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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偷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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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握住我的手,指腹搭上我的脈,沉思了片刻,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喃喃地說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先生。」我喚他。

卻見他微微搖搖頭,放開了我的手,低聲道:「我們得找個落腳的地方,這個峽谷很大,想有人找到我們,沒有那麼快。否則,夜裡沒有擋風的地方,會很冷。」他說著,也不看我,徑直朝前走去。

我跟上他的腳步,想起南山那一次,他與我單獨在山洞裡度過的那一晚。怪不得,他傷重昏迷著,卻還能在初打雷的一瞬間驚醒過來。

那全是因為,他最是清楚,我怕打雷啊。

望著男子的背影,眼眶微微潤溼。

那一夜,我居然,沒能認出他來……

我只是一味地以為,他是認識蘇暮寒的。呵,結果卻不想,韓王就是蘇暮寒!

一路尋去,瞧見很多野果。他不說話,只伸手採了好多。我知道,他的右手沒有力氣,怕是捧不住。忙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果子,低聲道:「讓我來。」

纏在他左手上的布隱隱地可以瞧見有血滲出來。方才幫他洗的時候,便瞧見,有幾處,劃開的傷口有點深。心下不忍,一面將野果裝入懷中,一面道:「你身上的匕首掉了麼?」我記得那時候,他的身上,是帶看鋒利的匕首的。

他卻搖頭:「我從來,不喜歡帶那種東西。」

微微一怔,因為那時候,是要裝韓王,所以才刻意帶的麼?是啊,韓王是習武之人,這樣東西自然是不會少的。沒有,才叫人奇怪。

「那時候,你身上帶的藥,是止咳的麼?」否則,我再想不出其他。

他與我呆在一起那麼久,他不可以忍得住不咳嗽。

伸手抓住野果的手微微一顫,他沒有回頭,只淡淡的「唔」了一聲。

我不動聲色地問他:「那你方才,怎麼不吃藥?」

他卻道:「掉了。」

心猛地一沉。

我自然是不相信的,即便掉了,也不過是落在這峽谷的某處,既然是對他如此重要的東西,他完全可以去找。可他沒有,那麼只能說明,他根本就沒有帶在身上。

而他與我相處的那三年,他每每咳嗽發作,也不見他吃過任何藥。

深吸了口氣,開口道:「吃那藥,值得麼?」

藥性那麼厲害的東西,服多了,必不會好。所以,他的病,較之那時候,更加嚴重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韓王是武將,必不會如我這般。」

所以,才要偽裝,是麼?

咬著牙問他:「你如何成了韓王?」

他既是前朝太子,又如何會做了北齊的王爺,這一點,是我即使到了現在,都始終想不通的一點。

他突然不說話了。

我頓了下,追著他問:「是要借北齊的兵力,幫你奪權麼?」

他的臉色一變,猛地回眸看著我,我只覺得倏然心驚。聽他自嘲一笑道:「我現在這個樣子,縱然要了那皇位,又能如何?」

他的話,說得我心頭鈍痛。

什麼叫現在這個樣子?

他不會,有事的。

才要再說,他卻又朝前走去,只道:「再不走,天要黑了。」

我遲疑了下,只好抱了野果追上去。

走了好久,直到天色微微暗沉,才瞧見一個斜凹進去的山洞。山洞不大,不過能容身已經算不錯了。我進去將懷中的野果放下,見他獨自去外頭,隔了會見,見他單手抱了一推枯草過來,攤在地上,薄薄的鋪了一層。我上前去幫他的忙,他也什麼都不說。

隔了片刻,他又圈起手置於唇邊咳嗽起來。

「先生。」

我喚他,他卻搖搖頭,背對著我坐著。

不知為何,突然有種想要哭的衝動。

爬過去,伸手撫上他的背,幫他輕柔著。

「梓兒……」他低聲叫著,聲音嘶啞。

我哽咽著:「皇上說,他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他的病,哪裡是因為小時候高燒傷了肺葉?我如今才知,定是當年東宮的那場火,煙燻嗆傷了肺葉所致。

他對夏侯子衿,也許,是有恨的。

奪位之鶴努傷身之仇,足夠,讓他利用北齊的勢力幫他奪權,不是麼?他縱然真的那般做了,誰也不能多說什麼。他也做得,光明正大。

他咳嗽了一陣,才回頭問我:「郡主的事,是他做的麼?」

我怔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郡主」便是「瑤妃」。他能如此問,便已然是在告訴我,刺客,根本不是北齊的人!

我只覺得心頭猛地一震,脫口道:「不,皇上怎麼可能殺她?那日宮中潛入刺客,闖入瑤華宮。」瞧見他的眸中的光漸漸地暗淡下去,我又道,「不過死的人,擊p……擊p不是她。」

是朝晨啊,替她死了。

想起朝晨,鼻子一算,幾乎又要哭出來。我說過,要保護她的,卻終究是,沒有做到。也不知她此刻去了那邊,會不會怪我。

聞言,他微微坐直了身子,淡聲開口:「是皇姐。」

一怔,果然還是,沅貞皇后!

南詔想坐收漁翁之利!

急著問:「她知道你還活著?」

他卻是搖頭:「她不知。」

「為何不告訴她?」

他看著我,低聲道:「告訴了,又如何?還不如,讓她安安分分做南詔的皇后。」話至最後的時候,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呵。即便如此,沅貞皇后怕是也不安分呢!

二人坐了會兒,吃了野果充飢。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而今夜,我們不能生火。有火光,也不知尋來的,又會是哪邊的人馬。

不管是任何一方先找到了我們,我與他,終有一人,會被俘。

好在,今夜有月光。

雖然朦朧,卻還是能瞧得清楚。

躺在枯草堆起來的地方,軟軟的,身下,全是乾草的味道。卻不想,很好聞。

翻了個身,身上被藤條勒起的傷痛一下子泛上來。痛得我緊緊地蹙眉。一個激靈,我居然忘記了,蘇暮寒呢?又是如何先下去的?

睜眼,望向那個背影,他已經好久不發出聲音了,想來,是睡著了。

我真該死啊,只他急著問我是否受傷,我卻連一句都不問他。咬著唇,外頭微微起了風,沒有生火,不過好在身下的枯草是陽光下撿來的,此刻還隱隱地透著暖意。所以,也不覺得冷。

不知何時,睡著了。

又睡了會兒,也要預約地聽見一連串的咳嗽聲。

吃了一驚,猛地睜開眼睛,卻訝然地發現不見蘇暮寒的身影。忙翻身起來,歇了下,身上的傷更痛了,此時也不管,我咬餚牙爬起來。跑至外頭,見他在離洞口不遠處的地方,撫著胸口不住地咳著。

疾步上前,扶住他的肩,皺眉道:「先生……」

他的身子一顫,低聲道:「科……不礙事,科……」

是因為怕我聽見,所以才要跑出來麼?

都這樣了,怎麼可能沒事呢?

他突然又重重地咳嗽了一聲,瞧見,他圈起的手背上,灑上了一層異樣的顏色。我只覺得心下一沉,忙伸手握住他的手,粘稠的東西,這幾日,我接觸得太多太多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一頭載在我的懷裡。

「先生!」我失聲叫他。

顫抖著,抱住他的身子,咬著牙將他扶回洞內。

心已經被狠狠地揪起了,他的痛,究竟已經嚴重到了什麼程度?我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卻總是要,有意無意地,想起他白日里說的那句話來。

什麼意思,我也不想去懂。

伸手掐住他的人中,一遍一遍地叫著他。

好久好久,才見他幽幽地醒來,我欣喜地道:「先生,你醒了?」說話的時候,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他抬手,擦去我眼角的淚,啞聲道:「哭什麼?」

我咬著唇:「為何每次,都要隨著我跳下來?」他這樣的身體,所以那次去天朝,才會有隨行的大夫跟著,是麼?那麼如今,在這荒無人煙的峽谷,他又當如何?

他艱難一笑,開口道:「索橋,不是為你砍的。如何,能讓你去走?」

「青陽又要恨死我了。」昨日她會選擇舉弓對著我,我自然理解她的感受。

那時候她便說,要我離得他遠一點,說我會,害死他。

指尖一顫,不,我不想他出事的!決不!

他卻搖頭:「我的事,和你沒有關係。」

「先生……」

他又笑:「倒是我,要食言了。」我一怔,不知道他這話是何意,見他微微側臉,長嘆一聲道,「答應了承燁的事,我怕是,完成不了了。」

我不解地看著他,低聲問:「他是誰?」

半晌,才聽他道:「一年前,北齊的韓王。」

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低頭一笑,音色啞然:「你不是一直好奇著,為何我會成為北齊的王爺麼?」

是啊,我一直好奇著,我以為,他是想借北齊的勢力奪權的,沒想到,竟不是麼?

聽他接著道:「他是北齊皇帝的義子,為北齊,戎馬一生。」

戎馬一生,死了?

「而我與他,相識近八年了。少年時,我曾周遊列國。那一年,西北姜域進犯北齊的時候,我正巧便在那裡,便趕上了那場大戰。我不慎踏入姜域的埋伏,是承燁,救了我。我瞧見了才知,北齊的主帥不過是孩子。他的勇敢,讓我震驚。小小年紀,他也知道保家衛國。我因為佩服他的勇氣,在看破姜域的計策後,曾讓青陽,給承燁帶過一封信。後來,北齊大敗姜域,甚至將姜域劃入北齊的版圖。而承燁,也因為那一戰,一舉成名。那一年,他十三歲。後來,他派人找到我,要與我結拜為兄弟。呵,他甚至還不知道,我的身份。」

我震驚了,原來,韓王十三歲便成了驍勇善戰的名將,居然是因為這樣!

「之後,我們便以信件一直保持著聯絡。他相信我,所以什麼都和我說。直到四年前,我父皇將拂希封了公主嫁去北齊的時候,因為拂搖不忍姐姐傷心,便犧牲了自己的幸福。」說到這個的時候,他赫然闔上了雙目。

我脫口道:「承燁喜歡拂搖?」頓了下,我越發地驚詫了,「拂搖的孩子…

…」

他低笑一聲道:「看來,你知道的,並不比我少。」

不,我知道的並不多,只是他的話,讓我猜出了大概。

「北齊皇帝知道了麼?」

他搖頭:「不,拂搖至死,都沒有說出實情。她為了承燁,直到死,都沒有說。一開始,她還想生下那個孩子,只是,誰都不知道,為何北齊皇帝膝下無子?那只是因為,他沒有生育能力。」

一驚,其實,這樣的結果,不算太驚訝。不然,那可是皇帝啊,如何會沒有子嗣呢?呵,看來,那北齊帝也不是那種願意戴了綠帽子的男人啊。

「承燁接受不了自己的叉父賜死他心愛的女子,可,北齊帝於他,卻有著養育之恩。他不能,手刃父親,卻也不能,讓拂搖一人上路。可是,北齊帝年邁,而周圍各國則都是威懾與韓王的威望不敢打北齊的主意,他若是不在其位,北齊便猶如拔了刺的刺蝟。所以,他一直在等。」他停了下,半晌,才接著道,「四年前,我出了事,青陽瞞著我,秘密聯絡了承燁。」

「那時候先生在寺廟,便是等著他派人來接應你麼?」我終是震驚了。

他點了頭:「不錯,一來,是養病。二來,便是等承燁的人來。」

我咬著唇:「先生為了我,多待了三年,是麼?」

他卻是笑:「那裡的三年,是我最美好的回憶。」

哽咽著,可對他來說,留在天朝的三年,又該是多危險的三年啊!後來我入宮,也幸得他馬上離開了,否則,夏侯子衿一查,便能查到他。

握緊了他的手,他欠了我一個解釋,而我,卻欠了他那麼多那麼多。

知遇之恩.相救之恩。

我究竟該,拿什麼來還?

隔了好久,才聽他繼續道:「我到了北齊才知道,承燁抑鬱成觴,廖滸說,他命不久矣。」

微微一怔,廖滸便是上回他帶去天朝的那個大夫,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只是,讓我震驚的是,誰又能想得到,韓王年紀輕輕,便抑鬱而死。

「他求我,幫他守住北齊的江山,報答北齊帝對他的養育之恩。拂搖的事情,他說,他自己去贖罪。只是如今,我還是未曾做到答應他的事情。」

「不。」我搖著頭,「你不會有事的!」

他卻是淡笑一聲:「從我在北齊大營瞧見你的那一刻,便已經知道,此戰,北齊輸得一敗塗地。而我,荀延殘喘到今日,也不知,究竟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撐著。」

拼命搖著頭:「天下大夫那麼多,一個治不好,我們再找第二個,第三個…

…總有一個大夫可以醫得好你的病的。」

「梓兒,我太累了。也許,父皇說的對,我生性淡泊,本就不適合,活在利慾薰心的權場中。我也明白當日承燁的辛苦,人在其位,身不由己。最後能解脫的,唯有一個死字。縱然我現在摘了面具,北齊又有幾人敢說我不是韓王?」

我沉默了,承燁那時候的面具,戴得真是好啊,不是麼?

低聲問:「先生為北齊打的這場仗,又是為何?」

天朝是他的故土,而他欠了承燁一條命,這場仗打起來,他心裡又該如何糾結?

他輕笑:「這場仗,我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他的話,說得我狠狠一震。

夏侯子衿,也是這般打算著。

只因,他們都清楚著對敵的人,是什麼身份。

我咬牙:「可你們是兄弟。」

不管怎麼樣,世人皆以為,夏侯子衿是太后所出,那麼他們便是兄弟,不是麼?

他卻矢口否認:「他是天朝的皇帝,我是北齊的王爺,我們,不是兄弟。」

「先生……」

「梓兒,還不明白麼?我和他,早已經,回不去。」

「日後,天朝和北齊,還會開戰,是麼?」

「除非他這次,滅了北齊。」

心頭一震:「那你會怎樣?」

他從容地開口:「那麼我便是亡國之將,自然,是被處死。」

「不,不可以!」我失聲叫道。

他看著我,開口:「你是天朝的軍師,不可自亂陣腳。」

痛心地看著他,在瞧見他的那一刻,我早就亂了,不是麼?他是我的先生啊,他是在我心裡有如神祗的先生啊,我怎麼可能做到無動於衷?

握住他的手,鄭重地說著:「梓兒定不會捨棄先生,就如同先生之於梓兒一樣!」

他自嘲一笑:「你就不怕他怪罪?」

夏侯子衿……

是啊,蘇暮寒的事情,他是最敏感的。呵,我著實不知,他知道了,會如何?

他側了身,又是重重地咳嗽起來。我幫他輕拍著背,他依然咳得驚心。心被狠狠地揪起,我知道,縱然不吃那藥丸,以往,他也定是在服藥的。沒有藥壓著,他只會咳得愈發厲害。

「先生……」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咬著唇道:「梓兒,這是列缺穴,我……科……」

我吃了一驚,自然明白他要說什麼。伸手狠狠地掐住他指的穴位,卻因列缺位於窄小的骨縫中,我這樣掐下去,效果也不明顯。拔下頭上唯一用來豎起長髮的簪子,用力紮下去。

他微哼一聲,額角都滲出了涔涔的汗,好久好久,才見他慢慢平復下去。

發病得越來越厲害了,我心裡緊張著,卻不知究竟該如何是好。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簪子上,突然嘴角露出一抹笑。

我才想起那時候,他要青陽送還的那支簪子來,便道:「先生可是想起了,你偷了我簪子上的珍珠?」

他卻是不說話,我瞧見,他一手還是撫著胸口,怕他是胸口疼痛太難當,說不出話來。

半晌,忽然聽他嘶啞的聲音傳來:「我不過偷了你的珍珠,你卻,偷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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