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
青陽!?
我彷彿是被什麼東西直直地擊中了心頭,追上來的人,是青陽!
戴了面具的人,是青陽!
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暮寒,你又究竟是什麼人?
抬眸,想看清楚抱著我的人,只是,周圍的光線暗得很,我,什麼都瞧不見o
「先生……」
顫抖地喚他。
他附在我的耳畔,低聲說著:「別怕。」
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聲音,清淡,嘶啞。
不知為何,那一刻,眼淚瘋湧而出。手抬不起來,只能任憑它滑落。
我不知道我們會掉去哪裡,下面,越來越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彷彿是什麼東西狠狠地抽在我的身上,我痛得忍不住叫出聲來,二人的身體一個停滯,隨即,又往下落去。蘇暮寒抱住我,我不知道我們究竟撞在了哪裡。
只覺得身體劇痛,很快,便失去了知覺。
有些頭昏眼花,閉著眼睛,卻覺得,好刺眼。
勉強睜開眼睛,才發現,原來已經是白天了,看這天色,想必都接近午時了。陽光照射下來,直直地打在我的臉上。本能地眯起了眼睛,想抬手擋住。猛地發現,我的手……
側臉,才瞧見,我的手被藤條緊緊地纏住了,而我的身子,亦是被牢牢地纏住。
心下一個激靈,是了,我怎麼忘了。昨夜,我與蘇暮寒,從索橋上,掉了下來。試著動了動,才發現,根本掙不開。
我失聲叫:「先生……」
他呢?去了哪裡?
周圍雖然是縱橫交錯的藤蔓,可,有沒有人我還是可以看得清楚。除了我,誰也不曾瞧見。
心下驚慌起來,艱難地別過頭,只能用餘光勉強看得到地面。看了看,離開地面還有約摸二丈的樣子,我能看到的不多,我不知道蘇暮寒是不是在下面。
微微握緊了雙拳,如果,他直接摔了下去,那麼後果定是不堪設想了。
「先生!先生——」我大叫著,沒有人應我,沒有人應。
我不知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他根本不在下面,所以聽不到我叫他的聲音。
也許.他已經……
咬著唇,我不敢再想。
重重地喘了幾口氣,渾身開始疼起來。我咬牙,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第一次,覺得這般無助。
想起夏侯子衿,他若是知道了此事,要他情何以堪?
赫然閉上眼睛,昨夜,瞧見我與蘇暮寒從索橋上摔下來的,唯有青陽。其他人,應該都還不知道,而青陽,定然不會說出來。
兩軍丟失軍師,諒他們誰也不敢聲張。只會,派人秘密沿著狹長的崖底進行搜尋。
這仗,暫時是打不下去了。
微微抽動了一下手臂,「嗯。」痛得忍不住哼出聲來。我的手腕處想必已經被勒得紅腫不堪了。
這時,隱約聽見下面有人的腳步聲傳來,我心下一驚,忙失聲叫:「先生一
一」看不見人,我只期待,他能應我一聲。
「先生!」我又喚了一聲。
半晌,才終於傳來他的聲音:「我在。」
他的音色裡,滿是疲憊,似乎,還急急地喘著氣。
我忙又道:「先生沒事吧?」我看不見他,不知道他究竟怎麼樣了。他利用我下毒害了夏侯子衿,可是如今,真的面對了他,我卻依舊,還要關心。
他應了聲,隨即又道:「再忍一下,我救你下來。」他的話音才落,我又聽見底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拖來的聲響。
我咬著牙,不再說話。
隔了好久,才感覺他伸手碰觸到了我的身子。我只覺得渾身一顫,我終於知道他是去做什麼了。他定是去找了東西來墊腳,只因這裡離地面還太高,縱然他是男子,也是夠不到的。
我以為,伸上來的,會是匕首。
卻不想,只是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
著實,吃了一驚。
用石頭,哪怕再鋒利,要想磨斷這麼多的藤條,又該化去多少時間啊?
「先生……」
他喘著氣應我:「嗯?」
欲開口的話,還是嚥了下去,他一定很累了,那些話,等著下去的時候再問。此刻,給他保留一些體力,我也需要快些掙開這些藤條。
他倒是不在意我突然不說話了,只是努力地加快地手上的動作。我深吸著氣,唯有那摩擦的聲音,在我的耳畔一遍一遍地響起。
中間,夾雜著他急促的呼吸聲。
而我,那種無助的感覺,終有是漸漸地散去。誠如我說的,他給我的感覺,太平靜了。讓我可以,什麼煩惱,都不去想。
只是啊,如今的先生,還是多年前,我認識的他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感覺身子突然往下摔去,我禁不住輕撥出聲,卻是撞進一個懷抱。他抵不住,抱著我摔倒在地上。
聽他悶哼一聲,我吃了一驚,忙慌張地爬起來,回身查探他。
那副容顏就這樣撞入我的眼簾。
依舊那般美得,攝人心魂。
如第一次,我在霧河邊上的山洞裡,揭開他的面具時,看到的一樣。
他真的,是韓王!
指尖一顫,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撐著身子欲起來,卻是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我瞧見,他的左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落在一旁的石塊上,亦是。
磨了這麼久的藤條,他連著整條手臂都顫抖不已。
而他的右手,卻是異常乾淨,與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甚至覺得,他方才去找了這麼多的樹枝和泥土來墊腳,他都未曾用上這隻手。
眼前,彷彿又閃現昨夜,我們摔下來的那一幕。
那時候,我分明瞧見他抓住了索橋的樁子,卻只是極短的時間,又放開。而此刻。我終於知道這是為何!
青陽沒有騙我,她說的,都是真的。
在南山落崖那一次,他為了救我,廢了右手!
想到此,只覺得心頭狠狠地刺痛。
所以,他不是放了手,他是根本,抓不住。
先生……
俯身去扶他,他的左手還是不住地顫抖著,掌心還有鮮血流出來。很多細小的石末深深地嵌進內裡,看得我一陣心酸。
他卻淡聲問著:「可有哪裡受傷?」
我怔了下,終是搖頭。只是渾身被勒得好疼,全是皮外傷,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我想,若不是這索橋下面鋪著這麼大的藤網,這麼摔下來,早就死了。
他又道:「前面有一個深潭,我去洗洗。」說著,自己站了起來,也不看我.徑直朝前走去。
我遲疑了下,終是跟著站起來,走在他的身後。
他也不回頭,只緩步往前走著。瞧著他清瘦的背影,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二人走了一段路,才真的瞧見他說的那個深潭,他蹲下去,將左手進入潭水中。我遲疑了下,終是走上前,挽起衣袖,伸手,握住他的手,小心地幫他清洗著。
他的指尖微顫,卻是沒有逃。
我輕笑著,開口:「如今,我該稱呼你什麼?先生?王爺?還是太子?」說話的時候,側臉,直直地看著他。
他沒有回頭看我,薄唇緊抿著,只偶爾微微皺眉。我知道,將掌心裡嵌入的雜物取出來,會疼。
半晌,才聽他低聲道:「你這麼聰明,怎麼會不知道如何稱呼我?」
他的話,倒是讓我怔住了。
他卻將手從我的手中抽出來,我一下子未曾想到他會如此,吃了一驚,卻見他徑直起身。
「先生……」我脫口喚他。
猛地。又怔住。
是啊,不管怎麼樣,他在我的心裡。始終,是我的先生,不是麼?
他不是韓王,亦是不是什麼前朝太子,他只是我的,先生。
明顯瞧見他的嘴角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卻並禾停下腳步,而是徑直朝前走去。
我站起來,撕下一塊衣袂追上去,走在他的身側,小心地纏上他的手。他不拒絕,由著我做。
我咬著唇,好多的事,我要問他。
我說過的,他,欠我一個解釋。
才要開口,卻見他突然抬手推開我,猛地退了一步,他的身子抵著一旁的壁沿,彎腰咳嗽起來。
我大吃一驚,居然,呆住了。
那時候的三年,每次他重咳不止,我都只能是,隔了那層紗帳,看著。
而如今,於我來說,那層紗帳彷彿已經成了我生命力與他之前無形的隔閡。
沒有也似有。
「科……」他還是咳著,低著頭,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只瞧見,他的身子忍不住顫抖著,若沒有身旁的壁沿,他怕是,連站都站不住。
「先生。」
跨住了那一步,遲疑了下,終是伸手扶住他的身子。
他說不出話來,咳了好久好久,才終是緩緩平復下去。我只是覺得有些心驚,他的咳嗽之症似乎比那時候,還要嚴重了。那時候,我也從來,未見過他咳得這般嚴重的。
扶他就著壁沿坐下,他背靠著,急促地喘息著,臉色煞白。
他推開我,嘶啞著聲音開口:「轉過身去。」
我怔了下,終是轉身,低語著:「先生還怕我看見你這樣麼?」
背對著他,我瞧不見他的神色,只能聽見他重重的呼吸聲。
他給我的感覺,總有種無法接近的難。
以往,是隔了一層紗帳。
後來,是那張水光銀色的面具。
現在,卻是我再也猜不透的,他的心。
徐徐的涼風吹過來,將這崖底的草木掀起一陣「簌簌」的想。今日,陽光明媚,抬眸,還可以瞧見斑斕的顏色。五彩的光灑下來,多像是我曾經在他房裡看了三年的輕絲紗帳啊。
不必回頭,我亦是知道,此刻我與他之間,又染起了這一層紗帳。
聽他低倦嘶啞的聲音傳來:「從未想過這麼多年,我竟為自己培養了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那話裡,似自嘲,卻又像是,驕傲。
我只覺得渾身一震,忍不住回身對著他,他的臉色較之方才好了一些,這一次,卻不再說要我轉身的話。
握緊了雙拳,我開口道:「我是先生的棋子,先生這般料事如神,如何會是從未想過呢?」
不是麼?不管是夏侯子衿中毒一事,還是昨日兩軍對戰的計策,他都猜得那般準確無誤!
聞言,他的眼底似乎染起了一抹震驚之意,我繼續說著:「先生昨日的一步棋,真真讓人驚歎!你用十多萬的大軍假意偷襲天朝營地,實則,不過是算準了天朝主帥會猜中你的計劃而帶痛夜襲北齊主營。屆時,只要砍斷索橋,生擒天朝主帥,還怕你們北齊十多萬的大軍會犧牲麼?」所以,那索橋也是他派人砍斷的,只是,他沒想到,來人是我。
我該是感激他,最後時刻,還是衝了過來。他本想,叫我停下腳步的,他不想我死。
他微微一笑,開口道:「只是,我還是算錯了一點,沒想到來的,居然不是他。」
我只覺得心頭一驚,隨即脫口道:「皇上不會來,你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明白,既然如此,為何你還是打算走這一步險棋?」
夏侯子衿不落於北齊手中,那麼他以為,那過橋的十多萬北齊大軍,還能活著回來麼?
咋日,夏侯子衿會來的機率,已經小之又小,我實在想不出,聰明如蘇暮寒,他怎麼會甘願走這樣一步危險重重的棋?
他的神情終是緩緩凝起來,低聲道:「他生病,難道竟是真的麼?」
訝然地看著他,為何他的神色卻像是在告訴我,此事,他毫不知情?
不,不是他,還能有誰?
咬著唇開口:「先生還想隱瞞什麼?毒是你下的,此刻皇上如何,你心裡最清楚不過了,不是麼?」
他大吃一驚,脫口道:「中毒?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更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他居然不知道?
本能地上前,靠近他,勉強開口:「先生,不要開玩笑了。毒是你下的,就混在你給我用的藥水裡,不是麼?」
他的眸中卻是閃過一抹痛,深吸了口氣問:「你懷疑我?」
不是懷疑,是證據確鑿,不是麼?只可惜了,我出宮的時候,丟了那瓶子,否則此刻,也還能驗證一下。
不忍看他的眼睛,我微微別過臉,開口道:「你的身份,做這樣的事情,不是最有動機麼?他……他坐了本該是你的位子,不是麼?先生可還記得,你我初見,我問你可否也是避雨之人,你卻說,你正是等著我來。這些,你又作何解釋?」
他微微撐起身子,沉聲開口:「倒是我的身份讓我脫不開這宗罪了。呵。」
他自嘲一笑,「也許那時候,我是存了私心,只是後來,我並不想利用你去做什麼。」
他的話,令我的心頭微震,詫異地抬眸看著他,脫口問:「為何?」
他看著我,眸子裡,一片寧靜,嘴角淺笑:「為何……你當真,不知道麼?」
心頭刺痛,他的話裡,全是憂傷。
難道下毒之人,真的不是他麼?
心裡,一面開心,一面糾結。
不是他,那麼一切也便可以解釋。為何他會走這樣一步險棋。只因夏侯子衿不來,那麼北齊必輸無疑。毒不是他下的,所以他不知道夏侯子衿不會出徵。他方才只說夏侯子衿「生病」,怕也是探子傳去的訊息。而謹慎如他,卻以為,夏侯子衿裝病。所以,才有了昨日的一計。
只是,若然不是他,又會是誰?
猛地,又想起姚行年,當日他發急件說我身上的藥水有毒。他如何知道,現在想來,倒是一個巨大的疑問了。
他坐了會兒,扶著壁沿站起來,我伸手欲扶他,他卻抬手示意不必。
低聲問他:「那為何後來先生又不再繼續給我送藥水了?」
他怔了下,開口:「什麼時候?」
我疑惑了,卻只好道:「皇上生辰過後,你回了北齊之後。」
他的腳步一滯,神色微微異樣。不必他說,我實則,已經猜到了,是青陽搞的鬼。怕是他交待了她的事情,她卻並沒有做。所以,他不知道,而我,恰巧在這當口上,因為夏侯子衿中毒一事,而對他下毒的事情深信不疑。
想必此刻,他也已經知道怎麼回事。
而他離開之時,青陽聯合瑤妃對我做的事情,我卻不打算告訴他了。那些,都已經過去。
他欲開口,我卻行至他的身前,跪下道:「我錯怪了先生,請先生恕罪。」
懷疑了他那麼多那麼多,我真該死啊。
他遲疑了半晌,才伸手來扶我,卻是轉口問:「他如今怎麼樣?」
我怔了下,也不知此刻姚淑妃來了沒有,還有,周逾常來了沒有?嘆息一聲.搖頭道:「危在旦夕。」
他又問:「何毒?」
「雙生。」
明顯感到他扶著我的手猛地一顫,急聲問我:「那你怎麼樣?」
我微吃了一驚,才搖頭道:「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