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淺兒退了下去,她背對著我,好久好久,都不曾說話。
我只在她身後站著,亦是不說。
又過許久,才見她回身,看著我道:「你的耐心都去哪裡了?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下,如何那般忍不住?哀家要拿下天朝的人,你頂嘴?縱然你是大宣的公主.又如何?」
此刻,我卻不再害怕了,望著她,咬著唇開口:「當日太后不是懷疑臣妾的字與前朝太子的字跡相像麼?不錯,臣妾的確師承於他。」
她未曾想到我會突然說起這個,一下子,怔住了。
聞聽我說「師承」二字,她的臉色終是變了。明顯瞧見她的雙手已經緊緊地握拳。
我接著說:「他即是北齊的韓王,不過如今,他已經死了。臣妾最敬重的先生,已經死了。臣妾身邊親近之人,唯有顧副將,他是臣妾的親人。太后以為,臣妾今時今日,還能忍得住麼?」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是麼?
太后的眸子驟然緊縮,厲聲道:「胡說!你還有皇上!」
夏侯子衿麼?
呵,他在瞞著我殺了蘇暮寒的時候,便應該知道,倔強如我,是不會原諒他的。
抬眸瞧著她,我低語著:「沒有先生,便沒有今日的我,太后您明白麼?皇上他……他是天下人的皇上……」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也,要不起。
「我只求太后,可以放過顧副將。太后,求您了!」跪下了,朝她磕頭。
重重地磕著,如果她能饒過顧卿恆,那麼我做什麼,都願意。
蘇暮寒已經不在了,我若是再失去顧卿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不能再承受得住。
太后卻不說話,我只瞧見她站於我面前的鞋子。
依舊磕著頭,再疼,我也不在乎。
顧大人是怎麼回事我不管,可是顧卿恆我瞭解,他絕不可能作出背叛夏侯子衿的事情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太后開口道:「這件事,要等徹查了之後,哀家才能給你答覆。你且先起來吧。」她說著,彎腰來扶我。
怔了下,顧大人真的,涉案了麼?
有些吃驚,我當真,沒有瞧出來。
太后轉了身,開口道:「哀家讓淺兒帶你下去休息,如今你是公主,哀家安排你住在……」
「太后。」我打斷了她的話,開口道,「我還是希望住在景泰宮。」
她怔了下.回頭道:「這……怕是不妥。」
我開口道:「檀妃是病逝的,不是麼?那麼,將她空下的宮殿給我住,也不會有別人敢說什麼。」
太后遲疑著,終是點了頭。
淺兒帶我出了熙寧宮,幫我叫了鸞轎,恭敬地開口:「公主真的不必奴婢送您去麼?」
我搖頭,此去景泰宮的路,我比任何人都熱,還用得著誰送呢?
落了轎簾,鸞轎便起了。
我長長地嘆息一聲,閉上眼睛靠在身後的軟墊上。從半掀起的窗簾透進來的風,涼涼的,令我的頭腦愈發地清晰起來。
想起顧卿恆,心裡不免又揪起,我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顧大人會與此事扯上關係。繼而,又想起千緋和千綠來,那桑家姐妹脫身倒是及時。顧大人入獄,她們竟是沒有被牽連。
不過有千綠在,我自然也不會感到驚訝。
鸞轎行了一段路,突然停下了。我怔住了,才要問怎麼回事,便聽得有人的腳步聲走過來。
吃了一驚,慌忙掀起轎簾。
夏侯子衿冷峻的臉色映入眼簾,怪不得,轎伕們沒有一人敢說話,原來,是他來了。我瞧見,李公公遠遠地跟在他的後頭,也是不敢上來。
咬著唇看著他,多久了,他不曾主動來找過我。連著話,都沒有一句。
他只盯著我看,看了好久好久,才突然轉了身,大步朝前走去。我吃了一驚,尚不知他是何意,卻見李公公慌忙跑上前來,朝我道:「公主請下轎吧?皇上請您過婪湖去。」
我一怔,呵,有他這個樣子請的麼?
咬著牙,我依舊不動。
李公公愈發急了,勸道:「公主,請就下轎吧。公主,您要和皇上慪氣到什麼時候?」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這是在和他慪氣麼?我是怪他。
李公公被我一瞪,嚇得不敢說話了。
抓著轎簾的手微微收緊,半晌,落了簾子,沉聲道:「起轎,去景泰宮。」
鸞轎,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外頭,除了人粗重的呼吸聲,再是聽不到其他。
我知道,沒有夏侯子衿的命令,那些轎伕們,誰都不敢擅自行動。
又坐了會兒,一把掀起轎簾,下了鸞轎。
欲往前,李公公忙攔住我的面前,求道:「公主請快些過去吧,您可別惹皇上動怒了。公主……」
我笑著看著他,問道:「他怒了,會如何?也找人,將本宮也殺了麼?」
李公公被我說得一怔,待反應過來,已是臉色一變,驀地跪下道:「公主胡說的什麼,皇上他……皇上他……」他結結巴巴的,居然一下子說不下去了。
不由得回頭朝婪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燈火闌珊。一抹明黃色的影,在湖心的亭子中,顯得愈發地耀眼。
李公公又小聲道:「公主別和皇上賭氣了,快些過去吧。今日外頭的風可冷呢,皇上龍體剛好,可再不能吹痛了,否則,奴才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啊!」
心頭一痛,蘇暮寒的事情過後,我再也沒有關心過他。也不知他究竟過得好不好。
此刻聽聞李公公說起來,不知怎的,只覺得一陣心酸。
遲疑著,終是抬步,朝婪湖走去。
身後的李公公似乎在長長鬆了口氣,卻是識趣得沒有跟上來。
走過去,沿著婪湖上的曲橋。
他背對著我坐著,聽聞我過去的腳步聲,才緩緩抬眸,淺笑一聲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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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淡淡的,彷彿我與他之前發生的事情,都是假的。彷彿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隔閡一般。
我怔住了,他卻伸手將我拉過去。
囤住我的身子,靠在我的身前,我才發現,他的臉頰冰冷一片。湖心亭四處全是水,風從哪裡,都可以吹得上來。他卻喃喃地開口:「那一日,朕還以為,來的人。是你。」
那一日?
我狠狠地一震,他是說,他獨自在這裡坐得病了的那一日麼?
他抱著千綠,一言不發地抱著。
原來,他以為,來人,是我。
是了,那日,他發了高燒。在這裡的時候,就已經燒得厲害了麼?
咬著唇,如今,又與我說這些,做什麼?
他抱著我的手愈發地緊了。
我深吸了口氣,卻是開口:「皇上以為,我們還能回到過去麼?」早就回不去了,不是麼?
他微微一怔,卻是道:「為何要回去?我們,一直如此,從未變過。」
「皇上真的以為,從未變過麼?」
「自然。」他說得篤定。
我譏諷地笑道:「皇上是天子,自然是異常大度,什麼事情,都能很快就忘記。可是我不行!」
他卻不避諱,直接問:「他的事?」
渾身一顫,雙手握緊,咬著牙道:「我還以為皇上,會不屑提及!」
他卻是笑:「朕說過的,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這一次,亦然。」
猛地,怔住。
一把推開他,直直地望著他。
說什麼?
他看著我的表情,卻是不惱,笑道:「怎麼,不信麼?別人不認識他,朕如何會不認識?不過是抓到了一個戴著面具,而又傷過右臂的人。便說他是韓王,呵,朕也被糊弄了。」
終是,驚呆了。
他如何是被糊弄了?他心裡,明明清楚得很!
還不明白麼?他是想將計就計,藉此放過蘇暮寒啊!
一來,有利於擊漬北齊軍心,大漲我軍士氣。二來,所有人,都以為韓王死了,那麼便不會再有人去為難蘇暮寒,所以,他才要急急下令斬殺麼?
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望著面前的男子,哽咽地開口:「皇上為何……瞞著我?」還讓我,誤會了他這麼久。
他卻是笑:「你對他是真性情,只有借你的眼淚,才能讓所有人以為,韓王已死。你也知道,母后懷疑他還活著,朕也知道,母后找你談話,你定會提及他的事情。如此,也讓母后,安了心。朕若是一開始便說了,你太理智了,演不了這樣的戲。」
急急地開口:「太后顧忌著他的身份,那麼皇上為何又願意放過他?」
他篤定一笑:「只因朕有這個能力,贏得他。」
所以,不用卑鄙的手段,是麼?
哽咽著:「我錯怪了皇上。」
他擰了眉,開口:「該罰。」
「皇上要怎麼罰?」
他嘆息一聲,再次將我拉過去,心疼的撫上我的額頭,低語著:「求了母后放過顧卿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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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提,我倒是忘了,我的額頭,還有傷。
感覺到了,他的手略微一顫,皺眉道:「朕讓人去取藥膏來。」
我忙搖頭道:「不必了。我只是想知道,顧大人真的想刺殺皇上麼?」
聞言,他的驟然斂起了笑意,冷了臉色道:「怕還不是他的主意。」
我嚇了一跳,他既如此說,便是有了根據了,不是麼?
脫口道:「皇上何以如此肯定?」
他開口:「朕送你出宮的時候,便已經部署好了一切。御林軍中的每一人都有人監視著。事發之前,有人瞧見十多名御林軍私下見過顧荻雲。後來,行刺你的刺客,無疑便是那十多名御林軍。呵,誰能說,這是巧合呢?」
怔住了,這樣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是巧合。而且,還可以義正言辭地說,證據確鑿。
拉住他,急道:「可,此事與卿恆絕對無關。我敢以性命擔保,卿恆他,卻對與此事無關!」
他點頭:「朕知道。」
「那,皇上為何還要將他抓起來。」若不是他也同意,太后是不會那般做的顧大人最是疼愛這個兒子,心頭一驚,脫口道:「皇上是想,用卿恆逼迫顧大人說實話?」
他讚許地看了我一眼,開口道:「也許這個辦法朕小人了一些。可,虎毒不食子,朕倒是要看看,究競是他背後之人重要,還是他的親生兒子重要!」
心頭一驚,拉著他問:「皇上閒仵麼樣?」
他卻是道:「朕會想一個萬全之策。你放心,顧卿恆的為人朕清楚著,朕不會把他怎麼樣。」
「可是皇上,弒君,是要滿門抄斬的。」我只是怕,縱然他願意放過顧卿恆,朝中一些嫉妒他的人,卻不肯。
他的俊眉輕皺,低語著:「此事,你不必操心。」
他說的,我自然深信。
他所有的話,我都信。
所以,當初,我問他,蘇暮寒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他說,真的。我會那般傷心。
卻原來,他正是想利用我的傷心,來放過蘇暮寒。
夏侯子衿,你的這份情,叫我如何受得起?
握緊他的手,俯身,抱住他,唇,貼在他的耳畔,輕言著:「皇上,我該怎麼謝謝你?」
他亦是擁著我:「永遠,在朕的身邊。」
點頭,狠狠地,點頭。
他對我的要求,從來只是這麼簡單。
活著,在他的身邊。
想起那時候,在軍營,與他大吵一架。如今想著,竟然覺得可笑。他還搬出了宣皇,我們之間,又真的幹宣皇什麼事?我是氣糊塗了,否則,何以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
他攬住我的纖腰,輕笑著:「朕要,風風光光的,娶你一回。」
心頭一暖,咬著唇道:「這麼多事未處理呢,皇上怎的就想著這事?」
他卻是搖頭道:「你的事,也重要,對朕來說,重要。」
「皇上,我曾經答應了淑妃……」
「阿梓。」他打斷我的話,開口道,「後位,朕從來不是為她準備的。」
我怔住了,隨即搖頭:「不,她只說,要我離開皇上。」
明顯感到他的身子一顫,脫口道:「不可能!」
其實在看到姚淑妃的時候,他就應該想得到,是我找了她來的。既然他能想到我,必然也該猜中了,我與姚淑妃,私下有過交易。
未待我開口,他又道:「朕的事情,不必你去低頭。這一次,朕欠她一命。
朕可以給她榮華富貴,但是很多東西,朕給不了。」他抬眸看我,「如今你是長芙公主,只要你咬死這一事,她不能將你怎麼樣。」
這一點,我也知道。咬著牙道:「可是,姚家不會忠心。」
「此事更不是該你去操心的。」
「可是皇上,南詔那邊,還不撤兵。」這才是我擔心的一點。
他沉了聲道:「朕以為,他們在等。」
「等什麼?」脫口問著,又自覺好笑,自然是,開戰的機會。
他卻彷彿不在意,只輕笑道:「朕也在等,等著他們開戰。也省得朕去想法子引他們出手。」
我大吃一驚,天朝與北齊剛剛打完仗,天朝雖沒有傷了元氣,可,折損是一定的。如今再和南詔開戰,他怎麼還能這般輕易地說,正等著他們開戰呢?
「皇上……」
我喚他,他卻起了身,擁著我道:「走吧。」
我怔了下,他推著我出來。李公公忙跟上來,急著道:「皇上,可是迴天胤宮了?」
他卻道:「去景泰宮。」他頓了下,又命李公公去御藥房取藥膏。
我吃了一驚,急道:「皇上也去景泰宮麼?」
他卻是道:「有何不可?」他說著,拉了我上鸞轎。
轎子很快便起了,他抱著我,深吸了口氣道:「朕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安心過。」
抬眸看著他,見他輕輕笑起來,笑容滿足。
靠在他的懷裡,我不免想起了安婉儀,想了想,終是道:「皇上,安婉儀懷了帝裔了。」今日並不曾見著她,想來她還是被太后禁足在了凌濼居。
他怔了下,淺聲道:「朕知道。」
他的話,倒是叫我怔住了。他知道?那麼便是太后說的了。看來安婉儀定是與太后說了原委,太后禁她的足,無非便是想保護她腹中的帝裔。
對夏侯家的子嗣,太后比誰,都要上心。
他突然將臉埋入我的頸項,呢喃著:「可朕最想要一個,我們的孩子。」他說著,溫熱的雙唇印在我的頸項。
我被他說得一陣臉紅,心飛快地跳動著。
他攬住我腰的手,猛地收緊,將我的身子緊緊地貼上他的。我吃了一驚,咬牙道:「皇上,這在轎子裡呢!」
他狠狠地吻住我的唇,靈舍肆意地侵入進來,我忍不住嬌羞地哼出聲來。伸手狠狠地抓緊了他的手臂,他的俊眉微蹙,卻是不肯放開我的身子。
感覺出了,他身體的異樣。
我拼命隱忍著,他真過分啊,在這裡吻我。
他睜眼看著我,很是得意的樣子。身子微微顫抖著,連著呼吸都漸漸地急促。
我咬住他的唇,他也不惱,還是很開心的樣子。
他的大手探過來,隔著衣服便要伸進入,力氣真大,我欄不住。
恰在此時,聽得外頭傳來一個聲音道:「什麼人,見了我們娘娘的鸞轎還不停下!」
我怔了下,那聲音是誰,我一下子,倒還真的沒聽出來。呵,不過現下,我身邊一個宮婢太監也沒有,方才李公公,還被夏侯子衿派去了御藥房。此刻在外頭看起來,還真是連一點身份都看不出來。
夏侯子衿的面色一擰,外頭的聲音再次傳來:「德妃娘娘在此,誰敢這麼大膽不下來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