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頭:「臣明白。娘娘還要臣做些什麼?」
我瞧他一眼,開口道:「狩獵當日,因著是賽事,入林之人每人的箭矢都是
做了記號的。而羽林軍的箭是尋常箭矢,屆時,你替本宮偷來一支普通的箭矢即
可。而後,在當天,你便離開皇都,逃得越遠越好。剩下的事情,本宮會處理。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卻是在遲疑片剝後,終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只點了頭
道:「是,臣聽娘娘的。」
「好,你回去吧,本宮與你待的久了,恐令人生疑。」
「那臣先行告退。」他朝我行禮,轉身匆匆離去。
我深吸了口氣,此事雖然我也是存了其他的心思的,但,總是想救他一命。
晚涼與朝晨上來,聽朝晨皺眉道:「娘娘,您要親自動手麼?」她是知道夏
侯子衿曾經教過我射箭的,她也清楚,我不過學了一早上的射箭,故此,對我心
存疑慮也屬正常。
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玉佩,我冷笑一聲道:「此事若是被皇上知道,他定不會
放過舒景程。被太后知道,也一樣。可本宮答應了舒貴嬪保他哥哥一命,並不想
食言。所以,本宮不能向皇上和太后請求支援。」
「可是娘娘……」
我知道朝晨是因為擔心,其實我心裡也還在盤算看怎麼樣才能做到萬無一失
。畢竟,我的箭術實在是有點不堪入目。站了會兒,回頭看著她二人,低聲問:
「你們可知姚振元最喜歡什麼?」
朝晨怔了下,倒是晚涼的眸子一亮,開口道:「娘娘,奴婢隨淺兒去驛館的
時候,曾經聽顯王提及過姚副將,說他府上姬妾無數,個個都是閉月羞花之色。
還說姚副將只要一見著美人,不將其擄回府是不會罷休的。」
「美人……」我低聲念著。
朝晨忙道:「娘娘,不如我們找個人引誘他……」
「不必。」我開口打斷朝晨的話,找別人,我信不過。
既然姚振元喜歡美人……
呵,我倒是有一個主意。
心滿意足地轉身,開口道:「我們回去。」
「是。」兩個宮婢也不再說話,只抬步跟了上來。
我不過走了一段路,便聽得前面林子裡一陣響動,不免定睛瞧去,見兩個人
影。其中一人正甩開了另一人的手,急急跑開去,那女子衣著華麗,看來不是尋
常之人。
而那另一人卻在這個時候猛地回頭,目光恰好落在我的身上。
我吃了一驚,見男子直直地看著我。真從容啊,那雙眼睛裡,絲毫瞧不出驚
慌之意。他的身上皆是錦衣華服,那領口與衣襟邊上,用明黃色滾邊。
錯愕地看著他,此次是因為夏侯子衿生辰,故此,來天朝的其他國家的國主
,因為禮儀,皆是不著龍袍的。可,能用得起明黃色的,無疑便是他國帝王。
我知道,南詔國主已近不惑之年。那麼,面前的人,是大宣慶康帝——君彥
心頭一震,本能地朝那女子逃走的方向看去。據我所知,君彥尚未冊封皇后
,故此這一次定是孤身前來。而方才的女子一眼便能瞧得出非常人,此刻上林苑
能有那樣打扮的女子,無非還有兩人。
一個是南詔皇后,也就是昭陽帝姬。另一個,便是北齊郡主。
可,不管哪一個,都是叫我吃驚的。
只因不管如何,他作為大宣的皇帝,與她們扯上關係,那便是不尋常了。昭
陽帝姬是有夫君的,而北齊郡主是來天朝和親的,那麼他……
握著帕子的手微微收緊,回神的時候,瞧見面前之人大步朝我走來。我才發
現,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侍衛,那侍衛缺失了一條左臂,我不免吃了一驚。
身旁的兩個宮婢雖不知對方是何人,卻也知道他是來朝的貴人。忙低下頭朝
他行禮。
我抽神,輕笑道:「宣皇陛下。」
他身邊的侍衛也朝我行了禮,而他的眸中連著一絲訝異都沒有。嘴角淺笑,
開口道:「朕還以為是誰,原來是檀妃娘娘。」
不吃驚是騙人的,他可真厲害啊,一眼就瞧出了我的身份。或者說,夏候子
衿會帶誰來上林苑,他都是一清二楚的。
我輕握了握手中的帕子,輕聲道:「本宮不過出來散散心,不想競有幸碰見
宣皇陛下。」
他從容一笑,淺聲道:「娘娘真的是不經意間出現在此處麼?」
他的話,說得我一愣,見他的目光朝舒景程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不免咬
牙,好個厲害的君彥,原來我在這裡見舒景程,他一早就看見了。他不挑明,我
何嘗不知,他也是在警告我,我今日不曾瞧見他與那女子的事情。
為何他的意思,像是極力地在掩飾他和那女子的關係?難道,真的是有私情
?
想到此,不禁嚇了一跳。
彼時,也只好道:「本宮自然是隨便走走路過的這裡,也遇上了散步的陛下
您。」
聞言,他眼底的那抹戒備之色才緩緩散去,笑一聲道:「朕還要過那邊瞧瞧
,娘娘請便。」語畢,他又笑著,從我的身邊走去。他身後的侍衛疾步跟上去。
我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暗自咬牙。
不過,我倒是很想看看,方才與他糾纏的那女子,究竟是誰?
「娘娘。」朝晨小聲叫看我。
我搖搖頭,轉身朝御宿苑走去。
回了御宿苑,見夏侯子衿獨自在房內休息。聽我進去,睜開眼來,低聲問:
「去了哪裡了?朕等了你好一會兒了。」
走上前,乾脆道:「臣妾不過隨便走走,不巧,碰見了宣皇。」
他瞧了我一眼,倒是也不再問,招手示意我過去。我走到他的面前,他一把
將我拉過去,固在懷中,微微沉了臉色道:「你敢騙朕?」
心頭一震,碰見君彥的事情不算騙他,那麼……是舒景程的事情?
心裡忐忑著,卻聽他輕輕地笑起來,又道:「上回朕說可惜了未曾吃了你做
的點心再走,結果你居然說根本沒做。可,方才晴禾卻說,你在膳房做了好久的
。」
有些吃驚地看著他,原來他說的,竟是這個!
懸起的心稍稍放下,我笑道:「那時候皇上走得急,臣妾想,反正是吃不到
了,倒不如說沒儆過,那皇上便也不惦記了。」
他卻道:「誰說朕不惦記?朕一直惦記著。」
看他的神色,我高興起來,小聲道:「既然皇上惦記,那臣妾再給您做便是
了。您現在餓麼?如果餓,臣妾現在去做。」
他也笑了,卻是起了身道:「朕現在不餓,你記得下回給朕做便是了。現在
還早,朕帶你出去射箭。晚上,還有一個小宴會。」
我才記起他說要設宴給韓王和郡主接風洗塵的事情來,便點了頭。
他喊了李公公去備馬,換了衣服便與我一道出了門。
依舊是與他共乘一騎,他在我的身後抱住我,策馬朝靶場奔去。
身後只跟了一小隊的羽林軍,還有顧卿恆。
和上次來相比,我已經算嫻熱得多了。夏侯子衿幫我板正了身子,一面輕笑
著:「朕沒想到,原來你記得這般牢啊。」
我輕笑著,怎麼能不努力啊。
姚振元。
在心裡默默地念著。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暗下來,聽顧卿恆的聲音傳來:「皇上,
時候不早了,該回了。」
夏侯子衿應了聲,朝我道:「回去吧。」
將弓箭交給一旁的侍衛,才與他一道上馬。
晚宴設在蓮臺閣,而我們先回御宿苑換了衣服,再過去。
入內,才覺得驚訝,只瞧見韓王一人的身影,卻獨獨不見那郡主。呵,晚宴
啊,她都不來。
想起太后說要我千萬不能讓夏侯子衿與那郡主一起獨處,太后是無論如何都
想不到,那北齊郡主居然對著我們避而不見。
夏侯子衿上前坐了,開口問:「怎麼郡主的病很是嚴重麼?那朕讓太醫過去
看看。」語畢,他便要喊人。
韓王開口道:「多謝皇上,還是……」
「皇上。」我打斷了韓王的話,徑直起了身道,「郡主遠道而來,又是帶病
之身,若是隻讓太醫去,怕是不好。不如本宮親自去,皇上便與王爺在此小酌幾
杯。」
夏侯子衿朝我一笑,點頭道:「如此也好。」
「那臣妾先行告退。」語畢,轉身朝外頭走去。
外頭,晚涼與朝晨見我這麼快就出來,吃了一驚,忙追上前來。
「娘娘怎的這麼快就出來了?」晚涼擔憂地朝裡頭看了一眼。
我笑道:「北齊郡主抱病在宜思苑未曾過來,本宮親自去看看。」
朝晨「嗬」了聲,小聲道:「那郡主好大的架子啊,先前在皇城門口便是不
下轎來,此刻還不來赴宴。」
我略微沉了聲音道:「是啊,好大的架子。本宮倒是想看看,這麼大架子的
北齊郡主,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晚涼。」我突然叫,晚涼忙上前來,我笑,「今
日,你也給本宮睜大眼睛瞧瞧。」日後,她也是要與那郡主朝夕相處的。
晚涼忙應了聲。
三人往下走去,朝晨突然驚道:「娘娘,是否今日在那林子瞧見與宣皇一起
的女子……」後面的話她不再說下去,可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也懷疑過,可,若是這樣,那麼只能說明今日在林子裡,那女子也是見了
我的。
不管怎麼樣,先過了宜思苑再說。
兩個宮婢見我不說話,也識趣得不再說,只跟在我的身側。
到了宜思苑,才要進去,便見兩個宮婢出來攔住我,其中一個道:「您是…
…」
朝晨忙上前道:「這是天朝的檀妃娘娘。」
聞言,那兩個宮婢臉色一變,忙跪下道:「奴婢不知是娘娘,請娘娘恕罪!」
我揮手讓她們起來,只問:「本宮聽聞你們郡主身子抱恙,此地過來探望。
郡主如今人呢?」
「郡主在房內休息。」其中一個宮婢側身道,「娘娘您請。」
我點了頭,抬步進去。
宮婢將我帶至一個房間外頭,侍立於門邊道:「郡主,檀妃娘娘特地來看您
。」
隔了會兒,才聽裡頭傳出一個聲音,道:「快請娘娘進來。」
宮婢這才幫我推開了房門,小聲道:「娘娘您請。」
我不看她,只扶了晚涼的手進去。
有些奇怪,裡頭居然一個宮人都沒有。女子側臥在床上,前面的幔帳落著,
我上前,瞧見女子微微傾身,咳嗽起來。
「郡主……」我不禁開口。
她咳了會兒,才開口道:「讓娘娘見笑了,拂搖身子抱恙,不能與娘娘見禮
.還望娘娘海涵。」
拂搖,拂搖……
呵,這名字也在提醒著我,她真的是拂希的妹妹。
回了神,搖頭道:「郡主不必多禮,皇上聽聞你臥病,特讓本宮來看看。」
她輕笑一聲:「勞皇上掛心了,拂搖從小體弱,經不起折騰,休息幾日便好
了。」她頓了下,又道,「今日不曾給皇上請安,實在是拂搖不對。」
我忙道:「郡主客氣了,日後都是一家人,皇上不會在意這些虛禮的。」
其實,對於北齊皇帝送拂搖來和親,不管是夏侯子衿,還是太后,亦或是我
,心裡都懷疑著。那麼,我不如趁此機會試探試探她。
她緘默了片刻,才苦笑一聲道:「拂搖自知,皇上愛的人,只是拂搖的姐姐
。」
她的話,說得我心頭一驚,握著帕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她似一下子想起什麼,忙道:「拂搖該死,怎好讓娘娘站看說話?」
我才猛地回神,尷尬笑道:「沒事,郡主不必起身,本宮自己坐便可。」語
畢,過床邊的凳子上坐了。
帳內之人隨即又咳嗽起來,半晌,才稍稍平復下去。我不禁開口:「不如本
宮宣了太醫來給郡主瞧瞧。」
「謝娘娘,拂搖已經服過藥了,不必麻煩太醫了。」她的聲音低低的.隔了
會兒,才聽她又道,「其實娘娘今日為何來,拂搖也略知一二。
我心頭微微一驚,殊不知她話裡的意思。
她接著道:「娘娘能隨皇上一道過上林苑,自是在皇上心中有著重要位置的
。娘娘請放心,他日拂搖入宮為妃,也定會遵循長幼有序,會給娘娘恭敬有加。
我怔住,她以為我來是想提早給她一個下馬威?呵,她真是要小看我桑梓了
開口道:「郡主想多了,本宮今日只是因為掛心你的病,並無其他想法。」
她輕笑著,開口道:「娘娘說的是,拂搖多想了。」
自始自終,她的話都是淡淡的,我絲毫聽不出,北齊皇帝讓她來和親,究竟
是何用意?而她柳拂搖,又究竟是不是北齊皇帝想安插在夏侯子衿身邊的棋子?
沉默了會兒,聽她又道:「其實,若不是爹執意要向王兄舉薦拂搖,拂搖本
是不願來天朝和親的。姐姐生前最疼愛拂搖,拂搖又怎能……怎能陪伴在她愛的
人身邊?」
她說,她本不願……
那麼,如若被她知道夏侯子衿將她賜婚給晉王,想來她也是不會不願了。
只是,聽她一遍一遍地提及拂希,我心裡的恨意越來越濃郁,咬著牙道:「
郡主的姐姐……呵,請恕本宮從未聽皇上提及過,所以,也不知道。」
帳內之人似是狠狠一震,脫口道:「皇上他,從不曾提及麼?」
我冷笑一聲,他為何要提及?
聽我不說話,她似乎很是失望。半晌,才又道:「時候不早了,娘娘請早點
回吧。咳咳……」
我也不打算再逗留,只起了身道:「那本宮先回去了,郡主若是有什麼需要
,只管派人來告訴本宮。郡主好生休息吧。」語畢,也不再看她,徑直出門去。
她既然自己也不想做夏侯子衿的妃子,那也正好遂了太后的意。
到了外頭,聽朝晨突然道:「娘娘,您說那郡主是不是在裝病?」
我知道,她為何會這麼問,只因我要宣太醫的時候.拂搖一直推脫。
我未及開口,便聽晚涼道:「不會,方才在房中,奴婢確實聞到了藥味兒。
且郡主說,她已經服過藥的。」
我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還是晚涼細心。再者說,拂搖裝病為何?沒有道理的
三人走著,突然聽得一人叫我:「檀妃娘娘。」
本能地回頭,見眼前晃過那張水光銀色的面具,在這漆黑的夜中,讓我嚇了
一跳。身邊的兩個宮婢也是有些吃驚,卻礙於面前之人,不敢叫出來。
他卻從容地上前,輕笑道:「娘娘明知道本王的義妹是來天朝和親的,娘娘
卻還能記掛她的病,親自探視,您的這氣量,著實叫本王歎服。」
他雖是說歎服,可,那語氣我聽著,盡是諷刺的意味。
我笑道:「來者是客,本宮不過是代皇上探視罷了。」
他的眸子微微收緊,說道:「娘娘真會說話。」
不知為何,隔著面具說話,讓我覺得壓抑。會讓我冷不丁地,想起蘇暮寒。
瞧著他,不悅地皺眉道:「王爺不覺得帶著面具對人有失禮儀麼?還是
王爺長得有礙觀瞻?」也不知怎的,話竟然說得如此大膽了。
他卻是忽然逼近我,邪魅笑道:「怎麼,娘娘好奇本王的長相?」
不是好奇,是……
那種奇怪的感覺一直竄在胸口,讓我自己都說不上來。
男子離得我那樣近,我遲疑了下,顫抖地抬手,朝他的面具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