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得站了起來,思音嚇了一跳,喃喃地道:「公主……」
我不看她,徑直轉身出去。
「公主!」她追出來。
我沒有回頭,只問:「皇上此刻在哪裡?」
「皇上……皇上在御書房和大臣們商議大事。」她跑上前來,在我邊上說著腳下的步子略微遲疑,的確,我此刻去,並不合適。
「公主……」思音疑惑地看著我。
想了想,依舊回身進了房間,在桌邊坐了。思音忙為我倒了茶,奉至我面前道:「公主先浩水吧。」
我接了過來,淺飲一口。
我愈發地想不通了,蘇暮寒怎麼會出現在南詔?我原以為,南詔不過是想借口太子未死的訊息,以此來起兵。如何會想到,事實竟的這樣?
心頭微微收緊,當日蘇暮寒與我在北齊鬃戶分開之後,他去了哪裡,我的確不知道。
或者,他自己去了南詔。
或者,沅貞皇后找到了他。
這一切的一切,怕是都要見了面,才能一清二楚了。
赫然閉上雙目,可是蘇暮寒的性子,我瞭解,他是不會允許沅貞皇后這樣做的,不是麼?
可,不知為何,越是想,心裡越是亂。
手微微一顫,一個不慎,便將杯中水撲了出來。
「公主!」思音驚呼一聲,忙接了我手中的杯子,伸手幫我拭去面前桌面上的水漬。她瞧著我,低聲問,「您怎麼了?可要奴婢宣了太醫來瞧瞧?」
搖著頭,我心裡亂著,宣太醫又有何用?
這時,聽外頭傳來祥瑞的聲音:「公主,太后派人來請您過熙寧宮去。」
我怔了下,腎見思音也是露出疑惑的神色。不過我想,我知道太后今日找我是為何。
起了身出去,思音忙幫我推開了房門,祥瑞恭敬地站著,他的身後,站著淺兒。她見我出來,忙朝我行了禮。我點了頭,聽她又道:「公主請吧,鸞轎在外後候著了。」
我應了,扶了思音的手出去。
熙寧宮。
淺兒帶我行至門口,突然停下道:「公主,太后說讓您一人進去。」
我回頭朝思音看了一眼,她微微皺眉,而我已經拂開她的手,抬步入內。身後的門被緩緩地拉上了。
太后的寢宮內,嫋嫋地滿是薰香。
透過屏風,可以看見太后背對著我站在後頭。
遲疑了下,終是抬步上前,繞過那屏風,朝她行禮道:「參見太后。」
她回眸,直直地看著我,也不叫起,只厲聲問:「上回你不是說他已經死了麼?如今倒是好,還以前朝太子的身份再次出現了?」
我低著頭,她找我來,果然還是為了蘇暮寒的事情。
上回是夏侯子衿有意放過他,而我,的確以為蘇暮寒死了,故而才說了那番話。
聽我不說話,太后又怒道:「你不必說哀家也知道,定是皇上願意放過他!
哀家還知道,若然不是為了你,皇上也不會那樣做!」她的話音才落,我便覺得她的身影逼過來,我尚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太后狠狠地一掌便已經摑下來,嚴嚴實實地落在我的臉龐。
本能地捂住,抬眸看著眼前之人。
她依舊怒火中燒:「這一掌,哀家是讓你清醒清醒!荀氏王朝已經過去,現在這天下是夏侯家的天下。而你,是皇上的妃子!你一味向著外人,若是連累皇上江山不保,哀家,饒不了你!」
我咬著唇道:「太后錯了,臣妾如何會因為他人而讓皇上的皇位不保?」我不希望蘇暮寒死,也不會希望看到夏侯子衿出事,否則,我又何以千里迢迢去長葫為他打那一仗?
太后臉上的怒色依舊,聽她冷笑一聲道:「你當真是向著皇上?」
沒有遲疑,鄭重地點頭。
我從來,不曾忘記自己的身份。更不會,忘記夏侯子衿待我的這份情。
聞言,太后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些許,繼而又開口:「那好,既然如此,哀家便要你上前線,逼退他!」
心頭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和麵前之人,她說什麼?要我去,逼退蘇暮寒?
我皺眉:「太后……」
她瞧了我一眼,打斷我的話道:「既然他就是韓王,那哀家也不是老糊塗。
南山一事,難道還不能看出他對你有情麼?所以,哀家想你去。」
很早的時候,我便有想過,一旦南詔真的與天朝開戰,我便要追隨夏侯子衿去前線,我不想,讓他孤身對敵。可,我卻從來沒有想過,我上前線,會以這樣的目的去。
逼退蘇暮寒……
微微咬唇,為何,兩次了,我與他相見,都要在戰場上。
敵對.敵對.一直敵對。
想著,指尖忍不住顫抖起來。
心也跟著,一寸一寸疼起來。
我不想,再以這樣的身份去見他。
他要的,不過是我過得好。甚至為了我,他都願意親自去救夏侯子衿的性命。不管他如今參與此戰是為何,我都不能做那樣的事情。
「為何不說話?」太后皺眉看著我。
「太后。」抬眸瞧著她,我開口道,「此事皇上也不會同意的。」他那麼驕傲的人,是決不會要我靠著那份感情去逼退他的。
太后冷笑一聲道:「皇上的性子哀家最是清楚,他自是不願意的。可是哀家自然有辦法讓你去。」
我怔住了,太后是鐵了心要我去。
從熙寧宮出來的時候,耳畔一直縈繞著太后的話。
長嘆一聲,我根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與思音回去景泰宮的路上,遠遠地瞧見千綠匆匆而去的身影。吃了一驚,自給辰璟擺滿月酒的那晚起,我已經好多天不曾見她了。今日,看她焦急的樣子,又是去哪裡?
她的身後,菊韻急急追著,一面叫:「娘娘,娘娘您慢點兒!娘娘,顧家的事情,您不應該再去管啊娘娘!」她跟在千綠身後跑著。而千綠,根本不回頭看她,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
黛眉輕蹙,顧家的事情……
千綠能管是,無非便是顧卿恆的事情。心頭一驚,莫非顧卿恆出了事?
當下,也不再多想,只叫快了腳步跟著千綠而去。
思音的臉色一變,叫著我:「公主,您去哪裡?」
我回頭瞪了她一眼,她愣了下,終是什麼都不再說,只緊緊地跟著我。
千綠走得極快,穿過前面的長廊,又轉了彎,我瞧見,她竟小跑起來。抬眸,心中大駭,再往前,可就是天胤宮了!心下奇怪,千綠來這裡作何?現在這個時候夏侯子衿應該不在寢宮才是。
這樣想著,我也忍不住跟著小跑上前。思音緊跟著我跑著,卻是識趣地沒有說話。
拐彎,我瞧見天胤宮前直直地跪著一人。
撐大了眸子,顧卿恆!
欲往前,不知怎的,又生生忍住。
瞧見千綠的步子終是緩了下來,她遲疑了下,緩步上前,低喚他:「顧少爺。」
顧卿恆的肩膀微顫,抬眸,見是千綠,略微一笑,開口道:「娘娘怎的來了這裡?」
這時,遠遠地見劉福跑著過去,朝千綠道:「娘娘,您怎麼來了?」
千綠回眸,朝他道:「到底怎麼回事?」
劉福的臉色微變,朝千綠道:「娘娘,請借一步說話。」
千綠又朝地上之人看了一眼,隨劉福行至一旁。聽劉福道:「哎,皇上下了早朝回寢宮稍作歇息的時候顧公子就來了,求皇上讓他帶兵出征南詔。可娘娘您也知道,如今顧家涉罪,顧公子現在什麼身份啊,皇上有什麼藉口讓他帶兵啊。
他不聽,硬要跪在這裡。皇上都過御書房去了,他就是不肯回去!」
我倚著牆聽著,這樣的訊息,於我來說,不知是喜還是憂。喜的,是顧卿恆既然懇請夏侯子衿讓他帶兵出征,那麼便是相信顧荻雲的死與夏侯子衿無關。憂的,是他如今身心疲憊,又如何能長途跋涉去戰場?
我明白,他為父報仇的心情,可是卿恆,我捨不得。
喉頭難過著,眼睛酸酸的。
夏侯子衿不答應,自然,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千綠的臉上閃過一絲憂慮,劉福皺眉道:「只是娘娘怎的來了這裡?」
我望過去看著她,劉福問及此事,我倒是好奇千綠該怎麼回答。
她先是怔了下,隨即淺聲道:「本宮的宮婢說來的時候似乎瞧見了顧公子,本宮便想著順道過來瞧瞧,公公也知道,本宮當初進宮,全得益於顧荻雲的舉薦。雖然他現在犯下滔天大罪,可,本宮還是念及往日的恩情的。」一番話說下來,她連著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呵,千綠啊,我終於知道當初顧荻雲入獄時她抽身該是如何地快了。
劉福忙點了頭道:「是,娘娘說的是。」
千綠轉了身道:「讓本宮勸勸,否則皇上回來見著了,怕是要生氣。」
聞言,劉福忙道:「那便有勞娘娘。」
她應了聲:「公公先退下吧。」
劉福遲疑了下,終是退了下去。
千綠欲要上前,卻見菊韻拉住了她的衣袖,小聲道:「娘娘,您……您還是不要管此事。」
千綠瞪了她一眼,抬手狠狠地拂開她的手,抬步上前,朝顧卿恆道:「顧少爺還是回去吧,皇上既然不應,便不會改變主意。」
他抬眸朝她看了一眼,搖頭道:「這一次,我一定要跪到皇上答應為止。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
「可你知道是誰殺了你爹麼?」千綠急急打斷了他。
他怔了下,隨即咬著牙開口:「南詔的人。」
明顯瞧見千綠的眸中一痛,輕聲道:「可,此戰,是國戰。即便你不去,皇上亦是會出全力攻打南詔的。你又何必非去不可呢?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亦是不希望你去冒險。他要是,只是你好好的。」
他頹然一笑:「娘娘不會懂的。」
「不……」她搖著頭,猛地,怔住。
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略微側了身,絞著手上的帕子,咬著唇說著:「可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我也,不希望你去涉險。」
他驚愕地看著面前的女子,半晌,才終是開口:「我讓娘娘錯愛了。」
「卿恆……」她猛地回身。
我亦是怔了下,這是我第一次,聽她喊他的名字。
清晰的字眼兒,卻絲絲帶著顫意。我瞧見,她的眸子微紅,雙手握得越發地緊了。
「娘娘。」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她,脫口道,「娘娘不該如此喚我。」
千綠的身子一顫,開口道:「我不能,那麼為何她就可以?」
扶著牆壁的手微微收緊,放眼望去,聽顧卿恆道:「娘娘與她不一樣。」
千綠不甘心地咬牙道:「她愛的人根本不是你,可是我……我愛你!」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事實,可,聽她親手說出來,依舊覺得錯愕不已。千綠的性子,她終有一天,也忍不住了。也只有在顧卿恆的事情上,才能讓她那樣懂得偽裝的人不顧一切。
身側的思音驚得撐大了眼睛,我朝她橫了一眼,她忙低下了頭。
顧卿恆怔怔地看著她,半晌,都未曾回過神來。
她的手欲伸過去,他卻慌忙側身,她訝然:「卿恆……」
他低了頭:「請娘娘自重。」
她的手猛地一顫,低語著:「她就可以,是不是?」
他搖頭:「娘娘錯了,我與她,也從來,保持著合適的距離。我從來清楚她的身份,不會讓她陷於兩難的境地。」
他的話,說得我狠狠一震。
也只他在天牢受傷的那一次,我才親手扶過他。這些,原來我都不曾,注意到過。呵,如今聽他提及,竟會這般心酸。
千綠冷笑一聲,咬著牙道:「我真是好奇,她究竟有什麼能耐,能讓你對她如此盡心盡力!」
他卻是輕笑:「她不需要任何能耐。」
明顯瞧見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恍惚,見她深吸了口氣,隨即道:「我不管你和她如何,今日,你必須回去。我不會讓你出征,你的傷才好不久,不能犯這個險。」
他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娘娘不該管我。」
她的眉色一擰,逼近一步,伸手去扶他。他跪著,此刻卻不知該如何避讓。
她的手,將要觸及他的身子。恰在此時,我猛然瞧見,那頂明黃色的御攆遠遠地前來,李公公走在前頭。
吃了一驚,若是讓夏侯子衿瞧見,縱然他想放過他們兩個,又該叫他的面子往哪裡擱?
情急之下,忙上前道:「貴嬪娘娘!」
千綠的手一顫,猛地回身瞧向我,臉色一變,沉聲道:「你來做什麼?」
顧卿恆亦是驚訝地抬眸看了我一眼,我卻不看他們,大步上前,繞過他們,徑直朝前。御攆已經停下,李公公扶了他下來,我忙喚他:「皇上。」
他沒想到我會在此,目光朝我看來的時候,又落在我身後二人的身上,俊眉輕皺,淡聲道:「惜貴嬪怎的也在此?」
千綠這才反應過來,忙朝他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我笑言:「娘娘是擔心皇上最近日夜操勞,所以過來探皇上。卻不想,倒是與長芙撞在了一起了。」
她瞧我一眼,咬著唇,也不敢說不是。
他只「唔」了一聲,上前,目光落在顧卿恆身上,輕輕皺眉:「你回去吧,此事朕自有定奪。」
「皇上……」
他欲開口,卻見夏侯子衿並不看他,只徑直朝前走去。
我趕緊朝他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先回府去,此事稍候再說。」
他朝我看了一眼,咬著牙,依舊不肯起身。我看了劉福一眼,他會意,忙跑上前來。我開口道:「扶顧公子起身。」
劉福點了頭,彎腰去扶他,他又看我一眼,我朝他點點頭。他才起身,許是跪得太久,只見他猛地一個踉蹌,劉福慌忙扶住他,開口道:「顧公子站穩了,老奴派人送您回去。」
劉福很會看顏色,如今顧卿恆雖然不再官職上,可他卻知道夏侯子衿看重此人,自然依舊是對他恭敬有加。
轉了身,朝千綠看了一眼,開口道:「娘娘不是來探皇上的麼?如今皇上回宮了,娘娘怎的還不進去?」語畢,也不看她,只直徑朝前走去。
隔了會兒,才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
思音上前來,輕扶了我道:「公主為何要幫她?」
我不語,我不是幫她,我只是在幫顧卿恆。顧家才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不能讓顧卿恆接二連三地受打擊。見我不說話,思音也是識趣得沒有再說話。