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怔,卻也終於想明白了。
上前一步,輕笑著開口:「原來此事還有淑妃娘娘的功勞,呵,不過本宮卻以為,此事娘娘做得甚妙啊,本宮還需,說聲謝謝。」語畢,也不待她開口,便朝思音道,「我們先走,不要擋了淑妃娘娘的道。」
「是。」思音跟上來,扶著我上前。
瞧見,姚淑妃的臉色都變得鐵青了。她方才特意停下來,不過是想看看取消了封妃大殿的我,是怎樣一番失望的神情吧?卻不想,我還要說,謝謝她。
她原以為,她破壞朝服,延遲封妃大殿的舉行。而昨夜,又恰逢小皇子出事,想來這兩件事加在一起,我成為貴妃的事情,便會被推得越發後面了。而這個,正是她想看到的結果。
事情,拖得越久,變故越多。
這個道理,我自然也懂。可,封妃一事,我確實,不想過快。
與思音二人到了御書房門口,李公公遠遠地看見我們過去,忙小跑著過來,朝我道:「公主來了。」
我怔住了,怎麼聽他的口氣,彷彿就等著我來似的?
便道:「皇上呢?」
他隔著門朝裡頭瞧了一眼,小聲道:「昨夜從熙寧宮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御書房內。今早下了朝,又進了御書房,也不讓奴才們進去伺候著。」他頓了下,又道,「方才淑妃娘娘也來過了,皇上說,不見。」
我又問:「其他沒人來過麼?」
他遲疑了下,終是道:「惜貴嬪也來過。」
看著他的表情,我便知道,夏侯子衿定也是沒有見。不過千綠來,必然不是為了小皇子的事情,從她昨日的神色裡,我敢保證,小皇子有問題,她定是知道的。
見我不說話,李公公忙道:「奴才先去給公主通報一聲。」說著,轉身便要走。
我忙喊住他:「不必了。」
他猛吃了一驚,急道:「公主不進去麼?」
我搖頭道:「皇上午膳在哪裡用?」
李公公有些為難:「皇上只說,讓人送進去。」
「那,等午膳送來的時候,本宮再進去。」
聞言,李公公才似恍然大悟,忙點頭道:「是,是,還是公主考慮得周到。」他想了想,便道,「那公主先去皇上的寢宮歇息一會兒。」
我轉身道:「本宮一會兒再來。」語畢,攜了思音的走跨下臺階去。
走了一段路,思音便疑惑地問:「公主,您不是去皇上是寢宮麼?」
我淡笑一聲道:「誰說本宮去皇上的寢宮?」
她愈發地不解了:「那公主……」
「本宮去御膳房。」
思音「嗬」了一聲,倒是識趣得不再說話。
李公公既然說他除了早朝的時間,其他都在御書房待著,想必是心裡難受著,將自己埋首與堆積如山的奏摺裡面,以此,來緩減心裡的難過。要他用膳,他也不會有什麼胃口。
我不過想起,還答應了他,要給他做一道點心的。
隔了好久了,一直不曾有這個機會,今日,正好。
御膳房的人見我進去,個個吃驚不小。
我讓思音打發了他們都出去,一人上前,壯了膽道:「公主,奴才只是問問公主,您要用御膳房多久?奴才們,還要準備各宮的午膳……」
我也不看他,只道:「讓你們準備午膳的時間綽綽有餘,這個不必擔心。」
語畢,使了眼色讓思音關了門。
找了麵粉和芝麻,循跡著當初朝晨教我的方式做著。
思音欲幫忙,卻被我喝止了。
她便只能在一旁看著我,直到我將所有的東西都做好,裝入食盒,她才忙上前,幫我拎著出去。
路上,走了好久,她終是忍不住,讚歎道:「奴婢不知,原來公主也會做點心啊!您真叫奴婢刮目相看啊,奴婢還以為,像公主這樣的金枝玉葉,定是不會這些的。」
我只淡淡地笑,笑著笑著,又覺得心酸起來。是啊,我哪裡會這些,都是朝晨教我的。
朝晨……
每回想起她,我總會想哭。
她為了我鞠躬盡瘁,我卻連她的最後一面,都不曾見到。
微微握緊了雙手,從我入宮開始,她便陪伴在我的身邊。冷宮的那段日子,亦是。多少個雷雨交加的夜晚,若不是有她在,我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顧大人殺了她。
我不會忘記。
我恨著,可是他卻是卿恆的爹……
咬著唇,覺得胸口悶悶的,好難過。
思音彷彿瞧出了我的異樣,皺眉道:「公主您怎麼了?」
猛地抽神,一抬手,才發覺,臉頰溼了一片。
搖了搖頭:「沙迷了眼睛了,走吧。」說著,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她亦不再說話,只抬步跟上來。
李公公依舊守在御書房門口,見我過去,忙上前道:「喲,公主,午膳還沒送來呢!」
我點頭:「本宮知道。」
「那您……」
「本宮在這裡等一會兒便是。」
聞言,李公公也不好多說什麼。
接過思音手中的食盒,遞給李公公道:「這個拿下去讓他們試毒。」
李公公詫異地看著我,我只道:「快去,傳午膳的時候一併送進去。」
李公公下去了,思音才小聲道:「公主,您親自做的東西即便不驗毒,誰也不敢說什麼的。」
我知道,凡事都要防著,如今非常時刻,我只是怕,鋪,膳房的東西有問題。
李公公再回來的時候,和傳膳的太監一道,我做的點心,已經被裝了盤,被太監小心地端在盤中。隨著他們一道進去,見他伏在案前,手中的硃砂筆飛快地寫著什麼,並不抬頭看進來的人。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他還是沒有下來吃東西的意思。瞧見他的兩側,均是厚厚的奏摺,看來他真是一直在批閱,不然,何以能有那麼多?
我站了好久,終是上前道:「皇上還是先吃東西吧。」
他握筆的手微微一震,抬眸看向我,臉色一變,只沉聲道:「你怎麼來了?」
我怔了下,笑言:「我還記得答應了皇上,要給皇上做道點心的。今日正好有空,便做了給皇上送來。」
聞言,他的臉色稍稍緩和,我伸手拉他,他終是放下了手中的筆,隨著我行至外頭。
我想了想,伸手取了一個糰子遞給他,他低頭咬了一口,不說好吃,也不說不好吃,只是很快地嚥了下去。我只覺得今日的他,有些異樣。
我欲幫他佈菜,他卻拉住了我的手,沉了聲道:「因為你早就知道,所以昨日朕和你提及辰璟的事情,你才刻意避開?」
心下一驚,他又道:「你早就知道,卻獨獨不告訴朕。」說的時候,他的眉頭狠狠地蹙起,讓我聽出了咬牙切齒的味道。
「皇上生氣了?」我拉住他的手。
他卻道:「朕難受。」
我嘆了口氣,開口道:「此事我並不確定,又怎敢告訴皇上?不,即便知道了,也不能說。皇上不知道,每次你提及小皇子的時候,多開心啊。」
他赫然閉了雙目,薄唇微顫,頹然坐了下去。
我吃了一驚.忙道:「皇上……」
他緩緩搖頭,自嘲地笑:「朕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會是這樣!母后告訴胱努緋小媛用過強行保胎的藥.呵……」
這個我早就知道了,可那時候,孫芮卻說,不會傷害孩子,只是對大人有影響。如今想來,那時候孫芮不過是為了保命,才要如此說。孩子不到生下來,是瞧不出好壞的。
呵,後來千綠逼死孫芮的時候,可曾想過,她們,也有現在?
握住他的手,輕聲問著:「皇子怎麼了?」
「看不見,也聽不見。」他的聲音好輕好輕啊,輕得讓我幾乎快要聽不見。
失明.失聰。
怪不得那時候,千緋那麼大聲地說話,小皇子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樣的病,當真是一時半會兒瞧不出來。而慶榮宮的宮人們,即便知道,也不敢伸張。若不是這一次夏侯子衿下令將小皇子抱去熙寧宮,此事,怕瞞起來,還有好久。
雖然我不知道桑家姐妹打算如何收場,可聽到這樣的結果,依舊不免要覺得心酸。
稚子無辜啊。
「皇上不要太難過了。」
他擰起了眉頭:「朕不懲治緋小媛,是看在辰璟的面子上!」
我點頭,我知道,嬪妃私用禁藥,還致使皇子殘疾,那更是要處死的。偏偏千緋,還那麼趾高氣揚地在他面前提及她是皇長子的生母。她還真是,木魚腦袋。
「是朕太不關心辰璟,到了現在,才發現。」他自責地嘆息著。
我心中一痛:「皇上,不怪你。」縱然早些知道了,又能如何?這種先天性的病,根本,沒的醫治。
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朕明日給他補辦滿月酒,母后說,喜歡他,想留他在身邊。」
有些驚訝,這一點倒是我沒有想到的。最後居然沒有過繼給哪宮的嬪妃,而是,太后自己留在了身邊。不過這樣也好,小皇子特殊,交給別人,太后怕是不放心。
他又道:「後宮多少人想帶他,多少人不敢帶他,朕都知道。」
他的神色黯然,滿臉的倦色。幫他盛了碗湯,遞至他的面前,他倒是不再說話,只草草地喝了幾口。
我也只少少的吃了點東西。又陪了他一會兒,他便說要批閱奏摺,我起身告退。行至門口的時候,聽他突然道:「點心,朕一會兒會吃。」
嘴角牽笑,我沒有回頭,只徑直出去。
李公公見我出去,忙笑著迎上來道:「還是公主有本事,奴才進去,皇上一定就發火了。」
我只抿唇一下,與思音一道出去。
二人回去的路上,隱約聽得有叫罵的聲音。尋聲瞧去,見一個宮婢,正指著另一個宮婢破口大罵著,被罵的宮婢坐在地上哭著。
我皺眉看著,思音小聲道:「宮裡常有的事,得寵的主子,連著宮婢都可以趾高氣揚。主子不得寵的,宮婢的身份,便是最低等的。誰都能將她踩在腳底下。」
我只聽著,目光一直看向前面,那叉著腰罵人的宮婢罵著罵著,見底下之人一句話都不說,大約自覺沒趣,便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倒在地上的宮婢緩緩地半跪起來,彎腰像是在拾著什麼東西。我略微上前幾步,才瞧見,是打翻是膳食。
我微微皺眉,思音又道:「膳食打翻了,若是去御膳房換,那還得看有沒有多餘的。奴婢看,準是個不得寵的主兒,那些御膳房的人,都不愛搭理。」
冷笑一聲,宮裡的潛規則。
得寵的,你也不過是宮婢,人家也能拿你當主子伺候著。不得寵的,哪怕你是主子,身份尚不如一個下人。
轉身的時候,不經意間,瞧見了那宮婢的臉。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下子,又想不起來。
走了幾步,一抹身影突然竄入腦海,是她!
終於,又想起那時候安婉儀的話。
事隔那麼久,我不是忘了,只是一直沒有時間,也沒有一個合適的藉口。不過今日,卻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停下了腳步,轉身朝那宮婢走去。
思音嚇了一跳.忙跟上來道:「公主怎麼了?」
我不語,徑直朝那宮婢走去。
直到,我站於她的面前,她才驚恐地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珠,怔怔地看著我,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思音開口道:「見了公主還不行禮?」
聽聞她如此一說,那宮婢忙朝我道:「奴婢不知是長芙公主,請公主恕罪。」
我示意她免禮,朝思音開口道:「去御膳房,讓他們再準備一份膳食。」
宮婢的臉色一喜,忙道:「奴婢替我們小主謝謝公主!謝謝公主!」
我朝她道:「帶本宮,去見見你們小主。」
站在蔌波居門口,我才覺得有些惶然。從來沒想過,我會里這裡。以前沒想過,隔了這麼久,愈發不曾想。甚至是,安婉儀那時候跟我說出她的名字的時候,我也沒有那般在意過。
宮婢引我進去,有些為難地道:「公主,我們小主……小主她……」
她的話未說完,便聽得一人道:「來了麼?來了麼?」
我回頭,見女子笑嘻嘻地朝我跑來,一把拉住我的手,歪著腦袋問:「是誰?呵呵,你吃東西了麼?來,吃東西……」
怔怔地看著面前女子瘋癲的樣子,任由著她將我拉進去。
宮婢沒有跟進來,我甚至,都未曾瞧見她驚慌的樣子。
心底微微詫異,原來,我也是被擺了一道。
我等著找個機會進來,而她,則是等著找了機會請我進來。
不動聲色地跟她進去,待身後的門被完全合上,我才低聲開口:「沈婕妤找本宮來,該不會是專程說笑的吧?」
連著我的手微微一僵,她回頭看著我,臉上的笑容緩緩變得自然,鬆開了手,開口道:「原來公主早就知道了?」
我笑一聲:「本宮也是方才進來,你突然衝出來拉住本宮,而你那宮婢無動於衷的時候才知道的。」若是正常情況,那宮婢便該有兀太妃身邊的小桃一般,害怕自己的主子弄上別人而上前制止的。可,她的宮婢,卻沒有。
沈婕妤的臉上倒是瞧不出過多的驚訝,只開口道:「公主這般聰明,也難怪能將緋小媛處理得那般容易。」
原來,她和千綠一樣,以為千緋被削了德妃的封號,是我搞的鬼。
呵,既然這樣,那便讓她這樣以為吧。我倒是好奇了,她叫我來,做什麼?
我只是覺得奇怪,當日她既然肯幫著千緋對付我,怎麼如今聽她的口氣,千緋失勢,她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隱隱的,有些高興呢?
淺笑一聲道:「本宮很是好奇,沈婕妤何以裝瘋賣傻呢?」
聞言,她的臉色一變,眸中閃過一絲戾氣,咬著牙道:「裝瘋賣傻?呵,我要是不裝瘋賣傻,早就死了!」
這個我自然知道,當日她不裝瘋,舒貴嬪是決計不會放過她的。或者,背後還有姚淑妃。
不過此刻,卻也只笑道:「哦,願聞其詳。」她既然不知道我的身份,那麼我也只對她的事未知。我倒是想聽聽,她怎麼個說法。
沈婕妤握緊了雙拳,冷聲道:「桑家的人,沒一個好東西!連著桑家出來的賤婢,都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呵,若不是拜她所賜,我如何會落得這般田地!」
她?呵,沈婕妤,你是在說我麼?
「哼,染了瘟疫死了,也算便宜了她。哦……」她似乎猛地想起什麼,朝我道,「公主怕是不知,她可是死在景泰宮的,那裡,不乾淨。」
我輕笑道:「沈婕妤為何告訴本宮這個?」
她亦是笑:「公主才處理了一個德妃而已,可後宮還有其她嬪妃呢,我想幫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