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音才落,便聽外頭又有人的聲音:「大人,營帳落在哪邊?」
「哪邊都可以,只是夜裡東風大,帳門不得朝東。」那聲音淡淡的,傳入我的耳中,卻彷彿覺得有些熟悉。是誰?卻是怎麼都想不起來。
不自覺地掀起窗簾,卻只瞧得見男子高大的背影。看他的裝束,應該便是此次的送嫁將軍。落了窗簾,回頭想要問,便見晴禾已經起了身,朝我道:「小姐且等一下,奴婢去取些吃的來,我們等營帳搭好再出去。」
我點了頭,她才出去。
在車內坐了一會兒,起了身想出去,又一想,怕是不好,便只好又回身坐下。等了好久,才見晴禾回來,她懷裡抱著乾糧,爬上車來,朝我道:「今日先委屈小姐了,只能吃這些。待明日,去了下一座城池,便能吃上好東西。」
我搖頭:「沒關係。」如今都什麼時候了,我哪裡還計較這些?
晴禾便將饅頭遞了過來,我接過來,便吃起來。
看她一眼,開口道:「你也吃吧,現在都出宮了,沒有那麼多規矩。」
她倒是不拒絕,自個兒也吃了。
片刻,見她又將水壺遞過來,我搖頭道:「我這裡還有水。」方才,我可是用我身邊水壺裡的水洗掉的藥水呢。
晴禾卻道:「小姐還是用這壺吧,這裡裝的是清酒,這裡地處空曠,免得晚上有寒氣上身。」
遲疑了下,終是接了過來。2青禾的話,句句在理。只是,我卻覺得她突然要我換,心裡覺得有些異常。假裝飲了一口,猛地蹙眉,還真的是酒。
我是不會飲酒的,哪怕只是清酒,亦是覺得難喝。抬起衣袖,偷偷地將嘴裡的酒水吐在衣袖上,假裝掩面咳嗽起來。晴禾忙上前,幫我撫著後背,低聲道:「小姐慢點兒喝。」
我搖頭道:「科,我喝不了,罷了。」說著,將手中的東西丟給她。
她忙接了,訕笑道:「那便不喝了,一口也夠了。」
輕輕皺眉,目光悄然落在那酒壹上,心裡更加確定了一點,那酒,絕對有問題。
二人在馬車裡坐了好一會兒,才聽得外頭有人道:「營帳準備好了,請小姐下車。」
我點了頭,才要起身,便聽晴禾道:「小姐請等一等。」
有些驚訝地回頭,見她取了放在一旁的絲巾,重新蒙上我的臉。我才猛地想起,我臉上的藥水,已經洗掉了。呵,總是塗著藥水,我都快不習慣現在的樣子了。
既是和親,我此刻蒙著臉,自然也是正常的。
晴禾扶我進去,又伺候我在塌上睡下,才行至另一邊的小塌上,躺下去睡了這裡地處空曠,雖然已是夏日,晚上卻也並不熱,反而讓人覺得有絲絲涼意捲上來。難怪晴禾要說,免得寒氣上身,要我喝幾口酒。
將毯子扯上身,可我還是覺得,那酒裡面,有些蹊蹺。那是一種直覺,卻不是不好的感覺,我,說不出來。
此刻外頭,怕是已經全黑了。
夏侯子衿說,那些刺客,會想要在半路上,行刺我。
這樣想著,不免有些緊張。不過,我是相信,他說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絕對不會,讓我愛到傷害。
睜著眼睛,等了好久好久,外頭,只偶爾傳來巡邏侍衛的腳步聲。他們的身影映照在營帳上,被拉得好長好長。除此之外,卻是安靜得什麼都不曾剩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隱約地,似乎聽見誰叫我聲音。
「梓兒,梓兒……」
心下一驚,先生!
我想喊,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他又道:「梓兒,走。」
走?叫我走去哪裡呢?
我好想問,這麼久了,他去了哪裡,究竟去了哪裡?
我聽見腳步聲,一步一步地逼近。
那感覺太真實了,我甚至,都能感受得到來人的呼吸聲。儘管,已經很輕,可是我依然覺得清晰有度。
心猛地一沉,霍地掙開眼來,那高大的身影已經逼近我的床榻邊。帳子裡沒有點燈,絲毫瞧不清來人的樣子,我腦子裡猛地反應過來,莫不是刺客!
真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
張口便要叫,來人似乎是吃了一驚,慌忙捂住我的嘴。我情急之下,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他悶哼一聲,卻是不再發出任何聲音。只見他抬手,我的頸項一痛,只覺得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手指微微動了動,微微哼了聲,脖子後面好痛!才猛地想起,有人闖入了我的營帳!不是刺客麼?不然,何以沒有殺了我?
這樣想著,忍著痛,撐開眼睛。
已經是早上了,眼前,是一片林子,而我不必回頭,亦是知道自己背靠著一棵大樹。本能地撫上頸項,皺起了眉頭,這裡,是哪裡?
聽見身後傳來一人的腳步聲,慌忙回頭,不過一眼,我卻訝然了。
李文宇!
那送嫁將軍,是他!
難怪,我覺得他的聲音有些熟悉,卻是怎麼都想不來是誰。只因,我不過是聽過一回而已。
他見我醒來,忙上前來,單膝跪地道:「屬下冒犯了娘娘,請娘娘恕罪!」
我瞧見,他的手中,拎著水壺。水壺的外面,還滴著清水,看來,他是去取水了回來。
扶著樹幹站起來,睨視著面前之人,沉聲問:「究竟怎麼回事?」
他低著頭,半晌才開口:「娘娘如此聰慧,實則在看見屬下的時候,便已經想到了一切了。」
我咬著唇,確如他所說,我也覺得自己已經,猜至十之八/九了。赫然閉上了雙目,猛地深吸了口氣,卻是咬牙道:「本宮不知,你說。」
他依舊低著頭,半晌,才道:「既然娘娘要屬下說,屬下說了,也無妨。」
「娘娘此次出宮,必然是清楚皇上交代的任務的。只是皇上說了,不能讓您以身犯險。要屬下,在半路,劫走娘娘。」
握緊了雙拳,原來這才是夏侯子衿說的,對我做了萬全的準備,他不會讓我受到一點兒傷害。
睜開眼睛,望著李文宇,我開口道:「少了和親的人,那些刺客,又如何會上當?」
他從容地說著:「晴禾姑娘會代替娘娘走完這最後一程,所以,皇上才要娘娘一開始,蒙了面紗。」
果然……
我懷疑的是沒錯的,晴禾給我喝的清酒裡,確實有異常。而此刻,我才知道,那不過是蒙汗藥罷了。所以,李文宇昨夜瞧見我突然睜眼並且反抗的時候,會露出那般驚訝的神色。只因,他以為,我該是失去知覺的。所以,不得已,才只有出手將我打昏帶走。
猛地朝前走了幾步,卻發現頭暈得厲害,一個踉蹌,幾欲栽倒。李文宇嚇了一跳,忙伸手扶我,卻是觸及我的身子時,又猛地收回了雙手。我一下子跌倒在地,聽他惶恐的聲音傳來:「屬下該死!」
一手扶額,我開口道:「本宮要回去救晴禾。」
這一次兇險無比,刺客的目標是我,我不能讓晴禾涉險。更有是,想起瑤妃的慘死,此刻都覺得後怕。其實,我也怕死,只是,我卻不能讓晴禾就這麼代我去涉險。
李文宇卻是起身攔在我的面前,開口道:「皇上說,決計不能讓娘娘回去。」
我怒道:「那也是一條人命,本宮不允許……」
「娘娘。」他打斷我的話,抬眸瞧著我道,「出宮之前,皇上曾找過晴禾姑娘的,若不是她自己答應,皇上是不會強人所難的!屬下直接聽命於皇上,屬下如今的職責,是護得娘娘周全。」
終是,怔住了。
我才終於明白,晴禾那句「奴婢這一生,都是要奉獻給皇上和太后的」的話的意思來。原來這一次,她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了。
所以她才要說,想見見我的臉,她說,我從未信任過她。
心下終是愧疚了。她是皇上和太后的人,我也確實,從未真正信任過她啊。
而我現在,也只能祈禱著,她能活下來。
在地上坐了好久,才覺得暈眩緩緩地褪去,勉強站了起來,朝他道:「本宮現在,如何回宮?」
李文宇似在愣了下,隨即開口:「皇上說,娘娘不必回宮。屬下會找一處安靜之地,先安頓娘娘住下。」
撐大了眼睛看著他,不必回宮!
夏侯子衿,他究竟想做什麼?
厲聲道:「混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面無表情地低了頭道:「屬下知道。皇上說,等戰事平定之後,再接娘娘您回宮?」
不覺退了一步,他終究還是,選擇一個人去面對。
他說,愛上了,就要不自覺地去保護對方。
我此刻,方能感覺到他這句話的深意來。
呵,他可真厲害啊,用那麼義正言辭的理由,騙得我出宮,好讓我遠離這場紛爭,是麼?
「娘娘。」李文宇上前一步,將水壺遞給我道,「您先喝點水,這裡離下一個鎮子不遠了,待到了那裡,屬下再找了地方給您休息。」
遲疑了下,終是接了過來。他轉身將一旁的馬兒牽過來,讓我上馬,自己則牽了馬縫,走在前頭。
我冷笑一聲道:「李大人也一道上馬,不是會快很多麼?」
他的臉色未變,只道:「昨夜,是因為娘娘昏迷著,屬下沒有辦法。如今怎還能再……」話至一半,他卻不再說下去了。
我亦不說話。
他也只牽著馬,一言不發地走著。
狠狠地握著手中的水壺,我生氣了,生夏侯子衿的氣。
他要我好好地活著,好好地活著去看他一人戰鬥麼?
那他可知道,我的心裡,多麼不甘?
說是離下一個鎮子已經不遠,卻依然走到了午時,才瞧見那鎮子。將要進去的時候,李文宇卻突然站住,我怔了下,見他從懷裡取出絲巾,遞給我道:「這個,是晴禾姑娘交代的,她說,娘娘您,太美了。」
不知為何,聽見他的話,我只覺得眼眶一熱,遲疑了下,終是伸手接了過來,將自己的臉蒙起來。
晴禾啊。心裡嘆息著。
找了客棧歇下。
一個人坐在房裡,隔了好久,才聽李文宇在外頭敲門道:「小姐,吃的東西拿來了。」
我不說話,他依舊推門進來,將東西擱在桌上,便要出去。
我突然叫住他道:「你是送嫁將軍,你失蹤了,不會有人起疑麼?」我只是怕,送嫁隊伍中,本身就有細作的話,那就糟了。
他停住了腳步,回身道:「小姐放心,皇……公子只說讓屬下送十里,送完便回。送嫁將軍,另有其人。」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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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夏侯子衿的心思縝密,是不該有任何漏洞的。
遲疑了下,我又問:「他要你將我帶去哪裡?」安頓我,天朝開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該往哪裡去?
李文宇看著我,沉默了片刻,終是開口:「潯河對岸,有大宣的人接應。」
我真真的吃了一驚,大宣?
君彥!
「究竟怎麼回事?」夏侯子衿與君彥之間有著什麼交易?不然,君彥何以願意接應我?
李文宇卻是低了頭道:「小姐且不必為難屬下,屬下不知。」
我知道,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知,我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是,就這樣叫我走,我做不到。
李文宇是夏侯子衿欽點保護我的人,他自己也說了,他只聽命於皇上。我要是想逃,那是決計不可能的。
在小鎮上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早上,他再來的時候,發現我突然發燒,當即嚇白了臉。忙出去找大夫。
我嘆息一聲,只能先使計,在這個鎮子留幾天。
如今正值夏日,要感冒真的不容易。我一面將屋子整得暖和,一面去後院用井水澆遍了全身,如此一冷一熱,才真的將自己弄病了。
問診的時候,李文宇是不便在場的。我趁機塞了一支銀簪給那大夫,又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告訴他。
大夫走的時候,告訴李文宇,我的病很嚴重,加之我身子孱弱,怕是要留在此處好幾日了。
李文宇也不得說什麼,只能作罷。
大夫是天天都來,我也沒有讓他把脈,只讓他說,我的病時好時壞。如此,便是上不了路。我只能這樣,等著皇都的訊息傳來的那一刻。
在鎮子上待的第八日,傳來皇帝御駕親征的訊息。
而我,一下子,怔住了。
不知為何,眼淚終是止不住地流下來。
還不清楚麼?
既是如此,那便說明,晴禾死了。
不是麼?
戰事未停,夏侯子衿這麼快親征。
抬手,拭去腮邊的淚水,深深地吸了口氣,也還有,一個好訊息。只因他說,要處理好皇都的事情,才會放心出征的。那麼,叛徒已經被抓住了。
他親征,皇都還有太后坐鎮,這一點,我並不擔心。
下床的時候,見李文宇在門口看著我。我淺笑著拔下發鬢的簪子,對著自己的頸項,開口道:「李大人若是執意攔著,我就死在這裡。」
他的眸中一驚,慌忙開口:「小姐不要!」
我笑:「李大人既然是奉旨保護我的安全,那麼,去哪裡,都是保護。否則,你也無法向他交待。」
聽聞我如此說,他空捶的手微微一震,半晌,才終於開口:「此處不過是個小鎮,訊息來源閉塞,現在雖然只是我們離開的第八日,可,實則公子怕是,早就出發了。即便我們現在追趕,亦是,趕不上了。」
這些,我都知道。
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乖乖地聽話離開這裡。
收起了簪子,朝外頭走去,一面道:「那麼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趕去前線。」
行至外頭,又道:「再去買一匹馬。」
他忠於夏侯子衿,所以斷然不會與我同乘一騎。兩個人一匹馬,也確實太慢了。
沒有再耽擱時間,馬牽來的時候,我們便離開了這個鎮子。李文宇擔憂地問:「小姐的身子可吃得消?」
我點頭,其實,我的病早就好了。
一路上,都不敢再耽擱。
聽聞,前線的戰事愈發地激烈了。而最讓我慶幸的一點便是,南詔那邊君彥發兵。姚行年也沒有撤回,那麼看來,是僵持著。也許如我想的一樣,南詔,是想坐收漁翁之利。
沿途偶爾聽聞路人談論著,卻絲毫未曾聽說皇上要送人給韓王的事情。看來此事,還真是鏡花水月,還未起,便成了一場空了。
待我們臨近邊界處的時候,已是八月中旬。
天氣的愈發地炎熱,馬兒翻:喘著粗氣,我們不得不停下來歇息。我知道,再跑,我們能支援得住,馬兒怕是會累死。
下了馬,原地休息一陣,便聽李文宇道:「小姐,再往前,不能走大道了,我們要翻過前面的鄔山,方可抵達前線。」
我點頭聽著,此處已是兩國交界,若是策馬狂奔進去,另一邊恰巧已是北齊的山巒,恐他們有伏兵在那裡候著。
休息了會兒,便棄馬往前。
他折了樹枝讓我拉著,二人終上鄔山。
隔著樹葉望向遠處,同樣是山峰,而那裡,已經是北齊的國土。兩山之間,有一條大道,卻也是北齊之人開闢。
二人走了一段時間,隱約地,聽見有馬蹄聲傳來,接著,還有鎧甲碰撞在一起的聲音。我吃了一驚,朝李文宇看了一眼,他顯然也聽到了。手指置於唇邊,要我噤聲。又朝我做了個動作,我會意,慢慢地俯下身去。
聲音是北齊那邊傳來的,聽著,應該是大軍。
我嚇了一跳,那是……援軍麼?
二人悄然往前,鄔山很高很高,到這裡,突然呈現一處懸崖。那在北齊境內的大道,很像是人工開鑿。不過,鄔山懸崖壁上已經是樹木常青,看來即便是人工開鑿,也是年代久遠了。
目光往下看去,那為首之人突然回眸,陽光下,水光銀色的面具閃閃地發著光。
心頭一顫,韓王!
這時,聽得一人飛快地跑來,高喊著:「報——」
那士兵跑至韓王面前,卻見韓王回頭,那士兵像是得了令,繼而又往後跑去目光尾隨而去,我瞧見,隊伍後面,穩穩當當的,停著一輛馬車。
薄薄的紗簾微微抖動著,那士兵將手中的信函遞過去,大聲道:「軍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