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手上的信紙一個不慎,便飄落在地上。
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冷宮瞧見蘇暮寒給我的第二個錦囊之時,也如現在這般。
只是,現在,卻是心痛和失望。
我一直想不通,他要一顆毫不知內情的棋子做什麼?原來,並不是這樣。
而我,多好的一顆棋子啊。
不是麼?
最厲害的細作,便是在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細作,那才會無聲無息地潛伏在別人的身邊。因為我,沒有破綻留給別人。
唯一的破綻,也只能算我的字跡,這一點,是騙不了人的。可,芳涵也已經很好地幫我掩藏了。她還說,以為我是蘇暮寒的人,接觸了才知,原來不是。
看啊,連著芳涵都這般認為,更何況,是別人。
耳畔,似乎又想起多年以前,我與他第一次在那寺廟的小屋相遇。我問他是否也是避雨之人。他卻說,不,也許,他正是等著我來……
狠狠地握緊了雙拳,我哪裡想得到,他說的「等著我來」,竟然是指這個!
赫然闔上雙目,滾燙的眼淚一瞬間滑過我的臉頰,順著下顎滴落下去。在那信紙上,暈開點滴的水印。
「阿梓。」聽他虛弱地喊我。
猛地反應過來,忙擦了把眼淚,撿起地上的信紙,重新裝入信封中,才上前,坐於他的床邊。俯身問:「皇上怎麼了?」
他卻並不睜眼,只問:「姚行年的急件上,寫了什麼?」
我一怔,原來,方才李文宇進來的時候,他都聽見了。
這事,也不好瞞。想了想,便道:「姚將軍說,南詔那邊依舊沒有動靜。卻也是不退兵,雙方僵持著。我以為,南詔如今是還沒有一個好的藉口,一旦有,那邊的戰事,也會一觸即發。」
他點了點頭,忽然又狠狠地蹙眉。我只覺得心下一沉,緊緊握住他的手,咬著牙道:「姚將軍的信上,還說了另一件事……」
事到如今,我還能有什麼瞞著他呢?不管,他會恨我也好,怪我也罷。終究是。我對不起他。
淚水滴在他的手背上,我一字一句開口:「毒源,在我臉上易容的藥水裡。
皇上,是我害了你!」仿若他那時候的心情,我也恨不得,殺了我自己。
他的指尖一顫,微微睜開眼來,瞧著我的樣子,勉強笑起來:「朕知道。」
我怔住了,撐圓了雙目瞧著他。
他又道:「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震驚地看著面前之人,顫聲問:「皇上何時知道的?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接近我,你應該早點……」
「阿梓。」他嘆息一聲,「南山的時候,朕發現之時,已經來不及了。即便不接近你,也不過是延緩毒發的時間而已,何況,要你突然不用藥水,根本不可能。所以胱努一直在想,一個讓你出宮的理由。」
所以,那日那些大臣們說的時候,他才會笑著說,他們幫我想了一個絕妙的金蟬脫殼之計。
「皇上不恨我……」
他無力地開口:「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麼。」
我想,那時候宣皇說有解藥,他和顧卿恆都會高興吧?只是誰也不曾想到,解藥竟是這樣。想來宣皇是不知道他對薄荷過敏,所以自然也不會單獨提及解藥的事情來。誰都覺得,只要有解藥,不是一切事情都解決了麼?
指腹,觸及懷裡的瓷瓶,突然吃驚。他這般喝一口,又吐出來,這麼小小的一瓶藥水,如何夠啊?
正想著,見他的身子微微動了下,忙扶住他,見他皺眉開口:「朕真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啊!
俯身抱住他的身子,哽咽著開口:「下毒之人,是我的先生。」想必,聰明如他,我不說,他心裡亦是清楚了。我還記得他說過的,在他的面前,永遠不要提起蘇暮寒,可是這一次,我忍不住。
他卻突然沉默了,許久許久,才緩聲道:「他活著,勢必不肯放過朕。」
我只覺得心頭狠狠地一顫,脫口道:「皇上知道他是誰?」
蘇暮寒的身份,也一直,是我好奇著的。芳涵明明知道,卻也不肯,告訴我而我,此刻問了出來,只覺得渾身都顫抖起來了。
他撐著身子欲起來,我拗不過他,只得扶了他靠在我的身上。他卻握住我的手,半晌,才道:「朕就知道,連你都不知道。」
我怔住,他又道:「當日母后罰你抄襲佛經,也是因為懷疑你和他的關係。
後來,母后拿了那寫了滿滿一頁的宣紙過來給朕看的時候,朕也以為,只是我們猜錯了。直到這一次的雙生之毒……」他突然頓了下,修長的手指揪住了胸口的衣襟,俊顏痛楚。
我嚇得不輕,忙抱住他道:「皇上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他卻艱難地搖頭:「這是朕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和你說他。」微微喘著氣,他接著道,「宣皇說朕中的‘雙生’需要毒和引子有相當近,且相當長的時間,才能製毒。」
兩種製毒的東西靠得相當近,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呵,那麼,除了我,還能有誰呢?這也便能解釋為何其他人不會中毒,誰能有我們兩個靠得這般近呢?
即便有,一次兩次,也是不會的,不是麼?
伸手撫上自己的胸口,我脫口道:「那為何我沒有中毒?」
他朝我瞧了一眼,半晌,才搖頭:「這個朕不知,或許,毒源……不會中毒。」這話,他也說得牽強。而我也知道,他只是不肯定。
可是我卻肯定地知道,我沒有中毒。他毒發之前,已經開始不舒服,而我,卻是好好的。
他低聲說著:「朕才,想到你。因為,你的先生。也正是,前朝太子。」
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說什麼?
蘇暮寒是前朝太子!
所以,太后才會那麼在意,是麼?
想起芳涵,那時候我一直想不通,她既然是明宇皇后的宮婢,在她死後,還能效忠於誰。那是因為,我不可能想得到,前朝太子,還活著。
如今,聽夏侯子衿說出來,那麼一切的一切,都顯得那般理所當然。
深吸著氣,開口問:「他不是死了麼?」
「開始,朕也這麼認為。還只是懷疑著,後來,要朝晨取了你丟掉的字?}佔,才知道,原來那次,你是因為扭傷了手腕……」話至最後的時候,他的聲音緩緩低了下去。
「皇上……」我驚呼著,怕他又是因為難受得說不出話。
他卻抬眸瞧著我,握著我的手一緊,黯然道:「朝晨的事,朕對不起你。」
我吃了一驚,為何好端端地,提及朝晨?
他突然低咳一聲,粘稠的液體自嘴角溢位,心中劇痛,咬著唇幫他拭去。他喘著氣,望著我開口:「當日,瑤華宮一事……唔——」
他忍不住俯身又是嘔血。
我只覺得心涼了一半,扶住他無力的身子,耳畔,又響起那時候傳來的瑤華宮的慘案來。
他說,瑤華宮一事,他說,朝晨的事……
所以那時候,他便已經說過,他對不起我。他說,要我不要怪他。
「阿梓……」
猛地抱住他,哭道:「皇上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不會怪你的,不怪你…
…」他那麼做,便有那麼做的道理,我也相信,他不是要朝晨去送死。只因晴禾那一次,他也是特地叫了她過天胤宮去談話,李文宇說,晴禾是自願的,否則他也不會逼。
他知道我與朝晨的關係,所以,更加不會讓她去送去。
顫抖著,哭著,真難過。
朝晨死了。
還死得,那麼慘……
我才想起那時候,他震驚於太后將此事告訴了我。他原是想,瞞著我的。
他卻不依,還是要說:「朕不知道事情會那般,朕只想讓她去等著,引出那給瑤妃匕首之人……」
卻不想,這一去,卻是引來了殺手。
我亦是知道,縱然之後,說出瑤妃沒死的訊息。北齊也不會聽的,開戰,只需要一個藉口,不是麼?誰能說活著的才是瑤妃,誰又能證明,那死在了瑤華宮的,只是個替身?
到時候,北齊只要一句,此人不過長得像他們郡主,卻不是本人。那麼,倒還是天朝鬧了笑話了。
我才知,在送瑤妃來的時候,便註定了這場戰爭。
我如今,卻不想去問他將瑤妃安排去了哪裡,那都已經無所謂了,不是麼?
他又難受起來,臉色慘白不堪,唯有那薄唇,卻染起不自然的顏色。動一動.便要嘔血。
伸手將懷中的解藥取出來,欲要拔掉把塞子,他卻突然一個傾身噴出一口血。而我手中的瓷瓶,卻是沒有拿穩,只聽「砰」的一聲脆響,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我驚撥出聲,解藥!
才要將他扶著躺下,皓腕被他抓住,見他艱難地搖頭:「不必了,解藥,還有很多。」
大吃一驚,很多?
我才終於知道,為何顧卿恆去了這麼久,想來,便是因為瞧見了那解藥,自知一瓶灌下去都無濟於事,所以,配了很多瓶回來,是麼?
也怪我沒有注意,夏侯子衿說過的,解藥他都喝了好幾口了,卻都要吐出來。而今日顧卿恆給我的,卻是滿的。若不是還有很多,又怎會如此?
只是,這很多於他來說,還不及人家的一瓶,不是麼?
行至外頭,找了一遍,果然,瞧見一整排的瓷瓶。
原來,解藥根本就不缺,只是對夏侯子衿來說,實在太難。
回身進去的時候,突然想著今日姚行年派人送來的急件,還想著,為何他會知道此事?
只是,在想著姚行年的時候,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人。
便是當日張陵夫婦闖禍的時候,被姚行年帶來的那個大夫,好像便是叫
周逾常!
心頭狠狠地一震,我真是糊塗了,為何早就沒想到?
他當日給夏侯子衿服用的藥丸,他只說過了一會兒,便沒有那麼難受了。那麼,如果周逾常來,他定能有辦法將解藥喂進去的!
我真該死,到了此刻才想起來!
急急衝進去,奔至他的床邊,開口道:「皇上,我倒是想起一人,他或許有辦法讓你服下解藥!」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開口道:「朕知道,周逾常。」
心頭一震,他知道!
脫口道:「皇上既然真的,為何不宣?」
他卻搖頭:「朕派去的人說,找不到此人。」
震驚了,找不到,那隻能說明是藏起來了。或許,還是有人幫他藏起來。而那人,無疑便是姚行年。
既然姚行年知道此事,那麼……
握住他的手,開口道:「皇上,他有什麼條件就答應他!不出意外,周逾常定在長葫附近!」既然姚行年存了那樣的心思,就該想得到,萬一夏侯子衿妥協,他必須得讓周逾常在第一時間出現,不是麼?
而更加讓我不解的是,顧卿恆怕也是接觸瞭解藥,才知道,那解藥是由薄荷葉提煉而成。那麼,姚行年又是怎麼知道的?
他的眸子微微撐大,看來,他不是不知道。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著。
半晌,才聽他開口:「朕不想,低這個頭。」
「皇上!」我知道他驕傲,他勢必不會因為此事,像姚行年低頭。可是,現在什麼時候?他怎麼,還這麼倔……
我也知道,一旦低了頭,那麼事後會有很多事情,接踵而來。
到時候,也許落在姚家手裡的,不僅僅,是兵權了。
他自己接過我手中的瓶子,低語著:「朕會撐著。」
眼淚再次滑過臉頰,心疼地看著他,看著他自己將解藥喝進去。
此刻的他,又不見了半分朝我撒嬌的樣子,冷峻的神色,時刻提醒著我,這才是夏侯子衿,是永遠不會服輸的夏侯子衿!
一直折騰著,解藥喝進去,又吐出來。
他難受著,我也好難受。
難受著,卻還要逼迫著自己去嘗那解藥。哪怕只有一滴可以吃進去,他便有一分活下來的希望,不是麼?他不想放棄,我亦不會放棄。
「阿梓……」他握著我的手,難受著,卻不肯歇,依舊要說話,「你可曾想過朕的皇位,如何來的?」
我一下子怔住了,想過。卻從不細想。
那時候我便說過了,不管怎麼樣,他都是一個好皇帝。百姓,只需要一個好皇帝。而如今,不管他政績如今,他只是夏侯子衿,我愛的夏侯子衿。
皇位是如何來的,對我來說,從來都不重要,不是麼?
他只要說一句江山是他的,那麼我拼盡全力,也要為他保住!
幫他擦著臉上的冷汗,我低語著:「這些在我心裡,從來不重要。」
他略微一笑,卻是道:「朕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指尖微顫,四年前的宮變他怕是不好說。可他卻說,沒有做過對不起蘇暮寒的事情。他是知道我與蘇暮寒的關係,所以,才要解釋的麼?
心好痛啊,看著他這樣,我比任何人,都難過。
撫上他的臉頰,我輕聲道:「我信。」他說什麼,我都信。
他笑了下,握著我的手突然收緊,微微側身過去。我知道,他難過著。
好恨啊,都不能替他分擔一點。
一直到天亮邊的時候,才見他疲憊地睡去。
我守在他的床邊,替他擦拭著額角的汗珠,心疼得直摔眼淚。
也不知多了多久,確定他真的睡著了,才起身出去。
忍不住,又要回頭看他一眼。夏侯子衿啊,這一次,你不想低頭。那麼這個頭,我替你去低。
不管將來會如何,我想,我都不會後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外頭,招呼李公公為我準備了文房四寶。深吸了口氣,一封信,一氣呵成。
從頭到尾,我連著指尖都未曾顫抖一下,為了他,我還有什麼不能做的呢?
行至外頭,李文宇見我出來,吃了一驚,我道:「去找顧副將。」
他顯然吃了一驚,低聲道:「娘娘,此刻顧將軍怕是休息了。」
「只管去請,其他的話不必多說。」我知道,戰事未平定,將士們都是要養精蓄銳的,即便再重要的事壓在心頭,他們,都必須好好的休息。
夏侯子衿中毒,那麼外頭的事,顧卿恆自然是要多擔待的。
李文宇見我堅持,只能下去了。
我要李公公進去照顧夏侯子衿,獨自坐在帳內等著。
顧卿恆很快便來了,才進門,便急著問:「皇上怎麼了?」也難怪他會這樣,若不是夏侯子衿出事,這麼晚了,我該是不會突然叫他來。
不自覺地回眸看了一眼,搖頭道:「他沒事,睡了。我們去外頭說。」語畢,也不看他,只徑直出去。
他怔了下,終是抬步跟上來。
沒有走遠,雖然我此刻身著男裝,可還是不要亂走的好。
走出一段路,停下了腳步,回眸看著他,伸手,從衣袖裡取出準備好的信,遞給他道:「飛鴿傳書回宮,給姚淑妃。」
他吃了一驚,幾乎是本能地問我:「這是什麼?」
我不解釋,只道:「什麼也不必問,你只需按照我說的去做。」
他遲疑了下,終是接了過去,半晌,又問:「皇上不知道,是麼?」
我也不掩飾,只點了頭。不然,我也不必特意帶他來外頭說了。
「三兒……」他動了唇,卻是欲言又止。
我卻轉了身,低語著:「你快些回去休息吧,這幾日,多辛苦了。卿恆,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想起那時候顧大人的話,我也知道,照他的意思,顧卿恆其實不必活得這麼辛苦。他爹,是內閣首輔,他是他的獨子,哪裡用得著他現在來戎馬沙場?
聽見身後之人急急趕上來,攔在我的前面,開口道:「不要和我說對不起,你知道的,我不需要。我只想看著你好好的。」
抬眸,含淚望著他,勉強笑著:「好,我會好好的。」
他不自覺地朝身後的營帳瞧了一眼,低聲說著:「我努力了這麼久,就是希望他能活下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活著。三兒,你明白麼?」
拼命地點頭,我明白啊,我當然明白。
「卿恆……」本來想說謝謝,話至唇邊,卻又成了,「要小心。」
夏侯子衿不能死,他也不能死。
他們,於我,都是很重要很重要之人。我決不希望他們任何一個,出事。
他這才緩緩地笑了,而後,又開口道:「今日北齊損失了五萬精兵,估計沒錯的話,明日他們不會進犯。照理說,我軍應該大舉進攻,只是皇上出了事。」
他嘆息一聲,又道,「所以至少明日,會停戰。最重要的,是你要的身份,我還未想好。」
我也知道,由我指揮全軍,這樣合理的身份,一時半會兒要想出來,是難上加難。
我算什麼身份呢?還是名女子。
顧卿恆又道:「顯王安頓了家室,算算時間,明日該回了。」
我才想起,這裡離顯王的封地最近,那裡的百姓都會往東遷移的。怪不得,不見顯王。明日他回來,夏侯子衿的事情,又將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我點了頭,朝他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去吧。」
他又朝我看一眼,才轉身離去。
望著他的背影,我的雙手狠狠地緊握。
那封信,是給姚淑妃的。
只因我知道,她對夏侯子衿有情。我如今,只能賭她是真的有一個事事都依著她的爹。
夏侯子衿不能向姚行年低頭,那麼便由我向姚淑妃低頭。信裡,我告訴了她這裡的情況,希望她出面,將周逾常帶來。
如果她能救夏侯子衿,她要什麼,我都給。此刻,也不怕她知道我假死的事情了,還能有比夏侯子衿的命,更重要的事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