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看她,只轉向姚淑妃,低聲道:「此事,淑妃娘娘看,該如何處置?」
姚淑妃的臉色鐵青,被她知道沈婕妤裝瘋,她是決計不會放過她的。她上前一步道:「皇上既然將此事交予本宮管,本宮自然,不會偏袒任何一方。方才公公說是沈婕妤叫他說那番話,本宮也不能聽信了他的一面之詞。」
她的話音才落,地上的太監嚇得臉色慘白,忙磕頭道:「娘娘,淑妃娘娘,您可要信奴才啊!奴才說的句句屬實啊!」他邊說著,邊磕著頭。
姚淑妃冷笑一聲道:「來人,宣太醫,看看這宮婢究竟是怎麼死的?」
有人應了聲下去了。
沈婕妤的目光依舊直直地落在我的臉上,她是到死,都想不通我為何要出賣她了。
只因,我是不會傻到去告訴她,長芙就是檀妃。
太醫來了,驗了地上的屍體,才謹慎地起身,朝姚淑妃道:「啟稟淑妃娘娘,此宮婢是中毒致死。」
聞言,千緋突然驚叫著:「沈婕妤,你這個賤人!居然敢用這樣的法子來陷害我!」
千綠緊緊地拉著她的手,防止她憤怒地衝上前去。而她的眸中,隱隱地,閃過一絲戾氣。我想起那時候,她來景泰宮,提及潤雨便是那咬牙切齒的味道。
此次對著沈婕妤,她心裡必然也是恨的。我不得不說,對著千緋,她朵千綠的姐妹之情,是盡得盡心盡力。這也是,我唯一,嫉妒千緋的一點。
她拉著千緋,低聲開口:「既然證據確鑿了,娘娘您說,該怎麼辦?」
姚淑妃未曾想到千綠會突然開口,有些詫異地回眸瞧了她一眼,隨即開口:「惜貴嬪以為該如何處置呢?」
千緋咬著牙道:「還能怎麼處置!處死!」
我瞧著她,她是恨不能現在就將沈婕妤處死。
卻聽千綠道:「不,今日的小皇子的好日子,宮裡不宜有血腥。依嬪妾看,還是先打入冷宮吧。」
姚淑妃輕輕一笑,隨即道:「惜貴嬪想的,果然是周到。本宮也是這般想的,待本宮回去,便將此事告知皇上和太后,想必,很快便有聖旨下來了。」語畢,她不忘朝我看了一眼。
我不動聲色地看著她,不說一句話。
這是天后後宮的事情,她姚淑妃如今是後宮位份最高的嬪妃了,這些事她處理,自是不會有人二話。而此刻的我,卻只是大宣的公主,所以我不該插嘴的,我只需,聽著。
沈婕妤終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掙扎起來,她身後的太監牢牢地押著她。
她卻朝我厲聲道:「公主,公主你以為你和她們聯手將我除掉,日後你就能在後宮呼風喚雨麼?呵,哈哈——你真是太天真了!你忘了我昨天跟你說的話?你以為她們一個個都是好人?」
只見姚淑妃的面色一擰,沉聲道:「拖下去!」
兩個太監點了頭,忙押著沈婕妤下去。
她卻還是要說:「你沒有這點眼光,到時候,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以為你仗著皇上的寵愛……」
太監已經將她拖下去了,那聲音越來越遠。
我冷冷地看著,我要是沒有這點眼光,早該死了。如今既然知道你沈婕妤有那樣的心思,我若是再不防著你,難道還等著再被算計幾次麼?若真的那樣,才是我桑梓的失誤!
至於千緋,呵,對她,我大可不必再擔心。
才想著,聽身後的千緋道:「千綠,你瞧見了?我是被冤枉的!對了,皇上派人來接我過瓊臺去,璟兒的滿月酒,我……」
「姐。」千綠打斷她的話,咬著唇道,「瓊臺你就不必去了。」
我冷笑著,千緋真是愚蠢,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情,不管她究竟是不是被冤枉的,她都已經失去了去瓊臺的機會了。
她的臉色一變,緊抓著千綠的手,急道:「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去?我是被冤枉的!千綠,你去和皇上說,皇上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一定會原諒我的!」
「姐……」
這時,聽姚淑妃笑一聲道:「緋小媛今日在泫然閣動用私刑,日後,便在泫然閣禁足吧。」
聞言,千緋的眸子狠狠地撐大,瞧著面前的人,半響,才怒道:「憑什麼禁我的足!」
「姐!」千綠拉住她,低聲喝著。
姚淑妃得意一笑:「憑什麼?就憑皇上今日一句話,將此事交由本宮處理!」
我冷笑一聲,轉身出來。
身後又傳來千緋的聲音:「我不服,我要見皇上!璟兒是我生的,我才是他的生母!你不過區區一個淑妃,你別自己生不出皇嗣,就來嫉妒我!皇上本來閒丨諒我了,是你們,是你們一個個都想陷害我!」
腳下的步子微微一滯,千緋真的……蠢得讓我都覺得想笑。
在姚淑妃面前提及皇嗣,她是怕自己好日子過得太多了麼?
千綠忙求情道:「淑妃娘娘恕罪,緋小媛是傷心過度,才會口不擇言,她…
…她沒有惡意。」千綠的話裡,亦是聽出了恍惚之意,她心裡清楚,姚淑妃的性子。
千緋還是驚聲叫著:「怕她做什麼?我說的是事實!」
是啊,事實,可在這裡,有時候怕的,不就是事實麼?
姚淑妃的聲音淡淡的傳出來:「來人,緋小媛瘋了,將她拉回寢宮去,好好看守著。將貴嬪娘娘請出去,日後沒有事情,也不必來探視了。泫然閣,也不允許閒雜人等出入。」
此刻,我已經行至外頭。
只能隱約聽見裡面嘈雜的聲音。
我亦是知道,放才的話,雖然是姚淑妃說的,不過她就算跟夏侯子衿還有太后說了,他們誰也不會反對。變相地囚禁千緋,對他們來說,無關痛癢。重要的是,千緋自己也太不爭氣了。
除了讓她運氣好,生下了皇子,其他的,她一無是處。
此刻的風吹上來,已經有了冷意,瞧見思音遠遠地等在外頭,見我出來,忙迎上來,扶了我道:「公主這便回宮了麼?」
我怔了下,才聽她解釋:「瓊臺那邊也不必過去了,皇子滿月的儀式,辦得很簡單。」
她的意思便是,結束了。
遲疑了下,便點了頭。走了幾步,便問:「皇上今晚去哪裡?」
思音忙道:「聽說皇上去了御書房,怕是今日會迴天胤宮歇息了。」
我不語,他今日不開心著。
二人朝景泰宮走去,行至長廊的時候,瞧見一個身影自另一邊的長廊上過去。藉著那邊是燈光,我定睛看了一眼,才想起,是那替我把過脈的太醫。這個方向……
心頭微微一驚,我想起來了,定是從凌濼居過來的。
原來,他便是安婉儀與我提及的人。
不過,既是他為安婉儀安胎,那定是盡心盡力的。
「公主在看什麼?」思音見我駐足,便輕聲問著。
我忙回神,輕笑道:「沒什麼,我們走吧。」
她點了頭,扶著我朝前走去。
翌日,獨自坐在院中的亭子裡,想起顧家的事情。那時夏侯子衿答應了我,讓我去試試的。只是,昨夜又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我不知道該如何與他提及此事。
嘆息一聲。
又坐了會兒,便瞧見李公公急匆匆地跑進來,瞧見了我,忙朝我道:「公主,公主不好了!」他明顯跑得很急,滿頭的汗。
我只覺得心下一沉,隱約覺得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他跑至我的面前,朝我道:「公主,皇上說……」他壓低了聲音,在我的耳畔耳語一番。
我覺得猛地一驚,朝他問:「什麼時候的事情?」
「今早。」他答著。
我忙起了身,他已經側身道:「鸞轎已經在外頭候著。」
此刻,我也不看他,只大步朝外頭走去。
思音嚇了一跳,忙急急跟著出來。我遲疑了下,見李公公也不說話,便也沒有攔著。李公公是夏侯子衿的人,若是此事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定會攔著思音。
況且,去天牢見犯人,我一人,總歸不好。
上了鸞轎,才要走,聽李公公又道:「公主,這個您收好。」
我接過來一看,是出宮的令牌。
落了轎簾,將令牌緊緊地握在手中,微微咬唇,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我應該早點去的。
心裡忐忑著,卿恆,千萬不要出事……
有了令牌,自然誰都不敢攔著。徑直,去了刑部天牢。
思音扶我下了轎,朝前走了幾步,見一人上前來,朝我道:「這位便是長芙公主?」
抬眸,才看清來人。
我沒有想到,是晉王。
原來,他還沒有回封地去。夏侯子衿將此事交與他,我也是略感驚訝。本能地看了看他的身後,繼而,又覺得好笑。他即便負責顧家的案子,晚涼不過是他的側室,又如何會隨他來這種地方。又或者,這一次,晚涼根本沒有來皇都。
「公主?」他疑惑地看著我。
我猛地抽神,忙尷尬笑道:「哦,本宮不知,如何稱呼?」
他輕笑一聲:「本王是晉王。」
我點了頭:「原來是王爺。」說著,腳下步子略微加快,皺眉問,「事情如何?」
他也斂起了笑,跟上來道:「幸好及時制止,沒有出意外。已經宣了太醫了,皇上說,人不能死。」
「帶本宮去看看。」我不看他,只飛快地進去。
身後之人沉聲道:「顧荻雲這一次,真是鐵了心了。」
我不語,聽他又道:「本王聽聞公主在戰場上的容智,這回皇上要公主來,本王倒也是想瞧瞧,公主的手段。」
指尖微顫,我淺聲道:「本宮也只是一試。」
此刻,已經步入天牢。
一下子掩去了陽光,裡頭給人的感覺,愈發地陰森起來了。
「公主冷麼?」思音在我的身邊小聲問著。
我搖著頭,聽晉王又道:「已經讓人另闢牢房了,太醫此刻還在裡頭候著。」
他說著,便瞧見前面的牢房門口站了兩個侍衛,那服飾,已經不是獄卒了。
一眼,便知道里面的人,是顧卿恆。深吸了口氣,抬步上前,侍衛忙朝我行禮。
跨步進去,見顧卿恆躺在裡面,床上只是鋪了厚厚的乾草。我瞧見王太醫站在一旁,我上前,低聲問:「如何?」
王太醫低了頭道:「只是失血,沒有生命危險。」
聞言,揪起的心才緩緩放下。遲疑了下,終是抬手,示意他們都下去。思音的眸中露出一絲訝異,我只道:「都出去吧。」回眸,看著晉王,笑言,「王爺是信不過本宮麼?」
晉王怔了下,忙搖頭:「不,皇上信得過公主,本王自然也深信。」他朝眾人道,「都出去。」
眾人應聲出去,晉王又朝我道:「公主有事只需喊一聲。」
我點了頭,見他出去,侍衛將牢門鎖上。
回身,目光落在床上之人的身上,遲疑了下,緩步上前。
他微微轉過臉來,看見我,嘴角淺淺一笑,淡聲道:「你來了。」
上前,握住他的手,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哽咽道:「怎麼會這樣?」方才李公公來,只說顧卿恆在牢裡受了傷,還說,是顧大人動的手。那時候,我也不能細問,心裡卻是緊張不已。
他撐著身子欲起,我嚇了一跳,忙按住他道:「你身上有傷,還是躺著。」
他掙扎不過,終是作罷。許是扯到了傷口,只見他的眉頭狠狠蹙起,一手本能地按住傷口。
「卿恆……」擔憂地喚他。
他卻搖頭:「我沒事。」
回頭,見外面果然已經沒有一人,開口問他:「顧大人手中哪裡來的利器?」打入天牢,連著身上的衣服都要換成囚服,更別說,還能在身上藏利器的。
他睜眼瞧著我,低聲道:「是奪了獄卒的佩刀。」
奪刀?那便是一瞬間的事情了。
顫抖地伸手,緩緩撫上他的傷處,他的眸中滿是傷痛,咬著牙道:「沒想到我爹真的能狠得下心來傷我。」
心裡難過,顧大人此舉,於他,必然是失望透頂的。
只是,顧大人多疼愛這個兒子啊,又如何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即便所有人都相信,只我不信。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時候他不過是被太后杖貴,顧大人在瞧見我的時候,周身滿滿的恨意,那不是騙人的。
怕是顧卿恆只是因為太在乎自己的爹,所以,瞧不出顧大人的苦心。肋下三寸,只是會流血,卻不會致死。既然顧大人是奪了獄卒的佩刀,他若是有心要殺他,根本不會選擇了此處下手。
他這不是要殺他,恰恰是,想救他。
他以為夏侯子衿認定了顧家有罪,他以為依夏侯子衿的性子,在找到了罪證之後,是會將顧家趕盡殺絕的。恰逢顧卿恆勸他將罪證拿出來,他只要將顧卿恆徹底推為夏侯子衿的人,而後,做出舉刀殺他的樣子。是希望,夏侯子衿放過他。
不管我有多厭惡顧大人,可他對顧卿恆設想的一切,我依舊感激。
「三兒。」他嘶啞著聲音喊我,語氣悲涼,「之前,我一直不相信,那些刺客真的與我爹有關。哪怕是從前線回來,被皇上打入天牢,我亦是不相信。可,事到如今,卻讓我不得不信。」
他瞧著我,低聲說著:「你說,我爹為何要做那樣的事?難道他享受的榮華富貴,還不夠麼?」
他的語氣裡,帶著哽咽。我只覺得鼻子一酸,淚眼差點便要落下來。握緊了他的手,問道:「他和你說了什麼?」
他卻是搖頭:「他什麼都沒有說,我問他,他也不答。」
顧大人是想此事與他徹底撇清關係,所以,絲毫不讓他知道半分。不管他因為誤解恨他也好,還是傷心欲絕,他都鐵了心不讓他捲入此事。
也許我從來都沒有覺得顧大人偉大過,而這一次,卻讓我改觀了。
微微吸了口氣,低聲問他:「傷口還疼麼?」
他怔了下,卻是搖頭。
我亦是知道,他身上的疼,哪裡比得上心頭的?
抬手,輕輕拭去他額角的汗,輕聲道:「皇上有意饒過你爹的性命。」
他嗤笑一聲:「此事我早就知道,可,我爹什麼都不肯說,皇上即便有心,也沒有那個臺去下。」
我點頭:「此事我知道,你放心,皇上既然讓我來,我便會為了你盡力。」
此事,不為別人,只為顧卿恆。
不管他眼裡看顧大人如何,他都始終是他的爹。顧卿恆的性子,我比誰都瞭解,縱然顧大人是真的想殺了他,他亦不會不顧父子之情。
更何況,顧大人根本不想傷害這個兒子。
他似是有些吃驚地看著我,猛地反握住我的手,急道:「不,你不能去。我怕我爹會傷害你,嗯……」他欲起身,牽扯到了傷口,神色痛苦。
我忙扶住他,皺眉道:「你別激動,我會小心的,顧大人傷不了我,你放心。」
他還是搖頭:「不,三兒你聽我說,我爹不是你以前看到的那個顧大人。他甚至,變得連我都不認識,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有眼淚滑出來,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真難過。卻依舊要開口:「皇上放心讓我來,便是信我的。我不會傻到讓自己受傷,你也要相信我啊。」
他緊緊拉著我的手,搖著頭:「不,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說了要保護你的,可是,一次,兩次,我都沒有好好地保護過你。這一次,明知道有危險,我若是再能放手讓你去,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