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薄荷過敏,就是清涼的,聞了也會吐。相信這個事情,只宮裡人知道,外頭的人,還是不知的。我也是,入了宮,才知。
他的眸子亮了亮,隨即咬著牙道:「朕不知道原來朕的檀妃這麼會算計人!
我笑了,瞧著他道:「到時候,皇上裝得像一些。張夫人害您龍體違和,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按理都是要重重處置的。那便順理成章牽連到張陵的官職了。也不必殺頭,就看在姚將軍的面子上,直接貶去偏遠地區便好。」
如此,除掉了姚行年的人,卻還賣了他一個人情。怕是他再要如何,也沒有那個藉口了。
他握住我的手,眼裡全是滿意,話卻是要說:「你為了那顧卿恆,還真是什麼計策都出了!」
反握住他的手,我眨了眨眼睛道:「臣妾不敢撒謊,自然有幾分是為他。不過臣妾,也為皇上。」
姚行年知道自己兒子一死,便有顧卿恆代替了他的位置,而顧卿恆又是顧大人的兒子,朝政上,姚行年與顧荻雲素來不睦,此番顧卿恆上任雖然和顧大人無關,可,他是他兒子的事實卻是改變不了。我自然也是怕卿恆一旦從那位置上下來,會有人對他不利。
他只要坐上皇都守將的位置,那麼在皇都,便是他的天下了。
而卿恆的忠心,想來不必我說,夏侯子衿心裡也是清楚的。否則,不管我做的再多,那個守將的位置,都輪不上他去坐。
他嗤笑一聲道:「你倒是老實。」
我笑:「臣妾一向很老實。」
他微哼一聲,卻是閉了眼睛,不再說話。
我在他床邊坐了會兒,見他也沒有要睜眼的意思,便輕聲問:「皇上要睡了麼?」
他卻道:「睡不著,朕還有話要問你。」
心下微微有些吃驚,卻只好道:「想問臣妾什麼?」
他的身子微動,許是牽動了傷口,瞧見他的俊眉微蹙,我想伸手,卻聽他突然道:「朕想知道,你和韓王在一起的那一夜,做了什麼?」
手,到底是空捶著。
其實,我該想到的,那一夜的事情,他遲早要問起。
可,我去熙寧宮的時候,怕太后起疑,便順口說,韓王重傷昏迷。如果我再又換另一番話說,萬一太后向他提及,很快會發現,我說的前後不一。那麼,此事又該弄巧成拙了。
何況,對於韓王,他本來就很敏感。
可我現在,又不能說當時騙了太后。否則,多疑如他,怕是我說真話,他也不會相信。
所以,只好打擦邊球了。
想了想,便道:「韓王掉斷了手,臣妾與他又都溼了衣服,便找了山洞烤火。後來他高燒昏迷,直到青陽和顧副將找到我們。」關於中途還有人先到想殺我們的事情,我依舊沒有告訴他。
我落崖的確與姚淑妃有關,可我沒有證據。而那先顧卿恆一步到的人,究竟是不是姚淑妃的人,我更加無從查證。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卻是突然睜開眼睛,瞧著我,道:「他高燒昏迷?那你可曾揭了他的面具?」
我怔住了,驚訝地看著他。
我揭了。
可他為何突然對韓王的長相感興趣了?記得那時,青陽以為我看了韓王的臉想殺我,是韓王攔著她,還說,我並未曾見過他的真顏。我雖然不知,為何要對見了他的人趕盡殺絕,可,我卻知道,韓王定不想讓夏侯子衿知道。只因青陽那時候便說,我是天朝人,所以不能留我。那夏侯子衿呢,他還是天朝的皇帝。
更有是,我的臉上還有玄機呢。我如何能出賣了韓王?
而如今,夏侯子衿卻是問我。
心下微微收緊,我平靜地開口:「臣妾想看,可韓王未及昏迷之前,拿了匕首威脅臣妾。說臣妾若是看了,他……他會殺了臣妾。」
他看著我,啟唇道:「是麼?」
「是。」我說得斬釘截鐵。
他又看我一眼,倒是不再說話。
「皇上……」我忐忑不安地喚了他一聲。
他沉了聲道:「你沒有騙朕吧?」
忙搖頭:「沒有。」
聞言,他才滿意地應了聲。見他的神色稍稍緩和下去,我又試探性地問了一聲:「皇上,若是臣妾有什麼騙了您,您會如何?」
問出這話的時候,心裡想起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我的臉。
比如,殺姚振元的事。
比如,我和韓王在一起的那一夜。他沒有昏迷,我們還相擁了一夜……
原來,我騙了他,這麼多這麼多。
他不看我,又閉上眼睛,開口道:「朕很早的時候就和你說過,永遠別騙朕!你若是不記在心上,朕會恨你。」
他這次,不說如何懲罰我,直接說,恨我……
不知為何,聽到他說這兩個字,心裡的某處地方,隱隱地疼痛起來。
我現在,不想騙他了。可是,我又該怎麼說出來?
單是臉上的藥水,便難以解釋。到時候,說是用水便可洗去,那麼我與韓王掉下霧河的時候,說沒洗去,誰信?那麼,他未見過,韓王見了,想來他的性子,又不是我能夠應付得了的。
而姚振元的事,又與韓王有關。
他先前不還懷疑我和韓王認識麼?如此一來,我縱然百口也是莫辯。
那麼,他更不會相信我沒有看過韓王的臉的話了。
哎,一切的一切,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如此複雜不堪,回想起來,我已經始料不及。
正在我想著諸多事情的時候,他忽然又道:「等張陵的事情解決了,朕再好好賞你。」
心下一動,忙道:「皇上真的要賞臣妾麼?」
他半睜開眼:「怎麼,朕瞧你還挺期待的?」
心裡高興著,笑道:「皇上難得說要賞臣妾,臣妾自然高興。」
他「唔」了聲,道:「到時候要什麼,隨你自己挑。」
微微鬆了口氣,也許,這是一個好機會。
他已經不看我,又閉了眼睛。隔了會兒,才道:「你回去吧,告訴劉福,讓他們將桌上的東西撤了,朕不想吃。」
怔了下,終是點了頭起身:「是,那臣妾回去了,皇上早點休息。」
他只應了聲,也不再睜眼。
我又站了會兒,便轉身出去。
外頭的人見我出來,忙都迎上來,看他們一個個心急如焚的樣子,好像我這一去,便再也出不來了似的。
「娘娘。」朝晨擔憂地看著我。
我笑著搖頭道:「沒事。劉公公。」他看向劉福,開口道,「皇上說將桌上的蓮子羹撤了,他不想吃。」
劉福愣了下,忙道:「是,老奴這就去。」
見他轉了身,我忙又道:「就進去取了出來便是了,不必打擾皇上。」
「奴才知道。」
見劉福進去,李公公才算鬆了口氣。
我瞧他一眼,見他「普通」一聲跪下道:「奴才方才對娘娘不敬,請娘娘恕罪!」
我好笑地看著他:「李公公對本宮不敬,那也不是第一次了,還跪本宮作何?」
明顯見他的身子一顫,依舊低看頭道:「奴才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輕籠一聲,也不再看他,只扶了朝晨的手往外走去。
回了景泰宮,已經很晚了,芳涵還等著我,見外進去,忙出來道:「娘娘怎的去了這麼久?奴婢心裡著急,又不敢差人去問。」
我搖頭道:「什麼事也沒有,這不好端端地回來了?」
她淺笑著,卻不再說話。
跟著我回了寢宮,趁著朝晨去打水給我梳洗,聽芳涵又道:「娘娘,晚涼走了,您身邊就朝晨一個宮婢總不好。」
我知道她的意思,景泰宮是要添人了。只是,有了上次初雪的事情,她怕是也不敢隨意選人。初雪還是她調教的,都能被人收買。
想了想,便道:「姑姑這次也不必選人了,就讓內務府撥人下來吧。」自己選的人也是有可能被人收買的,不如直接讓內務府調配人手下來,有什麼眼線,只管安插進來吧。
我桑梓倒是要看看,誰人這麼看到我景泰官!
不顧說起這個,現在的瑤華宮不也很惹眼麼?
想起瑤妃,呵,去了驛館,也不知道她今日回不回宮。後宮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看呢,我倒是想看看,她能應付得了幾時。
翌日,便聽聞夏侯子衿同意了姚行年的建議,冊封張陵為皇都守將,統領皇都所有的御林軍。而後,他又封了張夫人為誥命夫人。
聽聞此事的時候,後宮的嬪妃們郝還在熙寧宮給太后請安。
太后的神情有些不悅,淺飲了一口茶水道:「那金氏也有今天?呵,哀家還真實沒想到。想當年,張陵還只是個小小的上林苑護衛,她便到處巴結一些王公貴族,一心想著張陵能夠升官發財!真沒想到啊!皇上還能封她一個誥命夫人,哼,哀家真是想不明白了,這樣的女人……」
我是不知,原來太后還認識那張夫人。只是此刻,姚淑妃也在邊上呢,聽聞太后如此說,她的臉色自然有些難看。
太后瞧了她一眼道:「淑妃啊,你也別怪哀家心直口快。哀家知道是你爹提拔了張陵,可,那樣只會巴結附貴之人,遲早有一天會出事!」
姚淑妃臉色一變,尷尬地道:「太后放心,守衛皇都的事情,相信張大人不敢怠慢的。」
那張陵或許只能是個能用之人,只可惜了,他這一生,想來要敗在他夫人身上。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啊!
太后倒是不再拘泥於此事,只抬眸瞧了一眼,隨口道:「瑤妃呢?」
我進來的時候便注意到了,不見瑤妃,想起昨日夏侯子衿說她過驛館去的事。微微吃了一驚,莫不是到了現在都未歸麼?
正想著,便聽淺兒道:「回太后,皇上恩准了瑤妃娘娘過驛館去看韓王了,還未回。」
指尖微顫,果然是……
如何去了這麼久都不回?難道是韓王的傷勢有異?
否則,又為何這麼久不回?要說他兄妹臨別有話要聊,那也是騙人的,韓王清清楚楚告訴我,這個義妹也是臨封郡主的時候才認的。他們之間,應該的交情應該也不多。
太后聽淺兒說完,臉色愈發地沉了下去,怒道:「她現在是天朝的妃子,去了驛館一夜不歸,太不成體統了!來人,給哀家去驛館,將瑤妃給請回來!」
她說「請」,卻是說得咬牙切齒。
五年前,她因為夏侯子衿的前程而逼走她,五年後,縱然她再回來,太后也依舊對她充滿了敵意的。
外頭已經有人應了聲,匆匆下去了。
眾人都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不知是否因為方才張陵夫婦的事情,此刻的姚淑妃臉上,倒是看不出興奮。千綠突然看向我,嘴角露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心下冷笑,莫不是真身遭殃了,她這個替身才這麼高興麼?
眾人又坐了會兒,便見全公公急急跑進來,朝太后跪下道:「太后,太后,不好了……」他重重地喘了幾口氣,才道,「皇上誤食了摻了薄荷的糕點…~」
太后猛地起身,急道:「什麼?那皇上怎麼樣?」
「皇……皇上嘔吐不止,此刻已有太醫過天胤宮去了。」全公公擦了把汗,又道,「太后可要過去瞧瞧?」
他的話才落,便見太后已經疾步出去。淺兒忙跟了上去,扶住她的手,小聲道:「太后您慢點兒。」
眾嬪妃都露出驚愕的神色,姚淑妃也慌忙起身追了出去。
我也跟著起身出去,心下冷笑著。看來那張夫人還真是早早地做好準備了,否則張陵封官不過今早的事情,現在她的東西就送來了?果真如太后所說,這樣一個會巴結的女人!
太后一面疾步出去,一面怒道:「宮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御膳房的那些人.一個個都不想活了麼!」
我不禁輕笑,看來太后倒是震怒了。呵,這樣也好,太后總不是裝出來的。再者說,聽她方才的話裡,她也是極為不喜歡那張夫人的,如果我猜的沒錯,那時候的太后,怕還不是太后,還只是夏候王府的王妃吧?
也許,那張夫人還上門,巴結過老王爺。她那時候,給太后的印象,怕是就不好。
嘆一聲,張夫人,你就自求多福吧。
我原來,還只勸夏侯子衿不殺人,只貶官的,如今看來……
呵,終究是,計劃趕不上變化的。
全公公又擦了把汗道:「不是宮裡的東西,聽說是張陵大人的夫人送來的。
「什麼!」太后暴喝一聲,瞧著全公公的眼裡全是怒意。她重重哼了聲,加快了腳下的步子,咬著牙道,「那女人,當真不想活了!」
明顯瞧見姚淑妃的手一緊,幾乎是一個踉蹌。我忙上前扶了她一把,笑一聲道:「娘娘可走穩了。」
她怒看著我,用力拂開我的手。
我卻不惱,又笑道:「嬪妾以為,娘娘當是回去告訴姚將軍,日後識人,可要識清了。」語畢,也不看她鐵青的臉,轉身跟上了太后的腳步。
她咬著牙:「你以為就憑一個張陵,就能動搖我們姚家?」
我沒有回頭,也不再答話。
連姚振元都不能,一個張陵又怎能?只是姚淑妃傻了麼?什麼事情,都不是能一氣呵成的!夏侯子衿會一點一點,攻破姚家,一點一點地收回姚家的兵權!
我不說話,卻聽一旁的千綠道:「淑妃娘娘,真是遺憾,姚將軍這次,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呢。」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千綠如此桀驁不遜,敢這麼和姚淑妃說話。不免有些吃驚地看著她,她卻是從容地扶著千緋,從我們身邊走過。繼而又向我道:「檀妃娘娘心裡也高興著,和嬪妾一樣。」
我忽然意識到了,原來,還是為了顧卿恆。
姚淑妃氣得臉都白了,我倒是漸漸坦然。今時不同往昔了,宮裡要防備的,遠遠不止千緋了。姚淑妃還要防備我,防備瑤妃。我倒是想看看,她還有什麼能耐?
眾人過了天胤宮,便瞧見張陵夫婦哆嗦著跪在外頭。
太后此刻也顧不上他二人,只急急入內。
我跟著進去,聽李公公在裡頭焦急地叫著:「皇上,皇上……」
太后忙疾步行至床邊,握住他的手道:「皇上……」她又朝太醫道,「皇上怎麼樣?」
太醫忙跪了回答:「吐了好久,才稍稍好點。太后,臣等也不知如何是好。
才說著,見他又欲撐起身子,我嚇了一跳,嘔吐是假,他背後有傷是真啊!忙衝上去撐住他的身子,一面喚他:「皇上!」
他一臉虛弱,卻是用力掐著我。我暗笑著,偷言道:「皇上,您裝得很像啊。」
這時,聽外頭有人道:「太后,姚將軍求見!」
姚淑妃微微一驚,眾人的目光都朝門口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