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著怔怔地看著,感覺身邊之人伸過手來,握住我的,垂眉瞧了我一眼,輕
笑道:「怎麼,是昨日母后未曾與你交待清楚麼?你可是朕的妃子,有何緊張的
?」
有些吃驚地看著他,猝然笑道:「皇上握著臣妾的手,臣妾自然,不緊張了
.」
他微微哼了聲,倒是沒有再說話,只將目光投向遠方。
我也隨之瞧去,那隊伍還很遠,今日陽光甚好,我不免眯起了眼睛。那走在
隊伍最前面的男子,定是北齊的韓王了。我努力地看著,想要看清他的樣子,卻
不想那碩大的旗幟迎風飄開去,恰巧擋住他的側臉……
有些微微失望,繼而,又笑,等近了,還怕看不見麼?
北齊的人似乎也瞧見了這邊皇帝親迎的隊伍,他們的速度也明顯地加快了。
安靜地站著,又過了一會兒,隊伍才近了。
我仔細看去,那旗幟飄過的瞬間,錯愕地瞧見了馬背上的男子。
他挺拔的身姿直直地面對著我,他的臉上,一張水光銀色的面具,將那之後
的容顏完完整整地掩蓋了起來,只剩下那雙濃如潑墨的眸子。
他也,直直地,朝我看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在看我的時候,那眸子,笑了。
被夏侯子衿握住的手微微一顫,心裡的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下,
有些疼痛。
身側之人不免低頭來看我,我忙笑了下,朝他的身子靠了靠,輕言道:「皇
上,臣妾是許久不出來了,陽光好烈啊,都照得有些頭暈了。」
他皺眉看看我,伸手過來扶住我,低低罵道:「沒用。」邊罵著,邊又笑著
,那雙明亮的眸子裡,滿滿的,皆是溫柔。
瞧看他的樣子,我心裡居然,高興起來。
北齊的隊伍終於到了近前,韓王跳下馬背,他身邊一人忙上前拉住馬縫。韓
王大步上前來,朝夏侯子衿拱手道:「見過皇上。」他又朝我看一眼,啟唇道,
「見過娘娘。」
夏侯子衿笑道:「王爺無需多禮。」他說著,目光卻朝韓王身後的馬車瞧去
韓王似乎意識到了,回頭瞧了一眼,笑道:「讓皇上見笑了,本王的叉妹自
幼身子骨弱,來的路上不慎染了風寒,故此才沒有下來見駕。還望皇上海涵。」
我也不免朝那馬車瞧去,車簾是繁複的刺繡錦緞制威,瞧著也知是有一定分
量的。今日的風不算小,卻也是吹不起來。我甚至都無法依稀瞧見那女子衣裙的
一角。只能隱約聽見偶爾的幾聲咳嗽聲。
不過,我倒是覺得這北齊郡主好大的架子,天朝皇帝親迎,她都能不下來。
這不是給夏侯子衿一個下馬威麼?
側臉,看著邊上的男子,他的臉色雖有些微沉,卻是沒有動怒,只正了身道
:「如此,那便先進城。朕與王爺一道過上林苑,今晚先小小設宴,為王爺和郡
主接風洗塵。」語畢,便拉著我轉身。
「謝皇上。」身後傳來韓王淡淡的聲音。
夏侯子衿與我上了御駕,李公公便尖著聲音叫了「起駕」。浩浩蕩蕩的隊伍
終於朝著上林苑的方向出發了。
我坐在他的身邊,悄悄看向他的側臉,見他緊抿著雙唇,並不打算說一句話
。我看得出,他是生氣了,只是,他卻能很好地隱忍。
是否,只是因為對方是拂希的妹妹,所以,他才能夠做到這樣?
深吸了口氣,他待拂希的好,真的已經無需多言,好得,讓我無端地嫉妒。
遲疑了下,俯身過去靠在他的身上,伸手圈住他的身子。他似是微微一震,
低下頭來看我,那眉宇間的怒意緩緩地消散開去,笑問:「怎麼,頭還暈麼?」
我「唔」了聲,輕閉上了眼睛。
感覺他的大手伸過來,探上我的額角,而後又道:「看來不是病了啊。」
怎麼不是病呢?
是心病,他心裡的病,我心裡的病。
聽他又嘆息一聲,抱住我,開口,「此去上林苑還有一個時辰的路,若是累
了,朕抱著你睡一會兒。」
點點頭,往他的懷裡縮了縮。是該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去上林苑的。那裡
.我還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回想起上一次,我與他去上林苑的時候,也是這般,他抱著我,我便睡著了
。而後醒來,便不見了他的蹤影,呵,不知這一次,待我睜眼的時候,是否又只
會是,我一個人?
心裡喟嘆一聲,想得太多,總叫人煩惱。
只是這一次,心裡的事情太多,怎麼也睡不著。
繼而,又想起韓王。
我從來未曾想過,他竟然會戴著面具,真是叫我驚訝啊。只是,方才看夏侯
子衿的臉色,卻並不多見訝異,看來,他是知道的。
只是,瞧見了他,如何都不會把他與那個傳說中戰功顯赫的王爺聯絡得起來
。除了那張令人有些心悸的銀色面具,他給人的感覺,帶著暖意,不像是久經沙
場之人。
很奇怪,那便是他給我第一感覺。
又不知過了多久,才感覺御駕緩緩地停下,而後李公公的聲音傳進來:「皇
上,上林苑到了。」
我睜開眼睛,他恰巧低頭看我,輕笑道:「你倒是醒得及時。」
我淺笑不語,哪裡是及時啊,是我根本沒睡著。他卻不急著下去,只吩咐著
:「讓人帶韓王與郡主過宜思苑休息,朕先去御宿苑。」
「是。」李公公應了聲,又在外頭說了幾句,才又叫了起駕。
御駕又緩緩前進了,他淺淺地吸了口氣,繼而笑道:「朕過個生辰,也這般
麻煩。」
我笑言:「誰讓您是皇上?」
他嘆息道:「是啊,誰讓朕是皇上。呵。」他笑著,緩緩搖了搖頭。
待行至御宿苑外頭,下去的時候,我們後頭果然已經不見北齊的人。夏候子
衿已經下了御駕,我見晚涼上前來,便扶了她的手下去。
「參見皇上!參見娘娘!」
御宿苑的宮人們皆直直地跪在外頭,迎接聖駕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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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見晴禾跪在前頭,以額觸地。
夏侯子衿走上前,叫了起。我跟在他的身後,走過晴禾身邊的時候,見她突
然抬眸,朝我淺淺一笑。我也微笑一聲,跟上前去。
如果說上次來的時候,我還不過是半染了太后的影子。那麼這一次,我已經
完完全全的太后的人了,晴禾,也能為我所用。
身後傳來顧卿恆的聲音,他吩咐著羽林軍不得掉以輕心,牢牢護著皇上的安
全。
隨著他走至裡頭,見一個侍衛打扮的人迎上來,朝他道:「皇上,廣毓苑和
欽禧苑那邊……」
他的話未完,便聽夏侯子衿低咳了一聲,我知道他們是有事情要談,便識趣
地開口:「皇上,臣妾想去外頭走走,很快便回。」
他瞧我一眼,開口道:「去吧,不要走遠了。」
「臣妾知道。」點了頭,扶了晚涼的手轉身出去。
他有事要談也好,正好,我也有點事要去辦。
出到了外頭,晴禾忙上前道:「娘娘才到,馬上要出去麼?」
我笑道:「皇上在裡頭有事呢.本宮不便在場,就出去走走。你也不必跟了
,進去候著吧,皇上有需要,你便進去伺候。」
聞言,晴禾也不多說什麼,只應了聲便退了下去。
帶了兩個宮婢徑直朝外頭走去,下臺階的時候,聽顧卿恆喚我道:「娘娘,
屬下斗膽,請問娘娘往哪裡去?」
回頭,見他站在離我一丈處,知道他是擔心我的安危,畢竟這次與上次不同
。如今的上林苑,有著太多的人了,並且,也雜亂著。只是,要他隨我一道自是
不妥的,夏侯子衿還在御宿苑中,他作為御前侍衛,首要的職責,便是要保護皇
上的安全。
若然跟著我去,他便是擅離職守了。所以,他才要問我.他實則,是在告訴
我,不要出去。
朝他微微一笑,開口道:「本宮不過在這附近走走,沒什麼大不了的。顧侍
衛便好生守在這裡便是。」
他還想說什麼,我卻已經轉了身,徑直往前。
身後之人終是沒有跟上來,卻是開口道:「你們兩個,遠遠地跟著娘娘,保
護娘娘安全!」
「是。」兩人應了聲,便聽得跟上來的聲音。
我向朝晨使了個眼色,她會意,忙回身去攔住了那欲跟上來的兩人。
顧卿恆啊,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只是我要去見一個人的,此事不能讓夏侯
子衿知道。
又走了一段路,才聽得朝晨追上來的聲音,她微微喘著氣道:「娘娘,我們
去哪裡?」
我朝她瞧了一眼,淺聲道:「還記得那時候本宮站著看皇上操練羽林軍的那
個小山坡麼?」
她怔了下,馬上又點頭:「奴婢記得。」
晚涼有些詫異,那一次她沒有來,所以自然是不知道的。
我將目光看向前方,淡聲道:「你現在去找一個叫舒景程的監副,帶他去那
裡見本宮。切記,此事不得讓任何人知道。」
朝晨的眸中微微染起一抹謹慎之意,忙開口:「是,奴婢這就去。」
晚涼回頭看了一眼急急離去的朝晨,小聲道:「娘娘,您說的舒景程不會就
是……」那個人的名字她到底是不說出來,只是她想問的,我自然知道。
點頭道:「是她哥哥。」
她有些訝然,卻是不再開口問我。
我只朝前走著,晚涼對這裡不熟悉,倒是我來過一次。只是,去那個坡地,
有著近路,而我,依然選擇了上回走過的遠路。只因,我想順便看看,大宣和南
詔皇帝的苑殿。
這一次,有備而來,我早已經私下了解過整個上林苑的佈局。
既然方才那侍衛提到了廣毓苑和欽禧苑,那麼那兩個地方勢必會是大宣和南
詔皇帝的住處。廣毓苑在御宿苑的東北側,那麼,就是那裡……
抬眸瞧去,果然透過樹林,能隱約瞧見走動的宮人們。看看衣服,已經不是
天朝宮人的服飾了。
欽禧苑便是在御宿苑的西北,回眸,我站在這裡,是瞧不見的。而北齊的人
住的宜思苑便恰好在御宿苑的正西方向,我此刻往東面去,只會愈發地遠。
腳下的步子稍稍加快,很快,便到了當初來過的那個山坡。站在此處看廣毓
苑,能瞧得更加清楚了。
晚涼指著那廣毓苑低聲道:「娘娘,那是大宣皇帝的住處。」
我有些吃驚地看她,低聲問:「你怎麼知道?」
她輕笑著:「方才過上林苑的時候,奴婢聽李公公提過的。」
原來是李公公說的,那麼,那南詔皇帝和皇后便是住在欽禧苑了。想起這個
,我倒是愈發地想見見這個前朝的昭陽帝姬了。
兩人站了會兒,便聽得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回頭,見朝晨帶著一人過來,朝
我道:「娘娘,舒大人來了。」
舒景程還是第一次見我,他看我一眼,露出訝然的神色,忙朝我行禮:「臣
參見檀妃娘娘。」
放開晚涼的手,我示意兩個宮婢都退下,上前道:「舒大人不必多禮,本宮
今日找舒大人來,是為了姐姐臨終前託付的事情。」
我的話,說得他渾身一顫,我雖不言明,可他自是知道我口中的「姐姐」就
是舒貴嬪,是他的妹妹,舒晴。
「娘娘……」他連著雙唇都顫抖了。
我上前一步道:「姐姐臨終前拜託了本宮要保住舒大人的性命。」
他的眸中一陣驚愕,卻是搖頭道:「臣不明白娘娘說的什麼,臣如今不過只
是個小小的監副,還能有什麼性命之憂?」
心下微動,看來舒景程是不信我,他對我還有所隱瞞。
淺笑道:「本宮當初也是如此跟姐姐說的,只是姐姐說,太后和皇上仁慈,
沒有固了姐姐的事情殺了舒大人。可是姚副將卻趁機跟皇上說,要皇上將舒大人
降至調往上林苑任監副一職。姐姐說,姚副將另有對策。」
我想過了,在將舒貴嬪給我的紙條交給他之前,先要說得讓他以為是姚家的
人出的主意讓他來上林苑。要讓他先八為主,此事與太后和皇上沒有關係。如此
.他才不會想到太后的計謀上去。
果然,聽我如此說,舒景程的臉上終於動容。
在那一片隱約的顏色下,升起的是層層怒意,他藏於袖中的手,明顯瞧得出
已經狠狠地緊握。看來,他是會愈發地堅定了要刺殺姚振元的決心了。
不過,說是要保住他的性命,我也不是騙人的。
半晌,他才終於抬眸看著我,道:「娘娘……」他說著,本能地瞧了眼不遠
處的晚涼與朝晨。
我回頭看了眼,低聲道:「她們不是外人,舒大人有話可以放心說。」
他這才點了頭,咬牙開口:「臣的妹妹是不會做出那種事的,定是姚淑妃陷
害於她!娘娘……」
「舒大人。」我打斷他的話,說道,「此事是真是假,都已經過去,本宮今
日來,不是聽你喊冤的。」我意在告訴他,我不過是受人所託,我也只是個局外
人,不會有這個閒心思來聽他說舒貴嬪的事。我也不能,讓他覺得我幫他,幫得
很熱情。
凡事,半真半假,最是讓人琢磨不透。
舒景程怔住了,片刻才道:「是……臣明白。」
我點頭,從袖中取出舒貴嬪交給我的紙條給他,開口道:「本宮知道你不信
.這是姐姐當初交給本宮的,本宮現在給你。」
他愣了下,終是伸手接過。一眼,就變了臉色,喃喃地道:「是……是晴兒
的字跡……」
我轉了身,目光看向遠處,只道:「舒大人,相信你比本宮更加清楚,三月
初九那一日你若是出手行刺姚副將將會有多兇險。本宮也知道,你們舒家和姚家
有著不共戴天之仇,可,本宮希望你聽本宮一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可是娘娘!」他氣憤地開口,「若是錯過這個機會,日後怕是再沒有這麼
好的機會了!」
嘴角微動,他果然,是存了行刺的心了。
我笑言:「可是,若是舒大人一命換一命,那真是枉費本宮答應了姐姐將這
紙條交給你的苦心了。」再次轉身看著他,轉口,「淑妃娘娘如今在後宮呼風喚
雨,為的是什麼?」
舒景程驚詫地看了我一眼,我繼續道:「自然是她身後姚家的勢力,其實本
宮也,不喜歡她。本宮願意幫舒大人去做這件事,但,需要舒大人隨身的一樣東
西。」
話說得很明白了,刺殺姚振元的事情我來做,但,黑鍋要他背。
此事唯一的好處,幫他們舒家報仇之後,還能保住他的命。
他遲疑了,我又道:「如此,也不拂了姐姐對本宮所求之事。」見他的臉色
略微變了,我又補上一句,「姐姐說,她可以死,可舒家不能無後。」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我都如此說了,舒景程要再執迷不悟,那也便不值得我去保他的命了。
他低頭思忖了良久,突然朝我跪下道:「臣替舒家謝娘娘!」說吧,又朝我
磕了頭,從身上取下一塊玉佩遞給我,道,「這是我們舒家的傳家玉佩,如今,
臣交給娘娘您。」
接了過來,握於手中,朝他道:「舒大人起來吧,今日之事,任誰都不能透
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