好姻緣,讓你們嫁出宮去。」
其他的也不需說得再多,這是可以給她們的,最好的歸屬了。
「娘娘!」
兩個宮婢驚呼一聲,忙齊齊下跪道:「奴婢們願意伺候娘娘一輩子!」
我笑:「本宮也想,只是本宮不想做個自私之人。你們對本宮好,本宮也會對你們好。」
她們依舊低著頭,我卻已經轉了身:「好了,都起來吧,回宮去,本宮也累了。」
晚涼與朝晨起身,半晌,才跟上來。一邊一個扶著我,晚涼小聲說著:「娘娘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會一直記得。若然有朝一日,娘娘真的過得很好了,奴婢願意聽從娘娘的安排。」
「奴婢也是。」朝晨也低聲道。
而我,終是怔住了。
真的過得好。
呵,晚涼的話,讓我彷彿突然間又想起那晚上顧卿恆對我說的話。他說,我現在不能讓他放心,所以他才要進宮來看著我……
喉嚨有些難過,連著鼻子都是酸酸的,好壞的兩個宮婢,想把我弄哭啊。
吸了吸鼻子,笑了。
往前又走了一些時候,瞧見遠處那抹明黃色的影。
那個方向,該是從太后的熙寧宮出來的吧?才想起今早李公公說太后逃他下了朝過熙寧宮去的。我卻不知,他竟然在熙寧宮待了那麼久麼?
他走的很快,李公公跟在他身後追著。
不覺又想起那次他主動去熙寧宮,太后卻不想與他說話的情景來。他狠狠地與我擦肩而過,也如現在這般疾步離去。
不過,看著他矯捷的步伐,心裡又微微地放下,看來他身上的傷沒有大礙了
將目光緩緩地收回,回神,瞧見前面站著一個女子。我走上前去,她似乎猛地回神,見了我,急著行禮道:「嬪妾給檀妃娘娘請安。」
我只隨意點了頭,走過她身邊的時候,仔細瞧了一眼,覺得有些眼熱,片刻,才想起來。是阮婕妤啊,夏侯子衿遇見如夢的那一晚,原本應該是個她約了一處的!
有些驚詫地回眸,那件事情過後,我還真的沒有想起她來。
朝晨見我又回頭瞧,便道:「娘娘怕是不知道她,她是阮婕妤。也不知什麼事情,皇上從去年就不再見過她。奴婢聽聞她還大病了一場,一直在元宜居臥病呢。」
我輕笑一聲,怕是她的病,我多少還知道點兒。
回了景泰宮,吃了點東西便回了寢宮休息。
晚上的時候聽聞夏侯子衿去了儲良宮,我早就知道的事情,所以也沒有多大的失落。
一連十日,他都是出了御書房,便直奔儲良宮去。
舒貴嬪的死早已經淹沒在後宮這個華麗的舞臺之上,用不了多久,很多人,都不會再記得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女子了。
而我,丟了她給我錦囊,卻也從來未曾後悔過。我不過是存了女人的妒心罷了,我想,換位思考,別人也未必能將可以緬懷我的東西交給夏侯子衿去。
誰都不會這麼傻,讓自己身邊的男人,去懷念其她的女子。
後宮盛傳,姚淑妃雖然沒了帝裔,卻一直聖寵不衰。
這樣的訊息,自然很容易便能傳進姚家人的耳朵裡。也能容易地,傳去舒景程的耳朵裡。
想起妹妹的慘死,想起姚家的無情,我想此刻的舒景程心中的恨意,只會越來越濃。他或許還覺得,將他調去上林苑,是個絕好的機會。
而我有一事,終是覺得奇怪。為何姚淑妃能夠對千緋遲遲不動手?
難道只是因為她在聖寵期間,不願做那些暗事麼?
呵,姚淑妃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從她那日在儲良宮明著要殺我的時候,我便知道,有時候,她也不是個能按捺得住之人。只是此事,我也不會去插手,也許,她還是觀望著,她在等著我動手。
只要我遲遲沒有動靜,相信有一日,她定會忍不住。
千綠與千緋姐妹突然安靜了起來,毫無動作。
而王太醫依舊每日按時去給千緋請脈,也並沒有傳出任何異常的訊息來。
我每曰照常過熙寧宮去給太后請安,終於又在熙寧宮見著姚淑妃。她依舊高傲地坐在太后的身旁,瞧著我的眸子裡,始終含著恨。
我只作未見,只低頭與玉婕妤耳語。
出熙寧宮的時候,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愈發的近了,回頭,見竟是姚淑妃。
忙行了禮道:「淑妃娘娘。」
她直直地看著我,卻是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那雙眼睛著我的眼神,始終如一
我不免嗤笑一聲道:「娘娘何苦如此看著嬪妾,那日的事情,嬪妾也已經與娘娘說得很清楚了。」
姚淑妃上前逼近我,狠聲開口:「那事本宮可以不算在你的頭上,不過,從皇上在儲良宮為你擋下一掌開始,本宮便在心裡告訴自己,面前的女人,將會是本宮這輩子最大的敵人!」
心頭一震,原來,是為了夏侯子衿。
抬眸瞧著她,淺聲道:「娘娘是要再殺嬪妾一次麼?」還沒出熙寧宮呢,她真的有那麼大的膽子麼?
她嗤笑一聲道:「你太小瞧看本宮了。你很聰明啊,想留皇上的心,那麼本宮告訴你,本宮也可以!」
我怔住了,她又冷冷地哼一聲,拂袖而去。
望著她的背影,我一時間呆住了。她也說,要留他的心。
我不知這十多日來,她對他做了什麼?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事,若然她的孩子真的生了下來,還是個皇子。姚家要擁立幼子,她姚淑妃究竟是站在夏侯子衿這一邊,還是站在姚家那一邊?
半晌,又搖頭無味的笑。
姚淑妃怕是不知,這輩子她都再難有和他的孩子了啊。太后雖然是為了江山.這一招也確實是狠毒的。剝奪一個女人做母親的權力……
其實太后她對這樣的滋味兒,甚至熟悉。
她當年便是沒有子嗣,所以她把她全部的愛,都給了夏侯子衿。
若是裕太妃沒有瘋癲,我倒是想問問,親手將兒子讓出來,她又究竟是何種滋味?
已經過了十多日,想來夏侯子衿身上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果然,這一晚,他沒有再過儲良宮去。卻也沒有來景泰宮,而是去了慶榮宮看千緋。
站在視窗,呆呆地望著院中的景色,昏暗的光線,卻依舊可以瞧得出萬物復甦的樣子。
忽而,又想起舒貴嬪臨死前的那番話,她說她是不能獨享他一人恩寵的,只因他有著三千佳麗啊。
姚淑妃說,要留住他的心。
可我卻想問,這後宮之中,真的可以有一個女子,可以永遠留得出他的心麼
每每,他面對著我的時候,那種溫馨的感覺,那麼真實而溫暖。可是,當他離去,我只能聽到他今日去了哪裡明日去了哪裡的時候,又會覺得那般悵然若失
所以我才要說,他的寵愛,是我渴望,卻又覺得心悸的。
「娘娘,早些休息吧。」晚涼進來幫我關了窗戶,催促著我休息。
我默默轉了身,上床躺下。
又是連著十日,他不是去了儲良宮,便是過慶榮宮去。
後宮之中,彷彿出現了姚淑妃和榮妃兩相平衡的奇怪局面來。
時間過得已經很快了,轉眼,已經三月初。離夏侯子衿生辰不過短短數日的時光了。
這日,我起來的時候,吃驚地發現蘇暮寒給我的藥水已經不多。幸好,待三月初九那一日,便可出宮去,到時候派人去取一下,應該是不會有問題。
喚了朝晨進來幫我梳妝,才起身,便聽得外頭李公公叫道:「皇上駕到——
算算,他都有二十多日不來景泰宮了呢。
此刻聽到他來,竟然也不是興奮,那種感覺,朦朧的,說不出來。
與朝晨一道出去,他大步跨進來。
行了禮,他揮手道:「都出去吧。」
朝晨忙應了聲,匆匆退下去。他朝我走來,拉了我的手過去坐了,瞧著,他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我不免問他:「究竟有何事,讓皇上這麼高興?」
他淺笑著道:「朕收到訊息,說晉王和顯王會在今日未時之前進城。」
這麼快?經他提起,我才想起.今日已經是三月初三了。想必是他下旨要他們早些時候進皇城,想要先敘敘舊的吧?
不過令他這麼開心的原因,無疑是因為晉王也照常來了。想起他說的,要將韓王之妹賜給他做王妃的事情來。呵,我倒是想看看這個敢在奏摺上寫「逆天而行」四個字的王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
「朕今日瓊臺設宴,為朕的兩個皇弟接風洗塵。」
我笑道:「兩位王爺趕路也勞累,皇上競一晚休息時間都不給他們麼?」
他瞧我一眼,倒是不生氣,只道:「怕是朕不急,倒是有人會急了。」我微微怔住,尚未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卻聽他又道,「今晚是家宴,記得早些來。」
我愣了下,才道:「皇上還要去哪裡麼?」我以為,他來了景泰宮,會與我一道出席瓊臺晚宴。
他輕笑著點頭:「朕還有些事要處理,順道過來和你說一聲,很快便走了。
「皇上……」他真是來去匆匆啊。
他瞧我一眼,皺眉道:「嗯?」
啞然失笑,開口:「沒什麼,臣妾只是想問問您身上的傷,都大好了麼?」
他大笑一聲,道:「自然,朕還等著在狩獵會上大顯身手呢!」語畢,便已經起了身,又朝我道,「朕先走了。」
我忙跟著起身,低頭道:「臣妾恭送皇上。」
獨自待在景泰宮,哪裡都沒有去。
到了下午的時候,才覺得有些乏悶,離未時還有兩個時辰啊,倒不如出去走走。
只帶了晚涼一人出去。
走得累了,尋了處憑欄坐了,晚涼便說去幫我倒杯水來。沒有拒絕,由著她去。才聽她走出幾步,便傳來「嘭」的一聲,猛地回頭,見晚涼不慎撞到了什麼人,自己冷不丁倒在地上。那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麼話都不說,徑直往前去
我一怔,他的裝束並不是宮中羽林軍,衣襟與袖口的黑色摻紅滾邊讓我心中明瞭,那是親王的服侍。心下一緊,夏侯子衿不是說他們要未時才會進城麼?
那個方向,是往熙寧宮去的!
那一刻,也不知自己哪裡來的勇氣,脫口道:「晉王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