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殘忍啊,連這樣的機會都不給我。
想起我與他第一次相遇的時候,那日,打雷。他都可以冷冷地說,雷止了,便出去。
他從來都將趕人的話,說得那般無情。
而這一次,他不趕我,卻是自己悄悄地離開。
他不會再深入北齊,只因他知道,那樣我會擔心,我瞭解他。而我,亦不能再往前走。萬一被人認出來,那就糟了。
憑著腦海裡記著的長葫地圖,我知道還有一條小道,可以從北齊進去天朝。
憑著記憶,找到了那條小路,回到天朝境內。
加快了步子朝原來天朝的營地走去,我不知道此時夏侯子衿是不是在那裡,只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跑了好久的路,才遙遙地看見那熟悉的營帳。
近了,才要笑著上前,隱約似乎聽得誰叫了一聲「娘娘」,心頭一震,我不會傻到以為叫的是我。只因我在這裡,從來不是什麼「娘娘」,他們,只會喚我「公主」。
那麼,這一聲「娘娘」,無疑是姚淑妃!
她真的來了!
那麼,夏侯子衿也沒事了,是麼?
猛地收住了腳步,找了處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她在,我不會傻到就這樣衝出去。
給她的信是我寫的,對當初張陵夫婦的事情,還有周逾常的事情這麼清楚的女子,無疑便是當日的嬪妃們。姚淑妃來了,她只需稍加詢問,便可知道,軍營中,只出現過我一個女的。
她不是傻子,即便我說我是大宣的公主,即便我長得和以前不一樣,她都不會,放過我。
也許她會無法解釋我的臉,可她只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是麼?
夏侯子衿在不在營中我尚且不知,所以,我不能出去。我只能,等。
深吸了口氣,抱膝而坐。
還好,長芙公主的金印還帶在我的身上,沒有掉了。
也許關鍵時刻,還是有用的。
一直等到了天黑,天氣開始冷了,我忍不住抱住了雙臂。又等了好一會兒,聽得夜幕中有幾個人策馬奔來,我吃了一驚,忙撐大了眼睛望著那邊。
待近了,我才看清,是顯王!
行至營地門口,他勒停了馬兒,馬上有一個士兵出來幫他牽了馬。他身後的人也相繼下馬,我遲疑了下,跑出去喊:「王爺!」
「什麼人!」士兵們警覺地舉起了長矛對著我。
顯王朝我看來,眸中一片訝然,脫口道:「公主?」
重重鬆了口氣,還好,他肯認我。
聽聞他喊我公主,那些士兵忙慌慌張張地收起了兵器,朝我道:「公主恕罪,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
我哪裡還和他們計較,徑直上前問:「皇上呢?」
顯王的臉上滿是倦色,此刻瞧見我,精神卻是很好,只道:「皇上在營地,公主怎的自己回來了?派去找你的人,都不曾遇見?」
我只好胡亂扯了個謊:「哦,本宮沒碰見他們,自己從崖底出來了。」頓了下,忙又問,「皇上如何?」問了出來,才覺得不妥,那時候,夏侯子衿中毒一事是瞞著他的,如今,我倒是問起他來了。
他倒是沒有在意,只道:「皇上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他一擰眉,「淑妃卻是來了。」
聽得出,他的語氣裡全是不滿。
我笑:「本宮也是女子,淑妃娘娘又有何不能來的?」
他嗤笑一聲道:「公主有所不知,淑妃仗著他爹的勢力,恃寵而驕。她若是也能與公主一樣行軍打仗,本王倒是不介意她來!」
我黯然,顯王如何知道,要不是姚淑妃來了,夏侯子衿怕是……
不過這些,我自然是不會告訴他。
他引我進去道:「公主進去吧,皇上知道你來了,一定很高興。公主這次大敗北齊大軍,讓我軍可以揮軍直入,你可是大功臣!」
我冷不丁問他:「天朝大軍打到哪裡了?」
「離他們京師只有四五十里了。」他說的時候,全是興奮。
我大吃一驚,這麼快!
「是……皇上的意思?」
他卻是笑道:「是所有將士的意思!」
我緘默了,他卻又道:「公主失蹤的第二日,皇上的病便有了起色。本王倒是奇怪,那北齊大軍一下子形似散沙,根本不堪一擊!」
我失蹤的第二日,看來姚淑妃真的很在乎夏侯子衿,否則,她的行程不會提前了這麼多。想來,定是日夜兼程,馬不停蹄。
至於顯王說的北齊大軍漬不成軍,那皆是因為,北齊丟失的,不僅僅是軍師,還是全軍的主帥啊。他們誰也不知道,北齊的韓王與軍師,是同一個人。而天朝大軍,即使沒了我,也有夏侯子衿坐鎮。如此,兩軍自是,沒法比了。
深吸了口氣,問他:「那,我軍可有擒住韓王?」我問的,自然是青陽。
聞言,顯王有些氣憤地開口:「自然沒有,如今,他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
稍稍放心,青陽沒有落入天朝之手,那麼終有一日,可以找到蘇暮寒的。而現在,他們自然找不到了,誰會想到那晚上戴了面具的韓王,是個女子呢?
顯王將我帶至夏侯子衿的-限子,外頭,依然是層層御前侍衛把守著。他們都是認識我的,見我們過去,忙朝我們行禮。
李公公聞聲出來,瞧見我的一剎那,居然紅了眼眶,回頭叫著:「皇上,皇上啊!公主回來了!公主回來了,皇上——」
他正在服藥,姚淑妃在他的身旁伺候著。
我進去,見他匆忙出來,在瞧見我的一剎那,他的眸子驟然緊縮。
「皇上!」姚淑妃追出來,慌忙扶住他的身子,脫口道,「皇上小心!」她說著,目光朝我看來,眼底閃過一抹戾氣,我瞧見她微微咬牙。
一旁的顯王朝他行禮道:「臣參見皇上!」
我才回神,忙朝他道:「長芙,見過皇上。」
他一怔,嘴角微微揚起,連著那雙眸子,都笑了。
聽他咬著牙開口:「公主若是出事,朕如何,向宣皇交待?」
我望著他,笑道:「所以,長芙,回來了。」
「好,好……」他點著頭,目光卻從未離開過我的臉。
顯王上前一步道:「皇上,臣來跟皇上稟報前方軍情。」
聞言,他的臉色一變,方才的笑意已經斂起,沉了聲問:「如何?」
顯王笑道:「如皇上所料,北齊大軍已經不堪一擊了。我軍已經衝破北齊層層放手,直逼他們的京師。臣來請示皇上,是繼續攻城,還是允許談判?」
夏侯子衿沉吟著,我卻咬著牙道:「無需談判,攻城!」
眾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姚淑妃忍不住道:「皇上尚未開口,哪裡輪得到你來說話?」
我冷笑一聲道:「本宮是軍師,自然有資格說話!」
都已經打到了那裡了,還談什麼呢?我永遠會記得蘇暮寒的話,他說,天朝與北齊的戰爭不會停止。除非,夏侯子衿滅了北齊。
到那個時候,他是亡國之將,是要處死的。
而現在,所有人都找不到韓王在哪裡,那便沒有處死一說了,不是麼?我又如何會蠡到,讓北齊荀延殘喘著,而後,再將我的先生推進那無盡的深淵?
他是守信之人,他欠承燁一命,所以只要一有機會,他便會去完成他的承諾。那麼,我要夏侯子衿滅了北齊,他也不必,再如此辛苦了,不是麼?
姚淑妃的臉色鐵青,聽夏侯子衿和顯王都不說話,她雖然不服,此刻倒也是識趣,不再多言一句。
半晌,才聽夏侯子衿沉聲道:「攻。」
顯王一震,忙應聲道:「是,臣與公主先行告退,臣與公主還有些事情要商討。」他說著,抱拳告退。
我吃了一驚,未曾想顯王居然會說有事情要與我商討,不過他既然如此說,我也不好拒絕。只朝夏侯子衿道:「那長芙便告退了。」
他彷彿想說什麼,卻終是緘了口。
從他的營帳退了出來,顯王引我入了前面的軍帳中。哪裡,還完好地擺放著長葫的地形圖,而比那之前,多了一張,則是北齊的疆域圖。
看見的時候,心裡不免還是吃了一驚。
我以為,此圖應該出現在前線的臨時營帳之中,卻不想,這裡,也有。
吸了口氣,我開口道:「王爺想與本宮說什麼?」
他上前一步,指向北齊疆域,開口道:「公主請看,我們的大軍到這裡,已經靠近南詔的領土,而南詔事先就已經在這裡屯兵,若是我們再前,怕是他們會越界。」
輕輕皺眉,南詔這個時候越界倒是也說得過去,畢竟,誰都明白「唇亡齒寒」這個道理。只是現在,北齊首先挑起戰事,此事與南詔毫無關係,他們沒有那個藉口出兵。
而天朝剛剛與北齊大戰,此刻再對戰南詔,怕是會有些勉強。想了想,便開口道:「北齊與南詔的邊界地處高地,歷來也無人居住,這一片,依本宮看,先不必管。等日後穩定了,再去劃分疆域亦是可以。我軍只要不過去,南詔便沒有這個藉口開戰。縱然南詔想趁火打劫,如此小的地方,也只管他去。」
顯王點點頭,低聲道:「本王知道了。」
我不解道:「此事王爺為何不問皇上?」
他不悅地開口:「南詔邊界牽涉到姚將軍了,別讓人以為本王要邀功。」
我一怔,才想起姚行年如今還帶兵駐守在那裡的事情。
半晌,聽他又道:「本王還有一事。」
抬眸看著他,開口道:「王爺請說。」
他的語氣凌厲:「公主還是少得罪淑妃為好,她不好惹。」
淺笑一聲:「多謝王爺提點,本宮心裡有數。」方才,若不是為了蘇暮寒,我也不會,和她頂嘴。
聞言,他才終是道:「公主先去休息吧,本王再好好研究研究。」
我也不推辭,點了頭,便出來。
外頭,意外地瞧見李公公。他見我出來,忙迎上來道:「公主,皇上要見您。」
我怔了下,見他側身道:「公主請。」
跟上他的步子,朝那明黃色的營帳走去。
隨口問他:「淑妃娘娘呢?」
他沒有回頭,只道:「哦,皇上讓她去周神醫那裡了。」
周逾常,還是來了啊。
此刻,也不再說話,只跟著他往前走去。
到了門口,他卻不往內,只幫我掀起了帳簾道:「公主自個兒進去吧。」
點了頭,抬步入內。
方才還未曾注意到,此刻才發現,他帳內的長葫地形圖,不知何時也已經換成了,北齊的疆域圖。
走進去,見他平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比我離開的時候,要好的太多太多了。嘴唇已經恢復了常色,只是一味的蒼白。我知道,他中毒太深,要恢復起來,必然要有一段日子。
方才還叫李公公來找我呢,他定是沒有睡著的。遲疑了下,終是走上前,他還是不動。我在他的床沿坐了,他的手突然猛地伸過來抓住我的。
我吃了一驚,本能地抽了下,他卻抓得愈發地緊了。
聽他咬著牙道:「可還記得朕說的話?」
怎麼不記得啊,他說,怕醒來,見不到我。
可,此刻聽他問出來,不知怎的,心裡就是想笑。方才見了我,連眸子都笑著。開心過後,他又要興師問罪啊。夏侯子衿的性子,還真是從來不曾變過。
反握住他的手,俯身過去,低言著:「皇上這會兒睜開眼睛,不照樣可以瞧見我?」
他翻身坐起來,瞪著我,沉聲道:「你可知道,朕醒來見不到你,心裡多緊張?好啊,你很好!還把顧卿恆留給朕!你是不打算再回來見朕麼?」
含著淚,笑道:「可是我回來了。」
抓著我的手再次收緊,我吃痛得皺起眉頭,心裡高興著,他又有力氣可以這樣霸道了。
他怒道:「你瞞著朕的事情,還真不少!」
他定是,想到了姚淑妃的事情。
揚起臉看著他:「我只要你活著。」隨即一笑,開口道,「淑妃來了,皇上不是真的好了麼?」
我還怕,他會固執地,不肯服藥。
他氣得臉色都鐵青了,狠狠地開口:「你都失蹤了,朕還能怎樣?朕恨不得能立馬好起來,立馬踏平北齊!」
他的話,說得我一震。
他揮軍攻入北齊,是為了我?
「皇上以為,我死了?」
他的身子一顫,厲聲道:「朕不準!」說著,猛地將我擁住,狠狠地抱著,恨不能將我揉進他的身體裡。
眼淚終是滑下來,抬手抱住他的身子,吸著鼻子道:「皇上不准我死,我當然死不了。所以,我才回來了。皇上忘了,我答應皇上的,要活著回來,見你。
「以後你若是再敢做這樣的事,胱努決不輕饒你!」
「好,決不做了。」
他沉重地呼吸著,拉著我的手貼在他的胸口,皺眉道:「沒有你的日子,朕每日都好痛。」
掌心傳來他的心跳聲,我安慰著他:「不痛了。」
他的臉色微變,我吃了一驚,忙喚他:「皇上!」
他略微搖了搖頭,淺聲道:「不礙事,只是,有些難受。」
扶他躺下,道:「皇上還想休息吧。」他體內餘毒未清,而我失蹤的這段時間,他怕是又強撐著處理軍務。
他卻搖頭:「朕不想休息。」
「皇上不休息,哪有力氣去管戰事?」
他卻是笑:「你是軍師,怕是很多事,他們直接找你說了,也不找朕了。」
他嘆息一聲道,「怎麼辦,朕的威望,全讓你比了下去。」
我一時間怔住了,這樣的夏侯子衿。
我輕笑:「皇上是怕我居功自傲麼?」
他擁著我,咬牙道:「你敢?」
我淺笑不語。
隔了會兒,才聽他柔聲道:「這些天,你累了,朕抱著你,你睡會兒。朕在這裡守著你。」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問過半句關於蘇暮寒的話。正如他說的,那一次,也許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與我提及前朝太子。
我是感激他的,只因他對我的信任。
確實是累了,好多天了,都不曾好好的休息過。
聽話地閉上了眼睛,靠在他的懷裡,聞著他身上熱悉的味道,安然入睡。
夢裡,又瞧見蘇暮寒。聽他喚我「梓兒」,聽他說「走吧」……
也不知此刻,他究竟去了哪裡?
我只希望青陽快點找到他,一定要快點找到他。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見姚淑妃的聲音:「皇上,為何臣妾來的時候未曾瞧見她的營帳?難道她競,一直待在皇上的營帳中麼?」
夏侯子衿淡聲道:「宣皇有意將長芙公主許給胱努朕讓她住在朕的營帳又有何不妥?」
姚淑妃高聲道:「皇上真的以為她是大宣的公主麼?」
「淑妃,你此話何意?朕……」
「皇上!」姚淑妃的聲音裡夾雜著慌意,「皇上當心龍體,臣妾只是……」
她的話未完,突然聽得外頭傳來一個聲音:「報——」
李公公忙進來道:「皇上,有捷報!」聽得出,他的聲音裡,滿是歡喜。
這麼晚了,來的訊息,定是萬分重要的訊息。我不免睜開眼睛,豎起耳朵聽著。
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那人開口道:「參見皇上!皇上,前方來報,已經生擒韓王!」
我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他說什麼?生擒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