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那皇上就讓我洗去藥水,用一個全新的身份,去你的身邊。」
他卻搖頭:「不,你就是桑梓,只是桑梓。朕不會,要你掩起自己的身份,跟在朕的身邊。」
終是怔住,夏侯子衿啊,他那麼驕傲,所以也理解我的驕傲。即便我肯放棄我的驕傲,放棄桑梓的身份,他都不會,接受。
我當真,沒有愛錯人。
他懂我。
關於我身上的藥水從何而來,他從來不過問一句。而我,想了想,終是沒有開口。因為此事與蘇蓉寒有關,在我還沒有查清楚蘇暮寒的身份之時,我不想和他說蘇暮寒的事。不過聰明如他,該是猜中幾許的。
心下一動,如果他真的猜中,那麼他該是會暗中派人去那寺廟,守著替我送藥水之人來。
也許,能等到那送藥水之人,也是好的。
那人,總也算是一個知情人吧?
只是,我身邊,還有一個更加直接的人。
所以這一次,縱然他不想我出去,我都要出去了。
隔了會兒,聽他又道:「這幾日還會打雷,你不必怕,昨日的事情出現的情況是微乎其微的。這裡是正殿,不會被雷擊劈到的。」
聽出來了,他話裡的意思,他是要回去了,所以才要交待我這些事。
我點了頭:「皇上不要太累了,保重龍體。」他每次來,說話都帶著倦意,這段日子,事情太多,誰都無法替他分擔。
他輕笑:「朕知道,朕答應你的,撐得下去。」說著,已經鬆開了抱住我的手,起身朝外頭走去。
「皇上。」我忍不住叫他。
他的腳步一滯,轉身看我,我勉強笑道:「沒事,只是提醒你,小心屋子的桌腳。」屋子裡暗沉著,別又是不小心,踢到了。
他怔了下,終是笑出聲來,戲謔地開口:「你怕什麼,這回再踢到了,朕還能將它拖出去五馬分屍不成?」
自然是,難道如今他還要說,這桌子絆疼了他,他要找人劈了送去御膳房麼?看來,他也是記著那時候的事。想著,我也掩面笑起來。
他微微哼了聲,轉身出去。
只才過了一會兒,便又聽得有人進來的聲音,聽她道:「娘娘,是奴婢。」
我當然知道是朝晨,便朝她道:「不必過來伺候了,今晚光線不好,你便在榻上休息吧,我也睡了。」
她遲疑了下,終是應了聲,便真的不再過來。
我忽然想起夏侯子衿的那句,這幾天還會打雷,還有他說,這裡是正殿,雷劈不到。
我想,我已經想好了對策了。
翌日,出門的時候,先去偏殿修葺工地上瞧了一眼,果然瞧見了長梯。嘴角微笑,不動聲色地走開。
找遍了整個冷宮,總算找到了一副燭臺,上面好多的灰塵啊,不過這些不是我在乎的。拿回房中,擱在桌上,瞧了半天,還是覺得太短。
回顧四周,除了梳妝檯上幾支簪子,便再找不出其他類似的材質。嘆息一聲,回身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問落在床邊攬起幔帳的掛鉤,心下一動!
忙起身上前,取了下來,是銅做的。雖然是冷宮,可東西做工還是精細的。好在用的是螺旋式的款式,那待我拉直起來,也會長一點。
拉了好久,才將那鉤子拉成直條。取來燭臺,將那銅條用力插上去,如此看來,至少有近二十寸了。想來定也是夠了。
到了晚上的時候,獨自坐在桌邊等著朝晨來。夏侯子衿昨日才來,今日是不會來的。雖然是深夜才來,可他來得太頻繁,還是會怕引起別人的注意。
留了屋子角落裡的那盞燈沒有吹熄,隱約的,能看清屋內的東西。
朝晨來的時候,瞧見我獨自坐在桌邊,吃了一驚,忙上前來問:「娘娘怎麼了?」
我卻起身,朝她道:「出去,幫我將那長梯搬來。」
朝晨的臉色一變,皺眉問:「娘娘要那長梯作何?」
我只管往前走,小聲道:「先別問那麼多,我自然有我的用處。白日里見過了,好長的梯子呢,我一個人怕是搬不動。所以只能等著你來。」
聞言,她愈發地不解了,試看欲開口,瞧見我的樣子,又是生生嚥了下去。
此刻,兩人已經到了偏殿,那長梯還倚在牆壁上。我招呼朝晨上前,兩人一起用力將它搬起來。
真重啊。
朝晨忙道:「娘娘,可重了,奴婢還撐得住,您……」
「我沒事。」咬著牙說著,還好我不是很柔弱的女子啊。
朝晨還想說什麼,我又道:「走穩了!」
她微吃了一驚,此刻也知道要留著力氣將長梯搬過去,便也不再說話。偏殿與正殿之間,還是有一段距離的,我與朝晨兩人,走走停停了好久,才終於到了門口。將長梯倚在外頭的時候,兩人皆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跌坐在臺階上,大口喘著氣,兩人對視一眼,皆笑出來。
朝晨皺眉道:「娘娘要做什麼?」她抬眸瞧了眼,玩笑道,「莫不是要爬上去看星星麼?」
我淺笑著,自然是要爬到屋頂上去,卻不是為了看星星。今日無月亮,星星也幾乎看不見呢。
也不答話,休息了會兒,便起身,自裡頭取出我白日里做好的東西,遞給朝晨道:「先幫我拿著,一會兒遞給我。」
語畢,也不顧她的訝然,徑直從長梯上爬了上去。「娘娘……」朝晨追過來,「您要做什麼?您快下來,奴婢替您去做。娘娘
「噓——」回頭瞪了她一眼,低聲斥道,「想讓外頭的人都聽見麼?」
她這才嚇得噤了聲,可,看看我的眸子裡,依舊全是擔憂。我不看她,只伸手道:「東西拿來。」
她遲疑了下,才將東西遞給我。
我抓緊了,一手扶著長梯一直往上爬。好高啊,我都有些不敢往下看了。終於爬到頂端,先將手上的東西擱在屋面上,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回身的時候,瞧見冷宮外頭,一片燈火通明。
到處的燈籠啊,星星點點的,漂亮極了。
朝晨還說看星星啊,我倒是覺得坐在這裡,看宮裡的夜景倒是也不錯啊。想著,忍不住笑。繼而,又低咳一聲,我上來,可不是玩的。
握緊了手中的東西,俯低了身子爬上屋面。
尋了一處地方,將東西插上去,用了幾片瓦礫壓住,又試看推了推,發現夠牢固了,才放心地放心。深深吸了口氣.再原路返回。
朝晨焦急地等在下面,見我下去,喜道:「娘娘,您總算下來了!」
我點了頭,開口:「什麼也別說,先將長梯搬回去。」
「啊。」她不自覺地驚呼了一聲。
我笑:「啊什麼啊,快點。」若是明天,還讓人瞧見長梯出現在這裡,就不好了。
見我彎腰去搬,朝晨忙上前來幫我。又是費了不少力氣將長梯搬回去,兩人已經累得不行,相互攙扶著,回房的時候,一起跌坐在床沿大口喘氣。
朝晨終是忍不住了,問我道:「娘娘將那奇怪的東西拿上屋頂去做什麼?」
奇怪的東西?呵,想來是我在燭臺上插上了被我拉直的鉤子,所以她才覺得奇怪吧?
才要開口,卻聽她驚呼一聲道:「呀,這幔帳上的掛鉤怎麼少了一個?」
我回眸瞧了一眼,笑道:「被我插上燭臺了啊。」她的眸中一片驚訝,我又道,「拿上屋頂去,引雷。」
她吃驚不已,半響,才道:「娘娘您……您說什麼?」
「引雷。」我又說了一遍。知道她為何覺得驚訝,只因我本身,最怕雷了。
引雷,對我來說,還真的瘋狂的舉動。
若不是前夜的那一場雷雨,劈掉了偏殿的小半壁,我還不曾想到這樣的法子。這幾日,必然還是要打雷的,瞧著那日劈壞偏殿的雷來看,力道還是很強大的。何況,那日那監工的太監也說了,冷宮已經年久失修。只要能將雷引下來,將主殿直接擊穿,那麼,修葺一事便逃不了了。如此,住在冷宮的廢妃在冷宮修葺的時間,必然是要選另一處安頓的。那麼,我便能光明正大地出去。且,不必讓夏侯子衿和太后出面。不過是天災而已,誰能管得住?誰又能說什麼?
朝晨終於反應過來,驚道:「娘娘是要出冷宮去?」
我點頭,開口:「此事不許告訴任何人!」若不是因為我一人搬不動那長梯.我本不打算告訴朝晨的。
她急道:「娘娘要出去,可以有很多種辦法啊,引雷,太危險了!不行。」她起了身,「奴婢要去將那東西取下來。」
我拉住她:「那長梯可不是你一人能搬得動的。」何況,我與她搬了兩次,此刻兩人的手都在微微地顫抖著。再搬一次,幾乎不可能了。
「可是……」
「沒事的。」我安慰她,「打雷的時候,我們都不要在房間裡,定會沒事的。」話雖然這麼說看,可我心裡愈發地緊張起來,那是我的弱點,一輩子改不了的弱點啊。
她急得眼睛都紅了:「娘娘為何非要選擇這個方法?您若是真的要出去,奴婢去求皇上和太后。」
我嘆息道:「此事若是能求他們,我也不必如此。」
她一下子怔住了,思忖了下,又道:「那……我們可以假裝成走水啊!一旦冷宮失火,娘娘您也照樣可以出去的。」
朝晨還是聰明的丫頭,不過她想的,還是太粗糙了。
我搖頭道:「走水這個法子我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冷宮外頭,還有侍衛呢。走水了,外頭很快能察覺得到。到時候,會有人以最快的速度來撲滅。可是雷不一樣,劈下來的時候,誰都不敢上前來攔。除非,他不要命了。而且,那速度,夠快。」
說起不要命的時候,明顯瞧見朝晨連臉色都變了。別說她,我想我的臉色也極盡難看。我最怕雷啊。
抬眸,瞧了眼頭頂的房梁,全是木質的,到時候,定也是易燃的。那麼便真的是走水了,誰也沒有放火。
良久良久,才聽得朝展開口:「娘娘為何定要出去?這裡不是很安全麼?」
很安全啊就是太安全了,我才愈發的不放心。我怎麼能一個人安逸著,讓他們去面對危險呢?
深吸了口氣道:「此事我心裡有數,記得,此事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皇上,知道麼?」
她遲疑著,見我直直地看著她.才終於為難地點了頭。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閉上眼睛,太后說,那工序要在五日內完成,那麼我只希望,在這段時間內.還能再打雷。越猛的雷,越好。
第二日,天氣甚好,只是絲毫感覺不出舍下雷雨。我隱隱的,有些失望。
第三日,還是如此。
我不免有些擔心。
終於到了第四日清早,外頭院中的石凳上,摸上去,隱隱地帶著熱。昨日一整天沒有風,那一夜悶得比白天還厲害。我的心裡,終是抵不住的緊張。
雷雨,怕是要來了。
興奮著,又怕著。
這不尋常的天氣,若是打起雷來,怕只會比上一回的更甚。
瞧見偏殿修茸的宮人們都露出浮躁的神情,那監工的太監在說:「作死啊再下雨,這工程又得緩看了。若是太后怪罪下來,可怎麼好!」
我心裡頭竊喜看,怕是過了今夜,他們的工程量,又要加大了。不過好在冷宮早就失修多年,也不算我惡意搞了破壞吧?
悄然退了幾步,踮起腳尖看了眼屋頂上引雷的東西,確定還完好著,心才放下來。
好在屋頂夠高,那東西也不明顯,根本無人發現。
這一晚,朝晨來得很早,見她的神色有些異常,一進門便道:「娘娘,奴婢聽聞他們都在說,今夜有大雨。」
我點頭,我知道。
我等是,不就是這一刻麼?
她衝過來,猶豫著:「娘娘,要不要……」她瞧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搖頭道:「沒事,管不管用,還是個問題呢。」
「娘娘……」她的眸中露出一片欣喜。
我雖然這麼說著,可心裡還是希望那雷能劈下來的。畢竟,我準備了這麼久,不想白費了心機。回身,扯下了一旁的紗帳,用力甩過房梁。
「娘娘?」朝晨疑惑地看著我。
我低聲道:「那雷若是能劈下來,應該就能點燃房梁,那麼用這紗帳,便能將火苗直接引下來。」下面便是桌子,椅子……
朝晨瞧我的眸中,愈發地震驚。
她瞧我,就如同我當時瞧著蘇暮寒的時候一樣。他讓我震驚的是,琴棋書畫,天文地理,他無一不精通。也是他,才有如今的我。
呵,蘇暮寒。
鬆開了扯住的紗帳,轉身拉住朝晨的手往外走去。
她急急問著:「娘娘,我們去哪裡?」
「偏殿。」那裡,雖然還不曾修葺好,頂多,只是漏水而已。今日應該不會運氣那般差,再被劈一次的。可是正殿,就太危險了。
朝晨的指尖一顫,卻終是不再說什麼。她也知道,我們總不可能待在室外的
二人在偏殿完好的那個角落裡待著,剛過辰時,便聽得天空中已經有了異動。不過半晌,「轟」的一聲巨響便下來了,
朝晨本能地抱住我,我咬著唇,現在還不是最緊張的時候。而我,必須忍耐著。
感覺得出,朝晨的身子也緊繃著,這一次,她也怕了。
空雷劈了好幾聲,我緊緊地握看朝晨的手,心跳聲,早已經雜亂無章。
雷聲依舊不斷,突然聽得雨聲「譁——」地澆落下來,接著,又是一陣巨響,彷彿要響徹整片天空!伴隨著什麼東西塌下的聲音,我只覺得地面被狠狠地震了起來!
我幾乎本能地跳起來。
「娘娘!」朝晨驚叫著我。
腳步像是恍惚不堪了,可我依然站住了,遲疑了下,咬著牙衝出去:「朝晨.不許出來。」方才那麼大的響動.定是會引來人,而她一個已死的宮婢是不能出現在眾人面前的。
所以我方才才說,最緊張的,還在後頭。
回想起那一次,我哭著衝出去找人,而後遇見蘇暮寒。
而這一次,再沒有先生讓我依靠了,可我縱然再怕,都得衝出去。
外頭,好大的雨啊,打在我的臉上,生出了疼。
正殿中間已經透出層層火光,燒起來了!
頭頂,雷聲還在繼續,此刻那引雷的東西已經被打落,我知道,不會再有雷劈下來了。而我要的,已經足夠。腳步不能軟下來,我嚇得直哭。
很快,便聽見有人叫進來的腳步聲。接著,聽一人道:「糟了,正殿被雷擊中了!快,快去稟告皇上和太后!」
嘴角一笑,我只覺得身子一軟,直直地撲倒在雨中。
那人的目光尋來,失聲道:「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