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退了劉福,我呆呆地坐在桌邊,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我這裡的藥水,頂多,還有三四天可用。現在,可如何是好?
可是蘇暮寒呢?
想起他,心裡略微緊張起來,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總覺得,他是出了事。否則,我的事,他不會忘。一定不會。
猛地起了身,衝至門口,卻見夏侯子衿剛巧回來。他見我出去,皺眉道:「去哪裡?」
我一時間怔住了,去哪裡?我還真沒想過。
「皇上……」他身後的李公公欲說什麼,見他抬手,李公公忙識趣地噤了聲。他的手一揮,讓所有人都下去。
他不看我,徑直入內,低聲問:「慌什麼?」
遲疑了下,終是跟著他進門,開口道:「我的藥水快沒了。」
他略微怔了下,又問:「還有多少?」
「三四天的樣子。」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朕知道了。」
他的話語篤定,彷彿他的心裡已經有了對策。記得他說過,欺君之罪,他也保不了我。那麼此刻正值非常階段,若是被誰知道,趁著混亂之際,處死我一個毫無背景的嬪妃,那可真是無關痛癢的事情。
坐於桌邊,飲了一口茶,他又道:「明日便說你染病,拒門不見。」
如此一來,這幾日的藥水便可不用了。只是,既然是染病,那麼我勢必不能再住在天胤宮,總也不能將病傳染給皇上啊。
現在也沒有別的什麼好的辦法,總得先緩緩。
晚上,他抱著我躺在床上。
不知為何,突然之間,不想去提這幾日發生的事情。
他將我的身子扳過去,低聲問著:「身上的傷還疼麼?」
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紗布,搖頭道:「早不疼了。」
他吸了口氣,低頭吻住我的唇。
因為突然,我不自覺地嚶嚀一聲,感覺他的呼吸慢慢地急促起來,掌心也緩緩變得炙熱。
我擁住他的身子,任由他吻著。
二人的身體交纏在一起,外頭吹入的輕微的涼風,吹起了幔帳。月光灑下來,整間屋子裡,一片春/光旖旎……
翌日,王太醫匆匆來了天胤宮為我就診。
診斷我得了瘟疫,那可是會傳染的。
於是,我理所當然回了景泰宮。王太醫便成為專門負責我的病的太醫。太醫院其他太醫都急切地幫夏侯子衿診治,就怕我將病傳染給他。
不過訊息終是好的,他並沒有得病。
躺在寢宮的床上,晴禾幫我落了慢帳,望出去,只隔朦朧的一片。
手慢慢撫上臉頰,明日起,我便不能塗藥水了,剩下的一點點,要備看不時之需。目光落在晴禾的身上,夏侯子衿既然讓她跟著來照顧我,便是告訴我,此事,可讓她知道。
只是,我還在猶豫著,我有點害怕,去相信了。
不多時,便瞧見芳涵的身影。
她低聲交待著一些事,方要出去的時候,我突然叫住了她:「姑姑,本宮有話要與你說。」
她怔了下,終是上前來,低了頭道:「娘娘請吩咐。」
遣退了其他人,我坐了起來,隔著幔帳看她。
她依舊低著頭,我看不清楚她的臉色。我不說話,她亦不說,只低著頭穩穩當當地站在我的床前。
想了想,終是開口道:「蘇暮寒,出事了。」
她猛地抬頭,瞧不清她的臉色,卻也知,她是吃了一驚,否則,何以突然抬頭?
半晌,才聽她問:「娘娘怎知?」
這個我自然不會告訴她,只道:「告訴本宮如果聯絡他。」
她卻是搖頭:「娘娘莫忘了,奴婢跟您說過,奴婢並不是他的人。所以,奴婢也不知如何聯絡。」
不自覺地傾身往前,脫口道:「你難道不擔心麼?」
聽她嘆息一聲道:「奴婢擔心又如何?娘娘也不必著急,也許,本沒有事。」
我緘默了,她除了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有些許驚訝外,此刻倒是平靜得很。
喟嘆一聲,也許,芳涵說的是對的,蘇暮寒本就沒有事,只是他給我送藥水的事,被什麼事情,耽擱了。
良久,我才淺笑一聲道:「本宮如今得了瘟疫,姑姑怕麼?」
她卻是沒有遲疑,淡聲道:「奴婢到了今日,也算夠了。還怕瘟疫麼?」
我輕笑一聲,卻是不再言語。
雖然如此,我還是沒有讓他們任何一個瞧見我的臉,偶爾拂開幔帳,也是蒙了面紗。因為傳聞是染了瘟疫,各宮的嬪妃恨不得有多遠避多遠,自然是,沒有一人上門。
瑤妃的屍體終是下葬了,原本她是待罪嬪妃,是要削了封號的。卻因皇上與太后仁慈,依舊按照二品夫人的體制下葬。
玉婕妤自然也是一樣,無升無降。
北齊那邊還沒有任何訊息傳來,那麼這裡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
而宮裡,似乎是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連著又過八日,都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到了第九日,我瞧見晴禾慌張地跑進來,朝我道:「娘娘不好了,邊疆開戰了!」
我猛地坐床上坐了起來,戰事,終於起了。
咬著牙道:「是北齊麼?」
晴禾點了頭道:「是。」
「南詔那邊有動靜麼?」
她怔了下,卻是搖頭:「不曾聽聞。」
雖然如此,卻依舊是不能掉以輕心的。心裡著急著,卻也不能做什麼,我現在,還病著呢。手臂上的傷倒是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也不知夏侯子衿要我裝病裝到幾時?
隔日,才下了朝,便聽外頭李公公叫著「皇上駕到」。
晴禾忙出去迎接聖駕,我想了想,終是起了身。他只帶了李公公進來,卻讓所有人都侯在外問,只獨自一人步入內室來。
「參見皇上。」我朝他行了禮。
見他的臉色鐵青,邊疆的戰事起了,他的心情必然不會好。想起他曾說,要御駕親征的事情,不免心頭又糾結起來。
他上前坐了,一手狠狠地拍在桌面上。我吃了一驚,卻聽他道:「昨日戰事才起,今日上朝之人,全是傳著韓王看中了朕的女人的事情!」
我只覺得心頭一震,韓王看中了他的女人?
說的,可是我?
猛地,又想起那日在外頭碰見姚淑妃的時候,她曾說,找了瑤妃的貼身宮婢問了話。還說,知道了當日我被打入冷宮的真正原因,還問,韓王不是真的喜歡我吧?
我知道,她是信的。只因她還說,當日南山一事,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地看見韓王伸手拉我才會落崖的事實。
是她!
所以,她才要說,她唯一比我強的,便是有一個事事向著她的爹,是麼?
微微握緊了雙拳,姚淑妃何意,難道我還不懂麼?
姚行年還真是不閒著啊,此刻他人在天朝與南詔的邊界,居然還能管得到朝中大事!
見他咬著牙,氣憤不已。
我才要說話,便聽外頭李公公道:「皇上,皇上……外頭來人說,說……各位大人急著在御書房門口等著見您。」李公公的聲音怯怯的,生怕他動怒。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笑。那些大臣們,遇到這種事,一個個都上心得跟什麼似的?尤其是跟北齊沾上邊兒的事。上回是瑤妃的事情,他們也是這樣,追著他過御書房,要求聯名上書賜死。這回,便是我。
那麼,他們又打算怎麼處置我?也處死?
聽得他重重地哼了聲,拉住我的手道:「你也聽聽,他們怎麼說!」他說著,拉著我出去。
我吃了一驚,才想起臉上蒙了面紗,便也什麼話都沒有說。
此刻我才忽然覺得,他稱呼他們「老匹夫」,真貼切啊。
景泰宮的宮人們見夏侯子衿拉了我出去,個個嚇了一跳。
李公公嚇得臉都白了,急著衝上來道:「皇上,皇上……娘娘她……」他的目光朝我看來,卻聽夏侯子衿冷哼一聲,驚得他不敢再說什麼。
夏侯子衿道:「怕什麼,今日王太醫說,檀妃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怕死的,一個個給朕滾得遠一點!」
驚詫地抬眸,他說什麼?
說我的病情好多了,那麼便是說,我裝病的把戲,也到頭了,是麼?
夏侯子衿,他的心裡,都盤算好了麼?
「皇上!」李公公慘呼一聲,終是追了上來。
晴禾也追著上來。
到了外頭,他拉我上了御轎,開口道:「去告訴朕的愛卿們,朕身子不適,要他們有什麼話,直接過天胤宮去說!」
「是,奴才這就去。」李公公擦了把汗,急急地跑了開去。
御轎起了,他握著我的手依舊沒有放開,我隱隱地,感覺到了他的力道。側臉看他,卻見他背靠著軟墊,輕閉上了眼睛。
嘆了口氣,終是什麼都沒有說。
他是想我在後頭聽著,所以才要大臣們過他的寢宮去。
有一點,我倒是不必擔心,他們再過分,也不會直接危及4夏侯家的江山。
如同上回對瑤妃的那一次,雖然說幾乎逼宮要賜死瑤妃,說到底,也是為了天朝好。只是,他們的方式,會讓他接受不了罷了。
微微咬唇,這一次,他們,又想耍什麼花招?
轎子緩緩停下了,晴禾伸手拂開了轎簾,低聲道:「皇上,到了。」
他這才睜開眼來,拉了我的手出去。身後,聽得晴禾小跑上來的聲音。此刻,我也不回頭看,只跟著他的步子入內。
拉我行至內室,他才鬆開我的手,轉身道:「你便在這裡待著。」
開了口,見他已經轉身,終是沒有說話,只看著他走出去。晴禾上前來,小聲道:「娘娘……」
我深吸了口氣,回身坐了。
隔了會兒,便聽李公公的聲音傳來:「皇上,各位大人在外頭候著了。」聽得出,他說話的時候還喘得厲害,想來這一路來去,都是跑的。
聽夏侯子衿道:「讓他們進來。」
「是。」李公公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便聽得好多的腳步聲傳來,然後眾人跪下道:「臣等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他笑道:「眾卿平身吧,這裡又不是金鑾殿上,不必行此大禮。」
眾人忙謝了恩,方利索地起身。
透過屏風,依稀瞧見顧大人上前道:「臣等聽聞李公公說皇上龍體不適,可有宣太醫來瞧瞧?」
不知為何,每回見顧大人,心中總是厭惡的,也許是和小時候的事情有關吧。總覺得這樣貪幕虛榮的人,跟他這個大學士的身份還真是不配。
聽他問了,身後眾大臣都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夏侯子衿低咳一聲道:「朕不礙事,只是有些頭疼罷了。」
顧大人忙道:「如今北齊與我朝開戰了,政事繁重,皇上要保重龍體啊。」
他點了頭,開口道:「朕心裡有數,眾卿有什麼事要上奏?」他抬眸看著底下眾人。
「皇上。」一旁一個身著鎧甲的武將抱拳道,「皇上英明,自然還是今早朝上一事。」
另有一個人忙介面道:「皇上,如今北齊與我朝開戰不過是為了一個女人,此事若是能用一個女人平息戰事,那麼於我天朝絲毫不會損失什麼啊。望皇上慎重考慮。」
他的話,說得我一驚,什麼叫做用一個女人來平息戰事?
握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聽夏侯子衿冷哼一聲道:「朕說了,此事朕自會考慮。你們一個個聲勢浩大地要求見胱努說來說去,還不是這點事!」
瞧見顧大人猛地跪下了,朝他道:「皇上,此事可不是小事啊!檀妃娘娘她……」
「住口!」夏侯子衿一掌狠狠地拍在桌沿,怒道,「虧你還知道她是娘娘?
要朕讓出自己的女人,那豈不是有辱朕的威嚴!」
他的話裡,全是怒意。
而我,終於知道他為何要說,叫我也來聽聽,聽聽他們的話。原來,他們急著進來,是要將我送去北齊!
晴禾也是嚇呆了,慌忙捂住自己的嘴,避免忍不住叫出聲來。
外頭之人「嘩啦啦」地全都下跪了,也不知誰道:「皇上,後宮佳麗三千,據臣所知,檀妃娘娘也算不上花容月貌……」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另有一人馬上接道:「臣等沒有要皇上讓出自己的女人,皇上只需找個藉口,檀妃娘娘前段日子不是染了瘟疫麼?您只許說,娘娘她重病不治,疫了。」
厲害啊,當日夏侯子衿要我裝病,不過是不想讓人瞧見我的真實容顏罷了。
此刻,倒是被他們拿來做了令箭了!得了瘟疫,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突然說疫了,倒還真的是一點破綻都沒有。如此一來,檀妃既已死,再將我送去北齊,倒也不會拂了夏侯子衿的面子了。
我不得不說,為了夏侯子衿,他們還真是下了功夫,都已經幫他想得這般周到了。
夏侯子衿冷冷地哼了一聲,開口道:「你們要朕如此,豈不是要朕承認她與韓王之間……」他的話說了一半,猛地一拂衣袖,將桌上的茶具悉數掀翻在地。
那破碎的聲音尖銳得彷彿響徹了整個房間。
顧大人忙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檀妃娘娘自然是沒有背叛過皇上的,只是韓王一相情願,看上了娘娘,不是麼?」
我咬著牙,顧大人這隻老狐狸!一面太高我,一面打壓我。
話,終是說到了正題上了。
韓王喜歡我,所以眾大臣們要逼著夏侯子衿將我送去北齊,送給韓王。
顧大人旁邊一人跪直了身子道:「皇上,北齊帝雖然還在,可天下皆知,北齊的兵權握在韓王的手裡,只要韓王那一關過了,便也不必交戰了。」
他冷笑著:「難道我天朝泱泱大國,還怕打一場仗麼?」
顧大人開口道:「別說一場,就算十場仗,天朝也不怕。只是皇上想過沒有,兩國交戰,最苦是,無疑是百姓啊!難道皇上真的忍心讓百姓受苦?如今,您只需點一點頭,一個女人,便可平息這場戰爭。皇上,兩相權衡,孰輕孰重啊!」他一字一句,說得誠懇。
緊握的雙拳,指甲都已經嵌入掌心之中了。說實話,顧大人的話,有一半是說對了。夏侯子衿作為天朝的皇帝,是該事事以百姓為先的。只是,顧大人沒有分析對的,便是如果天朝,別說十場仗,就算一場,打起來也是會驚險重重。
不是兵力問題,是不知道底下之人,是否忠心的問題。這一點,我擔心著,夏侯子衿同樣擔心著。
依舊隔著屏風敲出去,他側身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樣子。
他說,要我也一起聽著,那麼我便會一字不漏地聽著。只是,此刻的我,卻不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了。兩次了,我問過他,他堅定地說,決計不想我離開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