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忍不住朝門口瞧去,這是我第一次,瞧見這個傳說中的姚行年。前朝的元老,亦是如今天朝手握兵權之人。
用夏侯子衿的話說,這是一隻老狐狸。
不知為何,想起他的話,我忍不住便想笑。
太后回身瞧了一眼,示意邊上的宮婢放下了龍床上的幔帳。夏侯子衿半撐著身子,我幫他撫著胸口,他看起來真難受,卻並不躺下去,目光隨著太后,透過幔帳瞧出去。
姚行年已經大步進來,單膝跪地道:「參見皇上,參見太后!」他還穿著鎧甲,走起路來,身上鱗片碰觸到一起,還能發出「擦擦」的響聲。腰際的佩劍,更是發出更大的摩擦聲。
不過一眼,便覺得他是久經沙場之人。
不知為何,我猛然,又要想起韓王來。傳說,他戰功顯赫。可,我真正見了他的人,卻並沒有那種感覺。他的身上,沒有戰火的味道。
而,我面前之人,姚行年的身上,卻有。
所以,韓王給我的感覺,總是那麼奇怪。
緩緩收回了心思,悄然朝夏侯子衿瞧了一眼,他微微喘著氣,卻是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只聽太后道:「姚將軍快請起。」
瞧見姚淑妃略微往前走了一步,眸中露出一絲欣喜,卻依舊是什麼話都沒有說。
姚行年起了身,往前一步,道:「太后,皇上如何?」
太后哼了一聲道:「姚將軍也瞧見了,哀家看,他們真是活膩了!」
姚行年透過幔帳微微瞧了一眼,想來是看不清楚的,不過瞧見這屋子裡的架勢,他心裡定也有數了。只聽他又道:「太后,眼下最重要是先醫皇上的病。」
他的話音剛落,便聽一旁的太醫道:「姚將軍,皇上這是對薄荷天生的過敏,臣等也沒有法子,只能待勁頭過去……」
聞言,姚行年卻不為所動,依舊只朝太后道:「太后,末將倒是帶了一個專治疑難雜症的大夫來,不如,先讓他給皇上瞧瞧?」
我心下一驚,好個姚行年,他真是好大的膽子啊!他是斷定了夏侯子衿裝病.所以還自己帶了大夫來?
朝太后瞧了一眼,果然聽太后拒絕道:「不可,皇上乃萬聖之軀,怎麼能讓外頭的大夫隨便診治?」
姚行年卻依舊不卑不亢道:「太后可不要小看他,他可是……」
「母后。」姚行年的話未完,便被夏侯子衿打斷了,聽他虛弱地開口,「朕,難受得緊,讓他先進來。」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他卻不看我,徑直將自己的手隔著幔帳伸出去。
「皇上……」太后心疼地喚他一聲,忙回身過來,走近幔帳裡頭。
他卻是忽然傾身,一手抵住脾胃,俯身乾嘔起來。我嚇了一跳,何以他裝得如此像啊。分明就是已經吐不出東西了,可是,還是忍不住要吐。
雖然知道他是裝的,可我看了,還是覺得心疼。掏出帕子,幫他輕拭去額角的汗,輕喚道:「皇上,你怎麼樣?」
他不說話,倒是太后眉色一擰,怒言:「都愣看做什麼?沒看到皇上這麼痛苦!」
「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帳外,太醫們跪了滿滿的一地。
聽見姚行年似乎叫了誰的名字,而後,瞧見一人匆匆自殿外進來,跑至龍床前,跪下道:「草民周逾常,參見皇上,參見太后!」
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姚行年道:「先給皇上瞧瞧。」
「是。」周逾常忙起身過來。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著粗布衫,乍一看,毫不起眼。我悄然看了一眼身邊的夏侯子衿,他赫然閉了雙目,並不看他,我扶著他,只覺得他的身子有些軟。
周逾常伸手探上他的脈,片刻,出聲道:「皇上是對薄荷過敏了。」
我知道,他這話,是說給姚行年聽的。只因一開始,姚行年並不相信。而我,卻是心頭一緊,夏侯子衿確實裝病,可,那大夫的話裡,卻似乎並未曾說出來
接著,聽他又道:「薄荷入腸道,只會牢牢吸附在壁沿,不難消去。草民這裡有一味藥,可以稍稍減輕皇上的痛苦。」他說著,取出一顆藥丸,雙手呈上。我嚇了一跳,太后也是臉色都變了。才要示意身上之人驗毒,卻見夏侯子衿從容地取了他手中的藥,塞入口中。
「皇上……」我輕呼一聲。
他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放心。
隔了半晌,才聽他道:「果然還是姚將軍帶來的人有用,朕感覺,好些了。
太后喜道:「哀家會好好打賞你。」
周逾常卻低了頭拒絕:「草民不求賞賜,皇上龍體安康,乃是天朝之福。」言罷,又磕了頭,方退出去。
太后的臉色較之方才好了些,起身行至外頭道:「沒事的人都回去,不要擾了皇上休息。」
聞言,眾人皆行禮告退。姚淑妃遲疑了下,終是沒有離去。而我,還坐在帳內,也未起身。不過太后自然也不會拘泥於這樣的小事,便往前走了一步,開口道:「此事,姚將軍怎麼看?」
隔了會兒,才聽姚行年道:「張夫人也是好意,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末將想請太后看在我的面子上,網開一面。」
太后冷哼一聲道:「事已至此,姚將軍還想替他們求情?」
「末將,只為張大人求情。張大人是國之棟樑,至於他的夫人,太后大可以要他休了她。」姚行年淡聲說著。
我心下冷笑,真好啊,叫張陵休妻,卻不動他的官職。呵,我想,若是太后與那張夫人沒有過節,或許還會吃他這一套。
太后笑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叫張陵休妻,哀家縱然是太后,也是斷然開不得這個口。否則,若讓世人知道,叫哀家如何再母儀天下?姚將軍是關心皇上,哀家心裡明白,可,關心,也不能破壞人家斷家務之事。」
姚行年一時語塞。太后筆鋒一轉,又道:「不過此事,哀家絕不姑息!皇上身系萬民,皇上龍體豈容他們迫害!來人,將外頭兩人拖下去,處死!」
我的指尖一顫,太后果然是容不下他們的。其實這樣的結果,在方才來天胤宮的路上,我便已經猜到。
「太后請慢!」姚行年開口道,「今日之事想來知道的人還不多,不如太后看在末將的面子上,放過張陵一次。畢竟錯的不過是他的夫人,太后如此,日後張陵也定會愈發地為皇上盡力。」
心下微微吃驚,看來姚行年是想用他的身份將此事壓下,畢竟,這裡在的人不多。知道的,也無非是後宮的一些嬪妃和宮人,太后如果要壓下此事,並不是難事。
可,問題在於,太后不想做。
明顯瞧見太后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卻又不好發作。正為難的時候,忽然聽外頭劉福道:「太后,外頭各位大人求見。」
愕然地朝外頭瞧去,太后也明顯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卻聽夏侯子衿輕笑一聲,我再看他時,卻見他依舊閉了眼睛,側躺下去。
太后卻並不叫他們進來,只問劉福:「他們來做什麼?」
劉福忙道:「各位大人聽聞張大人攜夫人進宮……害皇上臥病一事,現在都在外頭憤憤地說著,要處置張大人夫婦。」
我這才笑了,原來如此。
姚行年不是說此事無人知曉麼?如今,朝中大臣都知道了,看他還怎麼保那張陵!
姚行年的臉色已然變得鐵青無比,太后卻道:「皇上要休息,請各位大人就不必進來了。」她又看向面前之人,開口道,「姚將軍不如隨哀家一道出去再說。」語畢,也不看他,只抬步朝外頭走去。
聽得姚行年哼了一聲,只得跟出去。
「爹。」姚淑妃輕呼了他一聲,又回眸瞧了這邊一眼,遲疑了下,終是跟了出去。
目光順著外頭瞧去,見門被誰緩緩地關上了。
聽夏侯子衿起唇問:「你猜,是誰將外頭的人叫了來?」
我微微一驚,有些錯愕地看著他,難道,不是他麼?
他卻是冷笑一聲,坐起身子,手卻是本能地撫上脾胃處。我伸手扶住他,低聲道:「皇上……」
他咬著牙:「朕真的嚥了一小口下去。」
我訝然,難怪他會這般!只是,我以往也只聽聞他對薄荷過敏一事,卻不曾想,居然這般嚴重。所以,太后在出熙寧宮的時候,會那麼盛怒,還說,御膳房的人,是不是都活得不一耐煩了。
而我,不過是給他出了這個主意,哪裡是要他真的以身犯險?心下不忍,小聲問他:「還難受麼?」
他卻不答,只哼了聲道:「朕就知道,姚行年會來怎麼一齣!他帶來的人,絕對不是泛泛之輩。你以為使點小把戲,就能糊弄過去?只是……」他頓了下,才又道,「那該是的金氏,敢情是降整瓶的薄荷粉都倒了進去?」
不知為何,聽他這麼說,又忍不住想笑。可,也要忍著,他難受著,我卻笑了,他怕是又要生氣。
見他輕輕皺眉,我嚇了一跳,急道:「皇上覺得如何?」
他卻是搖頭,繼而又道:「不過那叫周逾常的人倒是真的有兩手,朕吃了他的藥,沒有那麼難受了。」
聞言,懸起的心也稍稍放下。雖然太醫說,待勁頭過去便好了,只是,一個勁地吐,該多難受啊?吸了口氣道:「那藥皇上怎的不等查過,便真的吃了?」
他笑道:「你以為姚行年敢這麼明日張膽地對朕不利?」
我不語,我也知道他不敢。夏侯子衿不過是想讓姚行年知道,他方才有多難受。可,看著他那麼快地吞下去,不知怎的,心裡緊張。
隔了會兒,聽他又道:「你先回去,幫朕叫淑妃,說朕,有話要與她說。」他說著,也不看我,又側身躺下去。
他雖然不說,我也知道,他定還是難受著。不休息,又要叫姚淑妃進來,我不知道他想與她說什麼,不過這些,我也不必問他。遲疑了下,便點了頭,起身出去。
「朕今晚,過景泰宮去。」身後傳來他淡淡的聲音。
心下一動,看來他還記得,說此事過後,要賞賜我的話。略微停頓了下,笑言:「等皇上好了,臣妾在蒂泰宮等著您。」
到了外頭,卻不見太后和大臣們。李公公守在外面,見我出來,忙迎上來問:「娘娘,皇上怎麼樣?」
我道:「皇上沒事,太后呢?」
聞言,李公公鬆了口氣,忙道:「太后與姚將軍他們去偏殿了。」
怪不得。
我又朝外頭看了看,問道:「淑妃娘娘回宮了麼?」
「沒有,好像跟著去偏殿了。」李公公答道。
我點了頭,道:「你去告訴她,說皇上要見她。」
李公公明顯吃了一驚,卻只楞了一下,忙道:「是,奴才這就去。」
不自覺地又回頭看了一眼,嘴角淺笑,抬步朝外頭走去。
出了天胤宮,見我的宮婢焦急地等在外面。這會兒見我出來,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了些,忙追過來問:「娘娘,皇上沒事吧?」
我搖頭:「沒事的。」
她這才笑了,繼而又道:「娘娘,這次姚將軍會落了下風麼?那張大人看來是做不得這皇都的守將了。’
我心下一驚,沉了聲道:「誰告訴你的?」
她怔住了,半晌才出聲:「整個皇宮的人都知道了啊。」
我猛地停下了腳步,朝晨吃了一驚。
正在這時,聽一人的聲音傳來:「娘娘怎的這麼快就出來了?嬪妾還以為,娘娘會看完那齣好戲,才會出來呢!」
抬眸瞧去,見千綠直直地站在我的面前,那雙狹長的風目瞧著我,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流光。
我只覺得渾身一緊,咬著牙道:「是你!」
我是真沒想到,這後來的戲,是她想出來,幫太后唱下去的。
她淺笑著上前來,低聲道:「怎麼,嬪妾這幫的可是皇上,娘娘您難道不希望皇上好麼?」
我冷笑著:「你當真是為了皇上?」
她臉上的笑容依舊不改,開口說看:「娘娘這麼聰明,想到的,必然比嬪妾多。是啊,嬪妾是為他。不過嬪妾做事,不也已經萬全了麼?」
她不言明,我自然也是知道,她口中的「他」,是顧卿恆。
我本能地朝朝晨瞧了一眼,她會意,退了下去。
千綠瞧了一眼朝晨,輕笑道:「怎麼娘娘還怕被別人知道麼?娘娘的心不在他身上,還怕人家說了他的閒話麼?」
我冷冷地看著她,啟唇:「你究竟想做什麼?」
她突然笑起來,睨視著我,開口:「太后對你改觀,不過是因為你的聰明。桑梓……」
這是她入官以來,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亦是知道,在她的心裡,我從來不是檀妃,她從來不曾尊敬地看過我。只是這些,我也不會去在乎。
她繼續說著:「你能以你的智慧贏得太后的信任,我也能。」我有些吃驚地看著她,她與太后……何時的事情?心頭一動,難道是……
我與韓王落崖的時候?
「看來你已經想到了。太后之前不喜歡我,不過是因了皇上心裡的那個人。可現在,瑤妃都已經回來了,我呢?只要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皇上,太后是不會拒絕的。太后做的事情,不都只是為了皇上,為了天朝麼?」
看來她已經知道瑤妃的真實身份了,不過,她還真會看準時機。知道太后因為瑤妃的事情憤怒著,所以對她之前吸引夏侯子衿時做的事情,也會淡忘。只要千綠與太后站於一線,太后自然可以既往不咎的。再說,對千緋,因為那腹中的帝裔,太后一直不排斥她。千綠又是她的妹妹。
何況,今日這一齣戲,多好啊。絲毫看不出她是為了顧卿恆,只因,想顧卿恆好,首先,必須要夏侯子衿好啊。
她定是在方才出天胤宮的時候,通知了顧大人。顧大人也是精明之人,剩下的事情已經不必別人提點,他都會做得風生水起。何況這一次,是與姚家爭,還關乎到自己兒子的前程。他定是會.全力以赴。
我不說話,她又上前幾步,開口道:「顧姚兩家,太后是希望可以相互制約的。」
這個我又何嘗不知?只是,相互制約,也不是個長久之計。夏侯子衿還是希望,所有的權力都收回於他的手中的。所以,我才要將顧卿恆推出來。
呵,顧大人以為努力將自己的兒子扶上住,那麼日後文武都是他顧家為首了麼?
只可惜了,顧卿恆不是那樣的人。
他忠心耿直,否則,夏侯子衿也斷然不會重用他。
他上位,只會效忠天朝,縱然對方是他爹,他也不會濫用職權的。我一直堅信著。
輕笑一聲道:「我奉勸你,日後不要再對他動心思,記得,你如今是皇上的人。」
她未想到我的話題轉得這樣快,愣了下,才籠道:「這個我自然知道。我本不願入宮的,只是奈何命運非我自己能夠左右。現在我知道了,宮裡的女人,有宮裡女人的活法。從那次,你妄想用顧大人給的藥膏大做文章,而他卻親口承認藥膏是他給那宮婢之後,我才知,能有一個人,你願意為他活著,是一件多麼開心的事。」
我怔住了,那次的事,她還以為卿恆會承認是因為她麼?
嗤笑一聲道:「你別傻了,自作多情!」
她卻不以為然,淺笑一聲道:「桑梓,我知道,從小,你就嫉妒我。」
她的話,讓我心頭一顫。
是的,我承認。千緋於我,是不屑。她於我,確有嫉妒。
因為,從小,她就得到了太多我所沒有的東西。東西,感情。還有,她聰明。她和千緋不一樣,千緋只是個嬌寵的大小姐,還只會盯著眼前屬於她的玩偶瞧,她還,不知道如何去搶人家手中的東西。
可,千綠不一樣。
「不過你倒是真的叫我驚訝,小時候,常常跑出去,卻原來不是玩麼?呵。」她笑著,又道,「我還真是小看了你,沒想到原來桑府大字不識的野丫頭,也可以如此成長。可是你別太得意了,在後宮,你雙拳難敵四手。」
千綠啊,我真正對她警覺起來了。
沒想到,她也會,與太后站在一線上。
千綠的目光,探向我的身後,半響,才悠悠地開口:「你以為,那高高在上的人,可以庇護得了你一世麼?」
我本能地看向天胤宮,夏侯子衿…..
她笑著回身,朝我道:「嬪妾先行告退,娘娘請好自為之。」語畢,才招呼了菊韻轉身離去。
我大聲道:「站住!」
千綠的腳步微微停滯,回眸瞧著我,輕聲道:「娘娘還有什麼要教誨的麼?哦。」她似乎惶然想起什麼,朝邊上的菊韻看了一眼,開口道,「是因為嬪妾的宮婢見了娘娘沒有行禮麼?」
只聽「啪」的一聲,見她忽然揚起一手捆在菊韻臉上。我吃驚地看著她,菊韻也傻了,本能地捂住臉頰。聽千綠又道:「如此,夠了麼?」
呵,我還真是沒有瞧出她來!她是知道,我與菊韻有過節,我只是沒想到,她出手能有那樣快。而我要的,哪裡是這個?冷笑一聲,卻是問她:「你對卿恆,可是真心?」她要鬥,我不怕,我只怕,她會傷害顧卿恆。
她這才怔住了,半響才淺笑:「您說呢?」
我咬著牙:「你若是敢傷害他,本宮決不輕饒!」
她笑得愈發燦爛:「一輩子難得愛一個人,嬪妾又如何捨得?」復又回身,說著,「想來那邊的事情也解決了,嬪妾先過熙寧宮去。」
語畢,再不回頭,只攜了菊韻的手離去。
我怔怔地站著,忽而,回想起那時候在桑府。她跑來,說要將進宮的名額,讓與我。可是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那時的我只以為,又會是她的陰謀詭計。
原來,競不是麼?
不自覺地苦笑,她說她本不願入宮來,卻還是來了。
原來,最想嫁給顧卿恆的那個人,是她,桑千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