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離去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隔了會兒,才聽見朝晨跑進來的聲音。她
小心開啟房門,輕聲叫:「娘娘。」
我應了聲,扯過衣服自己穿上,才道:「進來吧。」
她進來,又輕聲掩起了門,走近了,瞧見我還在繫著腰帶,她的臉上,突然緋色一片,有些尷尬地道:「娘娘,皇上他……」
我只道:「瑤華宮出了點事,他要去處理。」抬眸瞧著她,我笑,「以後別喊我娘娘,我早不是檀妃了。」
她卻的搖頭:「不,娘娘在奴婢心裡永遠是娘娘。從來沒有變過。」
她的話,讓我心頭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床沿,開口道:「朝晨,你過來陪我說話。」
她遲疑了下,才過來坐了,抬眸瞧著我,忽而笑:「娘娘果然,好美。」
我才想起,她原先是不曾見過我的臉的。此刻聽她說起來,不自覺地撫上臉龐,笑道:「呵,不過一副皮囊罷了。」誰又真正在乎它呢?至少,夏侯子衿不在乎。而我現在,也不在乎。
愛與不愛,都與容顏無關。
朝晨怔了下,半晌,才道:「娘娘,皇上留下奴婢照顧您,可,白日里,奴婢還只是送飯的宮婢,是不能與娘娘走的近的。」
我點頭,這些,我如何不明白。
我如今不過是冷宮的一個廢妃,是沒有資格再叫宮婢來伺候的。
手背觸及她的衣衫,外頭下著大雨呢,她的衣服沒有溼,卻已經覺出了潮意。隨口問:「外頭冷麼?」
她怔了下,才搖頭:「不冷了,現在都快四月天了,只是雨大了點兒,哪裡還冷呢?」
聞言,我才放了心。
晚涼隨晉王回了封地,我又身處冷宮,身邊,只有朝晨一個。我們可謂是,相依為命了。朝晨也是不能出去之人,宮裡的人都知道,她因為我私自出宮一事.被杖斃了。
伸手,拂開她依舊披散著的發,嘆息一聲道:「也不知姑姑他們如何了。」明顯見朝晨的眸中閃過一絲不易琢磨的光,忽而低了頭。
我只覺得心下一震,忙問:「他們……出了什麼事?」是不是,我倒了,那些爭對我的人,連著我景泰宮的宮人都不肯放過?
朝晨卻是搖頭:「不,沒有出事。景泰宮現在空著呢,太后並沒有說調離他們。」
是麼?那麼為何朝晨會是這樣的神色?
直直地看著她,跟了我這麼久,我還是瞭解她的。她有事,瞞著我。
握著她的手微緊,開口問:「那是什麼事?」
「娘娘……」她瞧著我,卻是欲言又止。
「現在都這樣了,還有什麼話不能說麼?」
聽我的語氣微微加重了些許,她才猛地起了身,在我面前跪下道:「奴婢今日告訴娘娘,只是為了告訴娘娘,不要怪皇上。朝晨是皇上的人,可皇上要監視的人,本就不是娘娘您。」
她的話,說得我一驚,監視的人不是我?
心頭閃過一張張的臉龐,撐大了眼睛看著她,我已經知道了。
夏侯子衿要她監視的人,是她!
她悄然看我一眼,見我並不說話,吸了口氣道:「皇上要奴婢,監視姑姑。,,
果然……
她是夏侯子衿安插在芳涵身邊的人,只是陰差陽錯,芳涵選擇了我。故此,她才成了我的貼身宮婢。
脫口問:「皇上為何要你監視她?」說實話,對芳涵,我還是感激的。八宮以來,她一直在我的身邊輔佐我,也從來,未曾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
可,她與夏侯子衿的事,卻不是我能管的了。
我才想起,對於芳涵的過往,我還從來沒有問過她。
朝晨依舊跪著,我伸手將我扶起,開口道:「不必和我拘禮了,你坐下來說。我不會怪你的,皇上他如此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相信夏侯子衿做的一切,都有他的原因。他如果是想要殺芳涵,不會這麼兜兜轉轉特意安排一個眼線在她的身邊。
聽我如此說,她才算鬆了口氣,思了下,才開口:「芳涵姑姑是前朝的人。
我想起那時候,我問及拂希的事情,芳涵說,她不知道,只因她不是從世子府跟過來的人。沒想到,她竟是前朝的人。可,太后與皇上,如何會留前朝的人下來?即便留,也不可能重用的,可是芳涵在宮裡,卻還算自由。
朝晨繼續道:「皇上登基後,前朝的很多宮人都是遣散,換了新的。可芳涵姑姑原先是明宇皇后的宮婢,娘娘也知,明宇皇后與當今的太后乃是親姐妹。據說是有一次,明宇皇后與太后一起去寺廟進香的時候,太后不小心滑倒,是芳涵姑姑拉了太后一把,而她摔下去的時候,那燭臺,劃破了臉。」
我終是震驚了,我分明記得,我剛入宮的時候,芳涵告訴我在這個地方,沒有權力,就保護不了自己。她還伸手指著自己脖子上的疤說,這還算輕的。
也是因為她的這句話,讓我尚未踏足這場宮斗的時候,便已經覺得了後官的險惡。可我哪裡知道,她頸項的傷疤,居然是因為這樣才留下的!
那麼,她又為何要隱瞞?而她騙我的話,分明是要燃起我的鬥智,是要我好好地,在後宮活下去。
「娘娘,您怎麼了?」朝晨見我不說話,憂心地問著我。
我猛地回神,忙搖頭道:「沒事,然後呢?」
她聽我說了話,才舒了口氣,又道:「本來前朝的宮人都是要遣散的,可芳涵姑姑在外頭沒有親人了,唯一的妹妹,也在那場宮變中走失了。」她忽然猛地緘口,驚恐地看了我一眼。
想來,是不小心說出了「宮變」二字。是啊,如今的宮裡,哪能說這樣的字眼呢?不過我自是不會理會,低聲道:「說下去。」
朝晨忙點了頭,開口:「姑姑就懇求太后讓她留下,太后念在往日她救駕有功的份上,便准許她留在宮裡。只是皇上不放心她,所以才要派奴婢跟在姑姑的身邊。皇上也只是奴婢看著姑姑,並不是真的要做什麼。太后最念及舊情,何況姑姑對她有相救之恩。而且這麼多年,奴婢也不曾覺得姑姑有哪裡不對勁的地方。」
前朝皇后的宮婢,主動要求留下來。不止夏侯子衿要懷疑,連我都要懷疑幾分。芳涵跟了我這麼久,我也能感覺得出,她一旦對誰忠心,那隻會終生為其付出。可是明宇皇后死後,荀家的江山顛覆,她卻願意繼續留在宮中,這確實,讓人疑惑。
朝晨瞧著我,似是想了很久,才又開口:「直到娘娘您進宮,姑姑主動接近了您……」
她的話,讓我猛地一驚。
仔細回想著當初的事情,那時我不過只是個宮婢,芳涵對我,確實提點過。甚至後來,夏侯子衿封了我做檀妃,她又將精心調教的宮人指派給我,還主動上門,說願意侍奉我……
身子微顫,我看著朝晨,開口:「可我並不認識她。」
我不認識芳涵,桑府之人也不可能認識她,否則,她要幫的,也絕對不是我。只會是千緋與千綠。可她卻選擇了無權無勢的我,而且,還是相貌平平的我。
心下一驚,脫口道:「所以皇上才開始注意我,是麼?」
朝晨卻失笑:「娘娘您怎麼忘了,皇上認識您在先。」
我怔住,呵,我當真糊塗了。我還是泫然閣宮婢的時候,夏侯子衿便認識我了啊。可,照他那多疑的性子,在得知芳涵選擇了我的時候,如果不對我多留個心眼兒,我倒是覺得奇怪了。
瞧著她,我道:「在先在後都無關緊要,姑姑在了景泰宮之後,皇上有和你說過什麼嗎?」
朝晨愣了下,卻是搖頭:「不,皇上什麼都沒有說,皇上只是派人調查了娘娘的底細。只是太后對娘娘有些懷疑。」
「太后……」我才想起,一開始的時候,太后並不喜歡我的。甚至那一次,她還說,以為我是誰人的細作,還對我處處試探。
可,我問是誰,後卻又不說。
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因何疑心我,又是因何相信了我,
只因,這眨眼間,過得太快。太后也是聰明之人,能做得那般不動聲色。
回想起這一次的事情,夏侯子衿知道,太后不會不知。否則,打朝晨的是太后的人,她也不會手下留情的。腦海裡,一遍一遍地濾過太后對我說的每一句話
夏侯子衿將我打入冷宮的那一日,她還狠聲問著,我是否,忘了她的話。
原來,她只是在提醒著我,沒忘,就好好地想想。
她並不是不信我,她還是,信我的。
想著,忽然覺得高興起來。
朝晨過來扶我道:「娘娘,您什麼都不必想了,一切都過去了。在這裡,誰都不會再害您了。」
我知道,冷宮啊,誰願意來。只要夏侯子衿不來探我,後宮的那些妃子,心裡頭竊喜著,巴不得我永遠出不了這裡。
「時候不早了,娘娘早些休息吧。」她扶我躺下。
我忽然問:「那姑姑呢?」
朝晨怔了下,才開口:「這麼多年了,沒有事情,想來,是無事的吧。皇上說,先不必管了。日後娘娘若是與她見著了,有些話,也不必說。」
我緘默了,如今我與夏侯子衿站於一線,自然什麼都是向著他的。如果他還懷疑著芳涵,那麼我也該,對她保持著距離。
我卻不躺下去,拉住她的手道:「皇上連夜過瑤華宮去,也不知那裡究竟發生了何事。我睡不看。」
朝晨面露難色:「可,奴婢無法過去打聽。」
我點頭,我知道,我也沒有想要叫她出去打探的意思。只是,心裡頭擔心著
他將我打入冷宮是為保護我,我都明白,可,如今這個樣子,彷彿是將我與他的世界隔離開了。讓我覺得無端地彷徨與無助。我希望,可以待在他的身邊,看著外面發生的一切。也總好過現在這樣,什麼,都需要等著。
呵,心下淺笑,原來我不適合這樣平靜的生。我從來,不是需要被人捧在手心裡好好呵護看的女子啊。
朝晨在我的邊上又坐了下來,嘆息道:「娘娘,奴婢從來,不曾見過如您這般的人。」
抬眸瞧著她,我笑問:「是怎樣?」
她也笑了:「您太堅強了,在您的身邊,讓奴婢覺得安心。您可以給奴婢依靠,從來如此。娘娘可還記得那日,在上林苑奴婢與娘娘說的那番話?」
回想著,自然是記得。
她說,宮婢,也是在看著,選看一個能夠令她們依靠的主子。
她又道:「奴婢覺得真幸運啊,能和娘娘一起。」她的眸子裡,微微閃著光,嘴角卻是淡淡地笑開。
我才知,那時候,關於她身世的話,全是真的。而她雖然是夏侯子衿的人,自然也是希望能在宮裡,生活得好。我很慶幸,她如今還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她覺得我可以依靠,那麼,我定當竭盡所能,去保護她。
外頭的雨,終於小了下去。
原本還黑暗的一片,漸漸地,透出微微的光來。至少,可以看得清楚,外頭搖曳的樹枝。
淺笑著,開口:「今日幸好你和皇上來了,不然,今晚真可怕呢。」雖然,還是沒有打雷,可方才瞧著,真像啊,我都嚇得不敢睡覺。
朝晨皺眉道:「娘娘怕什麼?」
我笑:「我也有怕的事情啊,怕打雷。」
她怔了下,才道:「皇上這麼久不來探您,是想等那風頭過去,怕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甚至還能猜得出,這些天,他必也不閒著。
總得翻下各宮的牌子,他不可不能每晚獨自就寢。
可,我並不覺得難過。選擇愛上一個帝王,如果我連這樣的承受能力都沒有,那麼一開始,就不該言愛。
帝王也需要人愛的,他高高在上,卻也是脆弱的。我愛他,自然會包容他。
我早就說過的,我不是瑤妃,我只是桑梓啊。
隔了會兒,聽朝晨又勸道:「娘娘還是吧,皇上若是知道了,會心疼。奴婢今晚,在這裡守著您。」
嘆了口氣,終是側身躺下去。
輕闔上雙目,感覺朝晨的手上來,幫我掖好了被角。
睡不著,總要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時候看的,蘇暮寒給我的錦囊,想起那紙條上寫的,風身傳言。
原本,我以為朝晨死了,所以想借千綠的手除去瑤妃。可,現在,朝晨卻沒有死,一切不過是夏侯子衿的緩兵之計。
微微握緊了雙拳,那麼,那個錦囊,我還用不用?
那時候,我便想過,不管是傷了瑤妃,還是千緋腹中的帝裔,怕是夏侯子衿都會憤怒地來冷宮找我。今日,讓我知道了他對過去那段感情的痛苦,我知道了他那麼多的無奈。
我不是不忍心去傷害瑤妃,我只是不忍心傷他的心。瑤妃和青陽一起將我擄出宮去的事情,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可是他卻說,他還願意,寵著她一輩子
我何嘗不知,他只是在彌補,彌補不能再愛她的歉疚。
這些,我都明白。
還有千緋,我記得那時候,我曾答應過他,只要是他的孩子,我便不會出手去害。
咬著唇,如今他將我打入冷宮是為保護,而我若是再引起後宮的一場腥風血雨,怕他知道了,也只會恨我。
如今正值內憂外患的時候,我再不能做出這些讓他操心的事情來。
猛地,又想起蘇暮寒給我的另一個錦囊。他說,等我看了第一個,便也知道了第二個該何時開啟。而我看了第一個,其實已經猜中那第二個錦囊中的話了。
本能地伸手入枕頭底下,指尖觸及了那錦囊的一角,欲抽出來的時候,才想起朝晨還在一旁。本來,這件事是不必瞞著她的。只是,她是夏侯子衿的人,我只是怕他知道了錦囊與蘇暮寒有關,他心裡,又要不舒服。
先了想,便也作罷。待明日再看,也不遲。
這一夜,根本未曾睡著。
臨近清晨的時候,我聽見朝晨躡手躡腳出去的聲音。她定是以為我睡了,怕吵醒我。天亮了,她又只是給冷宮送飯的一個小宮婢。
我根本未睡著,卻也不叫她。
待她出去,終是忍不住坐起身。取出枕頭下面的錦囊,從容地開啟,裡頭,果然還是一張字條。
我想,其實是不必看的,我是蘇暮寒教出來的,他的心思,我還是能猜中幾分。只是,看了,便要銷燬,所以,還是瞧上一眼。
看看我這個先生教出的徒弟,究竟得了他多少真傳?
想著,嘴角不自覺地牽笑。
將疊好的紙條開啟,他雋秀的字露了出來。
上面,清清楚楚地著:鳳身,唯一。
四個字,讓我又緩緩地笑出聲來。
果然是,要桑家姐妹獨寵後宮之後,用來瓦解她們的招數。皇后,只能有一個,端看著她們,誰願意退讓了。也許這一招,用在千綠身上,並不能見功效。可是千緋那麼笨,只要稍稍一挑撥,她自會很快地上當。
蘇暮寒啊,他真真是把什麼都想好了呢。
呵,他只是沒有想到中途會出現瑤妃啊。
他更沒想到的是,那第一個錦囊,我便不打算用。
這張字條,卻比上回那一張,要長得很多。
目光再往下,下面,竟然還有他的一句話。
而我,不過看了一眼。
猛地,僵住。
指尖一顫,紙條輕飄飄地落於地上,連著一絲響聲都聽不見。
我又不可置信地低頭瞧了一眼,那一行小字,依舊那般清晰無度。
不禁退了一步,呵,誰說蘇暮寒沒有考慮到中途殺出的程咬金?他……他當真是考慮得面面俱到了!連著我在宮鬥中失利的種種,他都一一想到。
那最下面的一句話,他不過是,為我想到了逃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