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禾扶了我起身,繞過屏風行至外間,瞧見他怒意沖沖地大步進來,李公公大口喘著氣追著進來。我瞧見他的臉色尤為難看,一手攆在桌沿,突然站住了腳步。
他側身對著我,瞧見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握於桌沿的手已經是指關泛白。
晴禾欲行禮,卻被我拉住了身子,此刻,還是誰也不要說話。
李公公怔怔地站了會兒,才猛地反應過來,朝外頭道:「來人啊,幫皇上更衣!」
幾個宮婢低著頭進來,朝他福了身,便匆匆入內。我才知,原來他是回來換朝服的。看看天色,差不多是早朝時間了。
站在離他一丈多的地方,我不知道該如何往前。
看著他的樣子,我便知道,晴禾的說是真的。瑤妃,真的死了。
否則,他來了,斷然不會不發一言。
李公公擦了好幾把汗,我瞧見,他的衣服,整個後背都溼透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因為天氣的燥熱,還是驚出的冷汗。而我,緊握的掌心,也已經是汗涔涔的感覺了。
宮婢小心地取了衣服出來,有些驚慌地看了眼夏侯子衿。
聽李公公低聲斥道:「作死啊,能讓皇上在外頭換麼?」
宮婢被他喝得手都顫抖起來了,捧著手中的東西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李公公怔了下,上前小聲道:「皇上,皇上去裡間更衣吧。」見他不動,他又咬著牙低聲叫,「皇上……」
瞧見夏侯子衿突然站直了身子,猛地轉身步入內室。
李公公朝邊上的宮婢瞧了一眼,厲聲道:「愣看做什麼,還不快跟進去!」
「是。」宮婢們急急應了聲,才轉身進去。
李公公跟過來,我不禁叫住他:「公公……皇上他……」說話的時候,不免回頭朝裡面瞧去。此刻,他已經站與屏風之後,我只能瞧得見他的身影。
宮婢們已經小心翼翼地幫他更衣了。
李公公嘆息一聲,搖頭道:「娘娘,您自個也瞧見了,奴才,不好說。」他說著,繞過我,徑直入內。
晴禾瞧了我一眼,我朝她微微搖頭。此刻還是不要進去了。
想起說昨日的早朝會很熱鬧,卻不想,今日怕只會更熱鬧了。
宮婢很快便幫他換好了朝服,又見幾個宮婢進來,伺候他梳洗。李公公一言不發地侍立於他的身後。
隔了會兒,才見他出來。走過我的身邊時,突然頓了下。
他朝我看了一眼,那深邃的眸子裡,突然染起一抹痛,深吸了口氣開口:「檀妃,朕……」他突然又不說下去了,瞧見他的雙拳猛然緊握,一咬牙,大步出去。
我本能地喚他:「皇上……」
他卻不再停留,腳下的步子似乎越來越快。我行至門口,也不再出去,呆呆地望著,直到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消失於我的視線之中。
隔了會兒,便有宮婢進來伺候我梳洗。我讓她們將水盆留下,便打發了她們都出去。晴禾上前取了棉巾要上前來,我忙道:「你也出去吧,本宮梳洗的時候,不習慣有人在場。」
她微微怔了下,只好點了頭道:「是,那等娘娘好了,奴婢再進來。」
取出瓷瓶的時候,發現裡面的藥水真的已經所剩無幾了。
我嘆息一聲,是時候派人去取新的來。只是,如今,又能派誰去呢?以往,都是要晚涼去的。
想起晚涼,忽而一驚,是啊,我怎麼忘了?晚涼的芳涵的人,那麼芳涵定是知道我手上有一瓶藥水了,雖然用途是猜不到,只是此事她該是知道了吧?
搖搖頭,既然她說蘇暮寒不會傷害皇上,那麼我還擔心什麼呢?
想起朝晨,她此刻該還是在後面待著。或許,我該找個機會,告訴夏侯子衿,偷偷讓朝晨去。畢竟,現在能讓我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梳洗好了,喚了晴禾進來替我梳了頭,便出去。
劉福還守在外頭,見我出去,忙迎上來問:「娘娘這是要去哪裡?」
我開口道:「本宮去熙寧宮給太后請安。」雖然昨夜夏侯子衿說不必過熙寧宮去,他也只是想壓下我受傷的事情。可是昨晚天胤宮出現刺客,倒是給了我一個很好的藉口。
晴禾不也以為,我是因為這樣才受傷的麼?
劉福遲疑了下,才點頭道:「那老奴叫人給娘娘備轎。」
鸞轎很快便來了,我上了轎子,背靠著軟墊閉目養神。
很快便到了熙寧宮,晴禾扶了我下轎,回頭的時候,瞧見千綠的轎子。她也恰巧出來,見了我,朝我福身道:「嬪妾給娘娘請安。」她身邊的宮婢卻不是菊韻。
我有些奇怪,便開口道:「菊韻呢?」
她略微一驚,上前開口道:「嬪妾讓她過慶榮宮幫忙照顧德妃娘娘了,沒想到娘娘還對嬪妾的宮婢如此感興趣。」
我淡笑一聲,只是隨口問問罷了。
扶了晴禾的手進去,瞧見姚淑妃正走在我們前頭。我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卻見她突然回過頭來,見我與千綠在後頭,臉上的神色倒是沒有變化,只是站住了腳步,等著我們過去。
如此了,便是不要再躲了,與千綠上前,朝她行禮。
她突然笑起來,瞧了我一眼道:「如今檀妃可得意了,皇上可與你夜夜生歡啊。」
我淡聲道:「嬪妾見今日娘娘您這麼忙,難得還能注意得到嬪妾。」可不是嗎,忙著陷害人,還忙著關注我。她多忙啊。
聞言,她的臉色一變,倒是沒有怒,咬著牙道:「現在瑤妃死了,你怕是更得意了吧?」
我不動聲色地看她一眼,啟唇:「難道娘娘您不高興麼?」說著,不免回眸看著千綠,嘴角牽笑,「惜貴嬪也該高興著,或許,德妃娘娘會更加開心一些。」
千緋是什麼人啊,聽見瑤妃身亡的訊息,怕是整個後宮最高興最興奮的人便是她了。她的想法從來簡單,她的世界裡,只有你是我活。
千綠抿著唇,倒是沒有說一句話。
姚淑妃哼了一聲,咬著牙開口:「瑤妃……」
我輕笑一聲,如今還恨什麼,人都已經死了。
此刻,已經過了前院,瞧見廳內已經有很多人先到了。入內,再是見不了玉婕妤的身影,我不免,有些失落。安婉儀依舊是淡淡的神色,只獨坐在最後面的角落裡。
好多人,全是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見我們進去,微微吃了一驚,忙緘了口。
坐了一會兒.便見太后來了。
眾人起身行了禮,見太后的臉色一片鐵青,扶著淺兒的手上去坐了,才淡聲道:「都坐吧。」她的目光朝下面看下來,隔了半晌,才道,「這幾日也不必來請安了,哀家要過佛堂去。」
眾人皆露出驚訝的神色,我也訝然了,太后過佛堂去做什麼?為瑤妃誦經麼?呵,雖然瑤妃是遇刺身亡,只是,憑太后以往與她的關係,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情?
不過既然是太后發話了,嬪妃們只能遵從。
眾人都起了身,我才要起身,便見太后的目光朝我看來,突然開口問:「檀妃的手臂怎麼了?」
方才是因為晴禾扶著我,所以姚淑妃才沒有瞧見,此刻,她朝我看來,眸中滿是訝異。我才要開口,便聽晴禾道:「回太后,昨日天胤宮出現刺客,那刺客差點傷及皇上,幸得娘娘挺身捱了一刀。」她的話,不卑不亢。
我震驚地看著她,她以為我的傷是昨夜的刺客是真,只是,她如何能這般說?直接說我救駕有功!
姚淑妃氣得臉都白了,開口道:「檀妃可真勇敢!」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還能如何?便笑道:「昨日換了娘娘,娘娘也會為了皇上不顧一切的。」
姚淑妃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太后又道:「傷得重麼?可要好好休養。」
我點頭應了聲,太后又道:「沒說都回去吧,淑妃,你陪哀家來,哀家有話要說。」
姚淑妃顯得有些驚訝,忙起了身。
我扶了晴禾的手出來,行至外頭,才低聲道:「方才你如何能那般說話?」
晴禾小聲道:「娘娘生氣了麼?只是奴婢以為,方才多好的晉升機會啊?如今皇上寵愛娘娘,只要給皇上一個藉口,便是娘娘進位的時候了。」
進位?呵
我冷笑一聲道:「如今什麼時刻,皇上不會因此進本宮的位。」方才太后獨獨留下姚淑妃,不是恰好說明了事實麼?
要開戰了,夏侯子衿怎麼可能不顧姚淑妃而給我進位?
我知道,姚淑妃的心裡是有夏侯子衿的,所以她勢必會站在他這一邊。也幸得姚振元死了,姚家只能指望姚淑妃,不是麼?這個當口上,姚行年應該不會有所動作。
晴禾忙低了頭道:「奴婢知錯了。」
我不語,只朝前走去,上了鸞轎,聽晴禾問道:「娘娘,是去天胤宮還是回景泰宮?」
我怔住了,是啊,如今我去哪裡?
才要開口,便聽得外頭有人道:「娘娘,檀妃娘娘……」
掀起了轎簾,見是太后身邊的全公公,皺眉道:「公公有何事?」
全公公跑上前道:「娘娘請留步,太后說了,上回娘娘幫太后抄襲的佛經她很滿意,太后說娘娘抄佛經的時候心裡虔誠,故此要奴才來,請娘娘先過軒閣去,幫太后抄佛經。」
吃了一驚,聽全公公又道:「娘娘請下轎吧。」
朝晴禾看了一眼,開口道:「你先回……」頓了下,終是道,「迴天胤宮去。」
晴禾也是一片茫然,半晌才反應過來,忙點頭道:「是,奴婢知道了。」
「娘娘這邊請。」全公公在前面引路。
遲疑了下,跟上他的腳步。太后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又叫我去抄佛經?低頭看了一眼,這一次,我的傷在左臂上,若是要刻意寫出與之前不一樣的字來,是很困難的。再者說,上回我抄襲的經書估計還在,那麼太后一眼便能瞧出來,這一次與上一次的字會有所不同。
雖然芳涵說蘇暮寒並沒有惡意,但是從上次太后特意要試探我看得出來,不管怎麼樣,在太后面前,還是不能讓她知道我與蘇暮寒的關係。我不管蘇暮寒的真實身份是什麼,這一點我都必須要隱瞞。
跟在全公公的身後,心下思緒轉得飛快。
太后先是留下姚淑妃,轉身又讓全公公留我下來……
心下一動,也許,抄佛經只是一個藉口,太后,是有話要與我說。
一定是這樣的。
相信,心頭懸起的石頭總算放下了。這個當口上,真的不能再出一絲的差錯了。連日來,那麼多的事,我還被冤枉過。若是再讓太后瞧見我的字,不管我有什麼理由,都只會將事情變得更糟。
全公公將我帶到了軒閣,只留下我一人,出去的時候,聽他道:「娘娘先在這裡等著。」
果然,他說,等著。
再看屋子裡,只有兩個蒲團,一旁的矮桌上,也未瞧見文房四寶。
如此一來,愈發放心了。
想著,舒心一笑,是我太過緊張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太后怎麼還會有功夫來管我的字?更何況,應該沒有什麼事情能讓她再懷疑到這個上面來。
屋子裡,點著幾盒盤香,窗戶都關著,裡面香薰的味道有些濃郁,卻並不讓人覺得煩悶。站了好久好久,都說佛經能讓人精心,而我覺得單是站在這裡,心都能靜下來呢。
想了想,便上前跪在蒲團上,目光落在前面的木魚身上,遲疑了下,伸手取了過來,才要敲打下去,便聽有人的腳步聲過來。吃了一驚,忙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回頭的時候,見太后獨自進來。
忙起身,朝她道:「臣妾參見太后。」
太后應了聲,上前道:「不必多禮,你這麼聰明,該是知道哀家找你是為何。」
www¤ttkan¤co
心下微微一驚,今日太后找我要說的話太多了,我一時間還真的不敢妄言。
便低了頭道:「臣妾愚昧。」
太后卻並不生氣,只淡笑道:「聽說,昨日你留宿天j禮宮了?」
略感窘迫,太后此時的「留宿」的何意,我自然是懂的。輕輕點頭,小聲說著:「是。」
太后的神色似乎很滿意,繼而,又微微斂起了笑意,開口道:「照皇上的意思,定是要給你進位的。何況昨夜,你還救駕有功,憑心而論,進位也確實不過分。只是……」她嘆息一聲。
我介面道:「此事不必太后說,臣妾心裡明白。這個時候,進位怕是不妥。」不顧及姚家,還得想到瑤妃昨晚才遇刺身亡,與夏侯子衿而言,自然是悲痛的太后點了點頭,緩聲道:「委屈你了。」
我只覺得心頭一驚,有些詫異地看著面前之人,半晌,才反應過來,忙搖頭道:「太后如此說,真是折煞臣妾了。」
她卻是緘默了,隔了好久好久,才微微搖搖頭。目光朝我看來,彷彿是欲言又止。
不知為何,看著她的樣子,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太后突然開了口:「昨日瑤華宮的事情……」
她的聲音慢慢壓低,靠近我,輕言了一番。而我,只覺得渾身都戰慄起來,身子止不住地顫抖,不自覺地退了一步,身子抵住後面的桌子,才勉強站住了。
太后說,咋日闖入瑤華宮的刺客,對著躺在床上的瑤妃,亂刀砍下去。待侍衛進去的時候,床上的人已經一片血肉模糊,腸子流了一地,早已經氣絕身亡了。
好殘忍的手段啊!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瑤妃去死。
而且,那死狀越慘越好。
握著桌沿的手越來越緊,大口喘著氣,怪不得,夏侯子衿會是那樣的神色。
我真不知道那時候,他進去,瞧見的當場,會是如何的痛心?
他本就,不想殺了她。如今,卻讓她成為了別人挑起戰事的一枚棋子。
這樣的慘狀,傳出去,說是刺客行刺,怕是誰都不會信了。哪有刺客殺人,會是這般樣子的?
「此事,哀家說了,封鎖一切訊息。宮裡的知情人,不多。」太后的聲音低低的,瞧見她的雙手已經狠狠地緊握。
她話裡的弦外之音,我何嘗聽不出。雖然宮裡的訊息可以封鎖,可是重要的,還是外頭的訊息,不是麼?既然那些刺客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那麼此訊息,無疑會以最快的速度傳去北齊。那是不容置疑的。
而所有的人,最擔心的,也便是這個。
隱瞞,早已經是不可能。
其實,若是北齊帝送拂希來和親本就有著別樣的心思,那麼這一次,無疑是個很好的機會。開戰,不過是尋找了一個藉口。
我彷彿越來越糊塗了,此事究竟是南詔的人做的,還是北齊之人自導自演的把戲?
想起北齊,眼前又閃過韓王的臉來,如果是北齊,那麼他知曉麼?雖然他說,義妹也是臨行前認的,可我始終相信,這樣殘忍的事,不該是他能做的出來的。
他的身上,讓我聞不到殺戮的味道。
深吸了口氣,顫聲開口:「太后為何要,告訴臣妾?」問的時候,我的手還止不住地顫抖著。
真是奇怪啊,人命,我也見得多了。卻原來,我也是膽小之人啊。面對這樣血腥的場面,我也是承受不了。
太后微微側身,半晌才開口:「皇上那邊,你多多勸勸。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哀家怕皇上承受不住。」
我低下頭緘默了,這樣的事情,縱然是後宮中恨瑤妃入骨的,聽到了,還會覺得心悸。又何況是夏侯子衿?
突然又想起今日他出天胤宮的時候,未說完的那半句話,心裡無端地難過起來。
二人都不說話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感覺渾身的顫意慢慢地消去。猛地吸了幾口氣,低聲道:「此事臣妾心裡有數。太后,防範於未然,邊疆應該戒嚴了。」
她回眸朝我看了一眼,點了頭道:「此事哀家自然知道。已經派人通知晉王和顯王了。」
微微放心,即使夏侯子衿此刻亂了心智,還有太后啊,她始終清醒著。
聽她又道:「日後在宮裡,說話做事小心。昨日的事情,哀家以為,那些刺客對宮中地形熟悉,怕是身邊之人。」吃驚地看著她,她也這麼想。
「你復位的前一日,傳來訊息說在皇都的郊外,發現了一處隱蔽的訓練場所。應該是訓練死士。」太后咬著牙說著。
而我,只覺得一怔,便是那日,夏侯子衿提前從瑤華宮回來,收到的密報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